当艺术与科学短兵相接——Honda“功能美”的淬炼之路

当艺术与科学短兵相接——Honda“功能美”的淬炼之路

大家好,我是Honda技术研究所 先进技术研究所 所长小川。

今天的话题是“艺术与科学”。我想和大家聊聊设计与物理的故事——它们如何交汇,如何融合,最终如何孕育出我们的产品。对Honda而言,技术实力固然是我们的优势,但设计同样是我们的强项之一。就在今年,我们刚刚斩获一项殊荣:Honda新一代全球EV“0系列”的概念车型“SALOON”,荣获了极具国际权威性的设计奖项——“红点设计奖”中设计概念部门的最高荣誉“最佳之最佳奖”。

Honda 0系列的概念车型“SALOON”

若要用更精准的语言来表述的话:技术力与设计并非彼此割裂的存在。能够在一个产品中,兼具实现目标功能的技术,与不损其功能甚至让其进一步升华的、纯粹而洗练的设计——这,正是我们的强项所在。

因此,今天我们特别邀请到Honda设计的总掌舵人——Honda技术研究所常务执行董事、设计中心负责人南俊叙先生,一同探寻:为何Honda能够让设计与功能并行不悖?Honda独有的“艺术与科学”,又究竟为何物?


技术面前,人人平等——于不断交锋中追求极致,这是Honda的基因

小川:南先生,今天非常感谢您能接受邀请。在我印象里,您在公司内部的会议上总是直言不讳,从不掩饰自己的观点。我常常感慨,像您这样敢说、能说的人,真的不多见(笑)。

:确实,如果我觉得某件事不对劲,哪怕对方是社长,我也会直言不讳。但这并非我个人的特质,应该说,Honda技术研究所本身就有这样的文化。Honda的精神里有一条叫“在技术面前人人平等”,这一点在我们这里贯彻得非常彻底。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们这里的很多人,就像是没有长大的孩子——怀着一份纯粹的初心,一路走到了现在。大家对技术、对自己想要实现的愿景,怀揣着炽热的执念。也正因如此,Honda的另一个特点,可能就是“交锋”特别多(笑)。

小川:确实,大家真的是在“交锋”。而且不是比喻,是纯粹字面上的意思(笑)。以前甚至见过有人直接扑上去、揪着对方争论的场景……

通常的汽车制造商,会把流程定得非常细,然后按部就班地推进。但Honda不一样,我们不会把规则定死,现场被赋予的裁量权相当大。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碰撞、才会交锋,一心想要把东西做得更好。


为问鼎世界之巅而生的Honda独特的“功能美”

:尤其是小川你擅长的空气动力学,和我专攻的设计,这两者之间,交锋恐怕是最多的吧。

小川:确实如此。记得我刚从F1赛车开发部门转到量产车开发时,虽然干的活本质上没变,但因为“设计”这个新要素的加入,我切实感受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空气动力学追求的是极致——哪怕是小数点后几位的差异,都可能带来巨大影响。但为了追求这个,设计往往容易成为牺牲品。

这时候,双方就需要互相妥协。但当时,有人愿意合作,也有人坚持己见、与我激烈碰撞。可奇怪的是,那些愿意“合作”的人,最后的结果往往并不理想。

:以空气动力学为核心的功能层面,属于物理和科学的领域。但如果只盯着这一块,视野就会变得狭隘,最终沦为纯粹的专业逻辑,而这样的东西,是难以被世人接受的。

当然,反过来只盯着设计,也不行(笑)。我入职的1990年前后,Honda已经开始大量生产汽车。但回想当时,我可能几乎没怎么考虑过空气动力学的问题。看到其他公司的车,也常会想“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

正因如此,我认为,功能与设计双方,反而需要刻意地去“交锋”。事实上,正是为了问鼎世界之巅而经历的各种交锋,才让我们逐渐实现了将设计与功能完美融合的“功能美”。

小川:基于这种思考,我们甚至催生了一个新概念——“骨架空气动力学”(注)。它的出发点是在设计的草图阶段,就提前融入空气动力学的考量。我们觉得,这样反而比完全不考虑功能时,更能催生出优美的设计。

从整体上看,我们究竟要追求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追求它?从这样的概念出发,一步步精雕细琢,我感觉产品正变得越来越好。就近几年而言,2017年全面革新设计的“CIVIC”,或许就是“功能美”的一个典范。

(备注:骨架空气动力学——指在草图等设计初期阶段,就将空气动力学要素融入车辆骨架开发的理念。)

2017年上市的“CIVIC”

:比如从前悬架开始就要考虑空气动力学。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谁会去想悬架的空气动力学?

说到这,我想起1999年上市的敞篷跑车“S2000”开发时的一个小故事。为了实现设计与空气动力学性能的兼得,当时的一位前辈被“关”在栃木的测试基地,上面的人撂下一句话:“达不到性能,就别回来了!”

最后被创造出的,就是这个尾灯的形状。你看,它稍微从车身突出来了一点,对吧?这种设计在当时很少见。而正是这个设计,终于实现了目标的数值,那位前辈也总算“解脱”了(笑)。我想,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对设计与功能才慢慢有了更深的理解。

Honda的敞篷跑车“S2000”

Honda的设计:不只造物,更在描绘未来

小川:接下来,我想深入聊聊设计这个话题。我之前从事的空气动力学等领域,很多东西是可以量化的。但设计不一样,它就无法用数字来衡量。您会不会觉得这很难?

:其实,我很少为此感到困扰。我们公司从事设计的人约有800人,但谁更优秀,我心里有数。看一张草图,我瞬间就能判断出“这个人真正理解汽车”。

小川:确实,我在设计评审会上见过,设计负责人能瞬间对众多方案做出取舍。那种能力,我是绝对模仿不来的(笑)。顺便问一下,在您看来,设计的好坏,究竟是由什么决定的?

:嗯……因素有很多,比如是否符合产品的概念,是否洞察了时代的潮流。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或许是“对未来的想象力”。

人气SUV“ZR-V”的设计概念图

小川:您经常说一句话:“我们描绘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没错。因为没有人能在10年、15年前,就准确预判出今天的潮流。无论是SUV的崛起,还是各种格栅设计的流行,都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Honda聚集了一群“想让世人惊叹”的人。我们也一直自豪地认为,正是凭借一个又一个创新产品,Honda才走到了今天。正因如此,作为Honda的设计师,必须具备一种能力——描绘出在不久的将来,会让其他公司不由自主想要模仿的设计。我常跟团队成员说,要往前“多走半步”。不能太陈旧,也不能太超前——这个平衡感,至关重要。


设计师,就得“招人厌”

小川:刚才您提到了平时对团队说的话,除了这些,您还经常传递哪些信息?

:首先,对新员工,我总会告诉他们:“你们踏入了一个非常残酷的世界。”设计的“发明者”,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有一个人。也就是说,在800人、甚至1000人的组织里,能够拍着胸脯说“ACCORD、CIVIC这款车的设计是我创造的”,只有极少数人。而且,一个人往往还要负责多款车型。

另外,我常问他们一个问题:“你愿意被讨厌,还是愿意被怨恨?”设计这行,总是免不了被人挑毛病。但无论被骂得多惨,如果是真正的好设计,最后大家的态度都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反过来,如果拿出一个半吊子的东西,卖不好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把责任推给设计,最终你会被“怨恨”。所以,我告诉他们:在开发过程中,成为“被讨厌”的那个人,就是设计工作的宿命。


管理者,是“驯兽师”?

小川:也想请教一下,您在管理方面,会有哪些特别的考量?

:某种意义上,我把自己的角色定位为“驯兽师”。现在可能不常见了,但以前马戏团里的猛兽,它们的价值就在于对着观众咆哮、威吓,让人惊叹“真厉害”、“真可怕”。同样,设计师也必须时刻面向社会、面向用户去工作。比如,如果我把组织压得太死,大家就会只盯着我看,只想着做出让我满意的东西。我会尽量避免这种情况。

另外,我偶尔也会自己画些草图,免得让年轻人觉得“南先生的想法真老土”。这里真的是真刀真枪的较量,因为如果得不到团队成员的认可,他们是不会追随你的。

小川:能得到大家认可的领导者,确实很重要。这样一来,信息自然会从下面汇聚上来,你就能迅速做出决断,也能获得其他组织的认可。

:是的。另外,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放手”。之前和森先生对谈时也提到了“放手”和“授权”的重要性。我观察过很多领导者,确实深切感受到这一点。如果事无巨细地搞微管理,是做不成大事的,也绝对培养不出超越领导者想象的人才。这一点上,小川你在先进技术研究所就做得很好。

小川:谢谢夸奖。不过,本来聚集在那里的就是优秀的人才,放手让他们去做,按理说自然会出成果。当然,光放手还不够,该关注的时候要关注,该认可的时候要认可——这也很重要。


年轻员工,亦有广阔天地

:这种“放手”的文化,意味着现场的人工作起来更自在。实际上,年轻员工的裁量权相当大。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我那个时候,入职第二年就能去海外出差了。而且是一个人。更让我感动的是,不论职位高低,出差居然都是商务舱(笑)。

小川:我也挺早就获得了去法国的机会,同样是一个人。和上司一起去的话,他什么都帮你做了,自己反而得不到锻炼。一个人出差,真的是很好的成长机会。

:没错。虽然有点自卖自夸,但一直待在Honda内部,确实容易觉得“Honda最棒”。一旦走出国门,这种价值观就会被打破——这是好事。那边的人做事,讲究的是灵活和速度。能在年轻时就有机会吸收这种文化差异,是Honda的一大优点。

小川:机会真的随处可见。而且,Honda还有一种文化,不仅鼓励你抓住机会,更鼓励你自己主动去发起点什么。

:甚至有个词叫“地下作战”——专门用来形容这种在正式工作之外,私下悄悄推进的项目。在主业之余,有时需要避开众人目光,偷偷启动一个小项目。这已经成为Honda的一种企业文化了。S2000和N-BOX,都是这么打下来的江山。对那些有干劲、有想法的人来说,这绝对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环境。这与一般日本企业信奉的“枪打出头鸟”,完全是两码事。

小川:正因为“地下作战”催生了那么多东西,所以“自己主动干点啥反而更容易出成果”,已经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了。


融艺术于感性,铸就独创之器

小川:最后,作为设计的总负责人,能否请您谈谈对未来的想法?

:“艺术与科学”这个词,最近经常听到吧。放在汽车上,就是设计与功能。当然,艺术本质上是一种自我表达,所以严格来说,它和工业设计是不同的。但我一直觉得,在工业产品的设计中,移动工具的设计尤其需要讲究“意匠性”。你想想,会用“脸”来形容的产品,大概也只有汽车了吧。

所以,艺术所要求的那种“主观性”,或者说“感性”,对我们的设计来说,真的非常重要。我希望能够把它融入进去。

小川:“感性”吗?这或许不只是设计,对功能层面也很重要。我们在探讨技术课题时,并不是每次都盯着数字做判断。很多时候,我们讨论的是“直觉上,这个东西就是非常重要”、“这个就是不需要”。这种判断力,说白了就是感性。

:你刚才还说“模仿不来”,这不,你也在做同样的事嘛(笑)。Honda有一种文化,哪怕东西是好的,也要敢于舍弃,去创造新的事物。而做出“舍弃”这个判断,恰恰是需要感性的。有了感性,你就不会被眼前的东西迷惑,就能看透本质。

小川:不过,“感性”这东西,也有先天的和后天的之分吧。

:没错。发挥天生的感性,需要你正好从事与之契合的工作。但后天的感性,可以通过多看、多听、多经历来不断强化。而Honda,恰恰提供了这样的环境。我觉得,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环境,我们才能不断创造出独特的产品。

小川:说得太好了!在技术的世界里,我也常说,关键在于你花了多少时间去真正“直面”物理。设计也是一样啊。要想磨练自己,就得去拥抱不同的世界,不断自我追问——这种姿态,是必须的。

:嗯,那些真正能描绘未来的设计师,他们创造的不只是一件件产品,更是产品背后那个让人向往的世界。技术,亦是如此。

小川:为了带领那群“猛兽”继续前行,我们自己也还要不断打磨自己才行啊!

编辑于 2026-03-20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