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国内第一届国际车展至今已超过 40 年,从历届车展的面貌可以看出中国汽车工业经历了哪些变化?
咱们从1978年说起。
那一年,当一位中国部长走进德国沃尔夫斯堡的大众工厂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自动化流水线让汽车一辆接一辆安静而高效地完成装配,每天下线的汽车多达1000辆,几乎相当于当年中国全年的轿车总产量。
这位部长的随行代表当场向德国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提议:中方有没有兴趣在上海合资建厂?大众董事施密特将双手高高举向空中,大声说:“我双手赞成!”
于是,1984年,中德合营的上海大众汽车公司诞生了。

1985年7月的一个夏日,上海展览中心的喷泉广场上,一百多辆汽车在露天陈列。早上七点,等待进场的人们就在门口排起了长龙。
这天,首届上海国际车展正式开幕,短短一天之内,两万多人涌进了这个尚显简陋的展馆。
这款名为桑塔纳的合资轿车成为全场最耀眼的明星,被围观的群众层层包裹。
那届车展上,还有另一个令人难忘的场景。意大利菲亚特的工作人员为了参展,竟然驾驶着熊猫轿车和依维柯卡车,提前两个月从意大利出发,跋涉两万公里,一路开到中国。
1985年,在中国大地上,“轿车”这两个字还带着些许奢侈和神秘的色彩。当时的中国汽车产量极少,车型单一,轿车更是普通民众遥不可及的奢侈品。一条流传甚广的顺口溜形象地描绘了当时国产车的窘境:“远看摇头摆尾,近看呲牙咧嘴,停下来漏油漏水。”
因此,参展队伍中许多中国技术人员拿着游标卡尺,对着国外汽车的零部件一点一点地测量数据。在国外工程师开设讲座时,前排的人埋头奋笔疾书,后排的人甚至举起了望远镜。附近的复印店因为前来复印资料的人太多,复印机竟被烧坏。
那个年代的中国汽车人,就是用这样近乎“饥渴”的姿态,开始了一次漫长而艰难的追赶。

到了90年代初,第一届北京国际车展也随之拉开帷幕。1990年7月,北京国际汽车与工艺装备展览会开幕,展出面积不到2万平方米,参展的中外企业近400家。
在当时仅有的23辆国外展车中,竟然还混进了一辆摩托车。有媒体留下了评价:“第一届北京车展参展的国内展车中,只有合资的桑塔纳轿车和北京吉普切诺基还看得过去。”
这是实话,也是那个时候的真实写照。
1991年的上海车展上,上海大众与一汽-大众首次携手联展,桑塔纳、高尔夫、捷达、奥迪等合资车型齐聚一堂,成为展场的绝对主角。
而同年11月,一个让人五味杂陈的历史时刻发生了,上海轿车厂的最后一辆上海牌轿车驶下生产线。这个陪伴了中国人28年的自主品牌,在合资汽车的冲击下黯然退场。在一声爆破声中,老厂房化作瓦砾,腾出的土地将划归合资企业。旧的时代用这样一种悲壮的方式画上了句号,但一个新的时代也在废墟之上悄然萌动。
1993年,上海车展还出现了一个颇为新鲜的变化,世界各大整车厂开始在展台上使用车模。身材高挑的模特们站在汽车旁嫣然一笑,吸引了各路媒体和观众的目光。从此,“车模经济”像一阵风一样迅速吹遍全国的大小车展,甚至一度出现了车模的风头盖过汽车的局面。

如果说八九十年代的中国车展是合资品牌的独角戏,那么进入新千年的第一个十年,舞台上的格局彻底变了。
2002年被称为中国家用轿车的“井喷年”。这一年,中国汽车产销双双突破300万辆,轿车总产量达到109.3万辆,同比猛增55%。兜里终于开始有钱的中国老百姓,开始认真琢磨一个问题:这辈子能不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私家车?
2002年的上海车展上,逛展的人惊讶地发现,展馆里忽然冒出了一批陌生而骄傲的名字:“奇瑞·东方之子”“吉利·美人豹”……这些国产自主品牌的新面孔,款款亮相,与“第一汽车”庞大的品牌矩阵正面碰撞。
一个媒体人用“品牌竞争战图穷匕见”来形容当时的气氛。
但这些“新生代”的参展之路绝非一帆风顺。即使在2004年,吉利、奇瑞等自主品牌在北京车展上依然只得到了极为有限的展示空间,甚至有的不得不在场馆外搭建自己的露天展台。跟那些财力雄厚的跨国巨头同台竞技,这些草根企业就像是穿着布鞋走进了豪华宴会厅。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06年的北京车展。这一年,自主品牌像一座沉寂已久的火山,突然猛烈喷发。奇瑞一口气展出了10款新车、5款自主研发的发动机和1款CVT无级变速箱,这是国产车首次如此大规模地展示汽车的核心“心脏”。长安在北京车展上发布了第一款自主品牌轿车“奔奔”,售价仅三万多元。
更令人激动的是,在跨国巨头的展台旁边,中国自己的产品第一次不再是低档次、低技术含量的代名词。国内车企在外观设计、关键技术研发方面大步迈进,开始在国际车展上与国际品牌正面竞争。
2008年,北京车展上890辆展车中,自主品牌的数量已接近三分之一。数量之多为历届之最。

时间来到2010年,北京车展的主题是“畅想绿色未来”。就在那一年,展出的990台新车中,全球首发车89台,而新能源车达到了95台,绝大部分是自主研发的自主品牌新车型。
曾靠生产电池起家的比亚迪,推出了号称当时世界上续航里程最长的纯电动车,还带来了F3DM双模电动轿车等创新产品。吉利、奇瑞、长城等车企也在这场展会上密集发布了各自的电动化远景和量产车型。
几乎一夜之间,中国的自主品牌们仿佛同时意识到了新能源这一新一代赛道的重要性。
当全球竞争对手还在以“概念车”的姿态试探新能源风口时,中国的车企们已经摩拳擦掌,将量产计划抖落出来,光明正大宣告:这一次,我们和你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2013年,上海车展的全球首发车型数量首次突破百辆,达到111辆,一举超过同期“五大车展”:德国的法兰克福车展、瑞士的日内瓦车展、法国的巴黎车展、日本的东京车展,以及寒冷的底特律车展。
北京和上海从此成为全球最新的“国际汽车潮流风向标”。
这十年间,中国汽车市场也交出了一份震撼世界的答卷。2009年,中国汽车销量首度超越美国,一跃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市场。

2020年,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底特律、日内瓦、巴黎等国际老牌大车展相继取消,而延期五个月后的北京车展成为当年全球范围内唯一一场举办的A级国际车展。
世界汽车行业的聚光灯,就这样戏剧性地倾斜到了中国的大地上。
在这一届以“智领未来”为主题的展会上,“电动化、智能化、网联化、共享化”的“新四化”成为绝对主角。
一家此前几乎不被认为是“汽车公司”的企业华为,首次参加北京车展,展示了智能驾驶、智能座舱、智能网联等前沿技术,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长安汽车展出了UNI高端序列概念车,无人巡逻车、无人清扫车这些曾经只存在于科幻电影中的形态真切地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汽车正逐步演化为一种高度智能的移动出行终端。
2026年,当北京以“领时代 智未来”为主题,于4月24日至5月3日举行,首次同时启用中国国际展览中心(顺义馆)和首都国际会展中心双馆联动模式,总展览面积达38万平方米,创历届北京车展规模之最,跃居全球车展首位。
展会吸引了超过1000家国内外企业参展,涵盖整车制造、核心零部件、智能驾驶、新能源等全产业链领域。集中展示了包括L3级自动驾驶、大模型座舱、固态电池、800V高压平台等前沿技术成果。展车总数达1451台,其中包含首发车181台及概念车71台。
奔驰、宝马、奥迪、保时捷纯电动卡宴新成员、现代IONIQ首款本土化量产车等众多品牌携新车型亮相,华为“境”系列、奇瑞纵横、追觅“星空计划”等新品牌首次参展。
而2024年全年,中国汽车的产销分别完成3453.1万辆和3440万辆。这个数字,已是1985年那个炎热夏日里,让两万人排成长队惊叹不已的那些初代汽车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终点。

只是对今天的中国汽车工业来说,这并非终点,而是另一个更高起点上的序章。
就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