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nda赛车开发最前线，正在发生什么？——剑指MotoGP，开启摩托车赛事的复兴之路

大家好，我是Honda技术研究所 先进技术研究所 所长小川。此前在专栏中，我曾数次聊起F1的故事。但不知各位是否了解，摩托车赛车领域的巅峰赛事——“MotoGP”？

迄今为止，Honda在MotoGP中共夺得25次总冠军，保持着史上最高纪录。然而，自2019年夺冠之后，战况日趋胶着，与对手的差距仍在扩大。

我也有过F1赛车开发的经历，因此深知奋斗在一线的技术人员们正在为胜利拼尽全力。曾与我并肩征战第三期Honda F1的伙伴——浦木护先生、矢野修二郎先生，正是其中一员。这一次，我们相聚在“四轮”赛车开发基地——HRC Sakura的巨大风洞设施，一同畅聊MotoGP赛车开发的当下与未来。至于为何选择此地？请各位在文中寻找答案。

第三期Honda F1，在试错与摸索中深化的羁绊

小川：我们三个能在Sakura聚首，真是久违了！F1时代，我担任空气动力学开发负责人，浦木先生负责分析与测量，矢野先生常驻英国，负责赛事支持与车身开发。正是当年并肩作战的缘分，让我们今天再次聚在这里。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羁绊是如何一步步加深的吗？

浦木：那个年代，分析技术仍在发展途中，风洞实验数据与实际赛道测试的结果常常难以吻合。于是，我们日复一日反复试错，拼尽全力哪怕只提升一点赛车的效率。比如，当风洞测得的下压力值无法在实际行驶中复现时，我们就会全员集结，彻底探讨——原因究竟是轮胎变形？测量方法？还是车身刚性？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协作自然而然地深化了。

矢野：F1的零部件更新周期极快，而在赛道上能够实施的测试次数又极其有限。为了在有限的机遇中榨出最大成果，测量组、空气动力学组，还有车身设计组，必须拧成一股绳。那种严酷环境下诞生了独特的羁绊，说白了就是——“时间所剩无几，是死是活，能靠的只有眼前的伙伴”。

小川：真是令人怀念的时光。对二位而言，F1时代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浦木：对我来说，最难的是如何弥合风洞试验与实际行驶数据之间的鸿沟。比如在风洞中，轮胎通常能保持接近理想的形状。但实际行驶时，横向G力会让轮胎变形，还会产生上下震动。如此一来，仿真推演出的空气动力学特性，与现场实态便产生了偏差。若不深刻理解这一点，即便将新部件带到赛道，也无法获得预期效果。而要在赛道旁的测试中通过“一锤定音”的方式去验证——那种紧张感，无以复加。

矢野：F1的世界里，每周都要拿出成绩。想要推进任何尝试，都会问“这样做能赢吗？”需要迅速判断，组织层面始终承受着“要拿出更快成果”的压力。上层一旦沉不住气，就会突然要求“再大胆一点”、“给发动机加点新东西”。每次都得一边与一线工程师讨论，一边冷静地确定优先级、分配资源——这才是最难熬的部分。

小川：但就在我们通过反复试错、终于真切感受到能够打造出争冠全场的赛车时，2008年，撤退的决定突然降临。而且，那台赛车的底盘，第二年更名为布朗GP后夺得了总冠军。悔恨、不甘，还有“我们果然没走错”的笃定——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为了胜利倾注了数年心血，终于等到“新赛季就要开始”的当口，项目却戛然而止。虽然也为他们的活跃由衷高兴，但内心深处那份“那台赛车是我们参与打造的”复杂心绪，却难以抹去。

矢野：我当时在现场，亲耳从时任领队罗斯·布朗口中听到“Honda将退出F1”。周围有很多年轻员工，至今仍记得那些工程师、机械师们茫然失措的神情。就在我们想着“下赛季一定能赢”的节骨眼上……那种无力感，难以言表。

浦木：我是在测试赛道上直接收到信息的。虽然痛苦，但当时闪过脑海的念头是：“这些年积累的技术和know-how，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它派上用场？”毕竟，在巅峰赛事中获得的经验，是其他地方无法替代的财富。

摩托车赛车的风格，正在发生巨变

小川：当年我们彼此厮杀，最终却以遗憾收场。而同一时期的摩托车MotoGP，却在稳定地斩获胜利，始终身处争冠行列。整个2010年代，几乎连战连胜，总冠军从未旁落。

浦木：摩托车与四轮不同，车手的影响比重极大。一个优秀的车手，往往能掩盖赛车的性能差距。当然，我们也在全力开发赛车，那些年能连战连捷，或许正是因为——即使赛车性能存在短板，车手的技术也足以把这点差距抹平。

然而，新冠前后，欧洲军团——尤其是杜卡迪等厂商——的成绩突然蹿升。业内开始流传：“他们与法拉利联手，引进了F1的方法论，分析技术和空气动力学全面升级了。”于是，我们意识到：Honda也必须加快步伐，建立能够打造出强大赛车的体制。

小川：那段时间，曾与我在F1并肩作战的海外工程师也告诉我：“对MotoGP而言，空气动力学正变得越来越重要，很多车队已经在当常识一样推进了。”

矢野：摩托车的空气动力学开发团队，其实一直在用摩托车专用的小型风洞，通过改进固定夹具、模拟各种姿态进行测量——他们做的事，绝对没有错。在人力有限的条件下，已经拼尽了全力。但是，如何准确再现并测量过弯倾侧时的地面效应等状态，方法尚未确立。他们来找我商量，我也正为此发愁。就在那时，小川先生的邮件来了：“用Sakura的风洞开发，不是挺好的吗？”那个时机，简直绝了。

浦木：MotoGP赛车本身越来越快。首先，赛车自身必须达到能战的水平。在此基础上，再配上强大的车手，才能登顶——这已经是现代战争的时代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过去三四年间，空气动力学等要素的重要性正在急速攀升。

矢野：我正式投入MotoGP空气动力学开发，大约两年。摩托车的姿态变化，真的非同寻常。复杂程度超乎想象，甚至有人戏称“比四轮难100倍”。目前，我们只能基于“在这种姿态下，应该产生这么大的压力”之类的假设，在车辆动力学和仿真领域推进开发。另一方面，在空气动力学层面，我们也在讨论“这种现象在某种条件下能发挥作用，所以需要这种装置”，但实际上，仅凭一种姿态根本无法说清全部。

所以，我们计划在Sakura的风洞里，让轮胎实际转动起来，重现各种行驶场景，以模拟完整单圈的方式，进行细致测量。宝藏埋在哪儿，不挖开看是不会知道的——总之，必须多角度地展开探索。我相信，只要备齐必要的手段，开发团队一定能拿出成果。

小川：说到底，在顶级赛事中持续征战，这件事本身就难如登天。换个角度看，有人会质疑“何必把钱投在这种地方”，要让大家理解赛车的价值，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旦开始输，就会有人说“看吧，果然是浪费钱”，也会冒出“不花钱赢比赛”的声音。尤其是车身的持续开发，格外艰难。正因如此，我们也在参与SUPER GT等国内赛事，但说到底，在世界顶级舞台拼杀的意义无可替代。而且，不在这里赢，人就培养不出来。

MotoGP，在我看来是Honda将自身积淀的空气动力学技术与赛车know-how发挥到极致的绝佳机会。说实话，真要把这套风洞设备好好用在摩托车上，难度大得惊人。但正因有这种困难，它才值得去挑战。就好比，虽然车辆动态性能的极限追求，并非全都能直接转化为量产车，但赛车场上淬炼出的极致技术，或许某一天会在某个地方，派上用场。

赛车，是为了赢。跨领域集结，是Honda的强项

浦木：说到底，胜利这个结果，至关重要。而且，赢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收获。如果能将这些经验全员共享，组织整体的“综合实力”将大幅跃升。F1第三期撤退时，我们经历了那样刻骨铭心的悔恨，第二年那台赛车却以“布朗GP”之名夺冠。但正因如此，我们才真正用身体记住了——“能在世界顶尖赛场站稳脚跟的是技术与团队的默契”，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矢野：在MotoGP，经验稍长的成员当然知道“胜利的感觉”，但近年加入的成员中，越来越多的人是在从未体验过胜利的状态下来到这里的。

小川：过去“赢是理所当然”的时代，影响确实不小吧。但反过来说，输过，才知道怎么赢回来。 一直赢的人，很难意识到“我们的方法错了”。于是，他们容易抛出“你们拼劲不够”、“是某某不行”之类的指责，但真正该做的，是更早地发现问题、采取措施。等到想要重整旗鼓时，组织层面的改革往往已经举步维艰。

浦木：这一点，我们正得到很多人的帮助。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简直是把全Honda的内部资源搜刮一空。小川先生、矢野先生帮我们牵线搭桥，哪块运动性能不足，就请来那个领域的专家。其实，正是通过第三期F1结下的缘分，大家才以各种形式伸出援手。有他们在，真的万分感激。

小川：看着昔日并肩作战的伙伴如今身陷困境，自然会想：“或许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矢野：我觉得，那里恰恰藏着Honda的“胜机”。说到底，Honda总想强调“我们自己做，做了就能赢”，但支撑这话的依据，有时其实模糊。然而，如果把经历过不同领域的人聚在一起，告诉他们“一起想办法，才能向胜利进发”，说不定意外地能走通。

实际上，当年小川先生们从HondaJet转战F1时，一群带着完全不同文化的人闯入，提出“以理服人，以言达意”——那种刺激，真的难以估量。很多发现，简直让人有“拨云见日”之感。如果只在一个组织内部打转，讨论的边界是有限的。所以，拥有多样化的人才，正是Honda的强项。

小川：正是如此。这种多样性，就是Honda的强项，是它的“韧性”。如今我们身处逆境，必须拼尽全力去赢。但我相信，未来再次夺冠、环境再度变化时，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多样的人才，我们才能灵活应对。恢复力会更强，多种路径可以并行推进——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摩托车赛车开发的新篇章。在培养人才的同时，剑指胜利

矢野：我感觉，摩托车赛车的空气动力学开发，如今正处于黎明期。如何验证复杂姿态下的空气动力学效果？必须建立评估标准。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们正身处摩托车空气动力学的最前沿。

浦木：现在虽然艰难，但我认为这恰恰是“最滋养人的环境”。如何从困境中爬出来——那里蕴藏着最大的收获。从当下阶段突围而出的经历，终将成为支撑未来的强大力量。正因如此，那些赶来帮忙的伙伴们，未来必将扛起下一时代的大旗。我由衷期待。

矢野：刚才浦木先生也提到，昔日F1的成员如今来帮我们做摩托车空气动力学，各方人才正在集结。说到底，还是因为曾在F1并肩作战，对“感觉”的认知是共通的。“仿真要扎实”、“测量要扎实”——这些的重要性，大家都心知肚明。在赛车领域历练过，而且见识过顶级赛事这样的大世面，这一点至关重要。

小川：能获得那样的经历，我们真的很幸运。如今，我更希望把同样的机会给予年轻人。否则，我们的经验就无法传承下去。如果只做四轮，一旦那部分业务中断，想“再试一次”也绝非易事。但Honda不同，我们还有摩托车、还有飞机。正是这种能够跨越不同领域的特质，保证了超越世代的“韧性”。

还有一点，就是能忍耐到什么程度。扎实的“酝酿期”是不可或缺的，但若中途放弃，终究成不了事。跳过关键的“打地基”，只盯着眼前那点事，终究是徒劳——只会重蹈覆辙。

浦木：包括我自己在内，急性子的上司还是很多的（笑）。赛车本身涉及的因素太多，从理顺体制到一切顺利运转起来，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不过，一旦上了轨道，我们的速度是很快的。

小川：本赛季，我打算亲赴MotoGP现场，亲眼见证这个过程。真的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