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利高管称中国车企像开发快消品,驾驶情感仍是明显短板,怎样看待他的言论?
我爸把Polo开回家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车往弄堂口一停,隔壁王阿姨家的狗就对着它狂叫了五分钟。
不是这狗没见过车,是这车实在是太破了。
红色的,不是那种法拉利的红,是那种褪了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像是洗了五百遍的红内裤那种红。
车屁股后面还凹进去一块,据说是原车主倒车撞电线杆上了,也没修,就那么凹着。
我爸站在车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手在车门上摸了又摸,那表情比后来我考上大学还高兴。
他说,儿子,咱家有车了。
我当时才八岁,对车没什么概念,但我妈的表情我记得,她站在门口,嘴角是笑的,眼眶是红的。
她跟我爸说,这车比咱俩加起来都老。
我爸说,老怕什么,能跑就行。
那辆Polo确实能跑,就是跑起来跟得了哮喘似的,发动机的声音噗噗噗的,像放屁。
冬天早上打火的时候更绝,我爸得拧着钥匙哼哧哼哧半天,那动静整条弄堂都能听见,邻居们都知道,老陈家要出门了。
我当时觉得丢人,真的觉得丢人。
同学家的车都是崭新的,方方正正的桑塔纳,锃光瓦亮的别克,最差的也是个夏利,但人家那夏利是新的,车漆能照出人影来。
我们家这辆Polo往校门口一停,我恨不得把脸塞进书包里。
每次我爸来接我,我都让他停远一点,停到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我再走五分钟过去。
我爸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就那么听话地停得远远的,然后靠在车门上等我,手里有时候拿着一个烤红薯,有时候是一袋热豆浆。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会笑一下,把吃的递给我,说,走,回家。
那辆Polo的空调是坏的,夏天的时候坐进去跟进了桑拿房似的,窗子还得手摇,我摇那个摇柄摇到手臂发酸。
冬天的时候暖风倒是能吹,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汽油味,我妈坐一次晕一次,后来她干脆不坐了,骑自行车出门。
但我爸不在乎,他觉得有四个轮子能遮风挡雨就是好日子。
他对那辆Polo好得不得了,每个礼拜天都在院子里擦车,拿着一块抹布,从车头擦到车尾,连轮毂上的泥巴都要抠干净。
邻居老李笑话他,说老陈你这破车擦出花来也还是破车。
我爸头也不抬,说,破车也是车,擦干净了开着舒坦。
那几年我们家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我爸从纺织厂下岗之后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时好时坏,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好够吃饭和我上学。
那辆Polo花了一万二,是我爸攒了整整两年的钱。
买车那天他跟我妈说,以后进货不用蹬三轮了,下雨天送孩子上学也不用淋雨了。
我妈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炒了两个菜,比平时多放了一勺油。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爸用所有的积蓄买的车,买了车之后,家里连买米的钱都要省着花。
但那辆Polo真的改变了我家的生活。
我爸用它进货,后座放倒之后能塞进去十几箱螺丝和电线,比三轮车能装得多,还不用使劲蹬。
我妈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我爸会开着车去接她,虽然车里是冷风,但总比骑自行车在寒风里走四十分钟要强。
周末的时候,我爸会带着我和我妈去郊区的菜市场买菜,那里的菜比城里便宜一半,以前骑三轮车去不了,现在一脚油门就到了。
我第一次觉得这辆车不丢人,是我九岁那年发高烧。
半夜两点我烧到四十度,我爸抱着我冲进车里,我妈拿着毯子裹住我,我爸发动车子的那个声音噗噗噗响了几下没着,我妈急得都哭了。
我爸咬着牙又拧了一次,嘴里念叨着兄弟给点力兄弟给点力,然后车子猛地抖了一下,发动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噗噗噗的声音不难听,甚至有点让人安心。
我爸一路闯了两个红灯把我送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就烧成肺炎了。
后来我爸收到两张罚单,四百块钱,他交了钱回来跟我说,四百块换我儿子平安,划算。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觉得那辆Polo丢人了。
同学问起来我就大大方方地说,我家的车是Polo,红色的,有点旧。
有人说你家那车太破了吧,我就说,破怎么了,能跑就行。
这句话是我爸教的,我用了很多年才学会它的意思。
那辆Polo陪着我从小学到了初中,又到了高中。
初中那几年是我家最困难的时候,我爸的五金店被人骗了一批货,血本无归,我妈身体也不好,住了两次院。
那段时间我爸瘦了二十多斤,头发白了一半。
但那辆Polo还在,虽然它更破了,车漆开始起泡,底盘生锈,空调彻底报废,连收音机都不响了。
有一天晚上我放学回家,看到我爸坐在车里发呆,车里没开灯,他就那么黑漆漆地坐着。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烟味,我爸从来不抽烟的。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父子俩在那个破破小小的车里坐了很久。
后来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说儿子,爸可能要把车卖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店里周转不开,能卖个三千块钱。
我说行,卖了吧,我骑车上学也挺好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发动了车子,那个噗噗噗的声音在夜里响起来,他说,走,爸带你去吃碗面。
那碗面我们吃了很久,吃到面馆都快打烊了,我爸突然说,不卖了。
他说他想明白了,这车是他这辈子买的第一个大件,是咱家的功臣,卖了它就等于把这点念想都卖了。
后来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借到了钱,把店撑过来了,那辆Polo也留了下来。
我觉得我爸和那辆Polo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的。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觉得这车好开吗。
他想了想说,不好开,方向盘死沉,挂挡像打架,冬天打火靠运气,夏天坐进去像蒸笼。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宝贝它。
他说,因为它是我用双手挣来的,它再破再烂,也是咱家的。
这句话我当时没太理解,后来我理解了。
那辆Polo对我爸来说,不是一辆车,是一种证明。
证明他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工人,变成了一个有车的人,证明他可以让老婆孩子不再淋雨受冻,证明他在这个城市里扎下了一点点根。
那个年代的中国人太苦了,苦到什么程度呢,苦到一辆一万二的破车就可以撑起一个家庭的尊严。
所以我理解了我爸为什么每个星期都要擦车,他擦的不是车,是他心里那个叫日子的东西。
后来我上了大学,那辆Polo还活着。
我爸开着它送我去报到,从我们的小县城一路开到省城,两百多公里,那车开得跟拖拉机似的,噪音巨大,速度一上八十就开始抖,方向盘抖,座椅抖,连我爸的牙都在抖。
我说爸,行不行啊,别散架了。
我爸说你放心,这车结实着呢,再开十年都不成问题。
结果话音刚落,车头冒烟了。
停到应急车道上打开引擎盖,一股白烟冲出来,我爸拿矿泉水浇了半天才缓过来。
我站在高速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到那些宝马奔驰奥迪一辆一辆地过去,又看了看我家那辆冒着烟的红色Polo,不知道为什么,我笑了。
我爸问我笑什么。
我说我笑咱们家这车太有节目效果了。
我爸也笑了,说,它有脾气,跟我一样。
那天我们晚了两个小时才到学校,但我觉得那是我坐过的最开心的一次车。
宿舍楼下停满了送新生的车,什么牌子都有,最差的也是个新捷达。
我爸把他的Polo停在一辆奥迪旁边,那对比太惨烈了,一个锃光瓦亮,一个灰头土脸。
但这一次我不觉得丢人了,我觉得骄傲。
这辆破破烂烂的小车,从我们那个十八线的小县城一路冒烟带喘地开到省城,把我送到了大学门口,它已经尽力了。
我爸下车的时候拍了拍车顶,说了句,可以啊老伙计。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车的丑和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大学四年,每次放假回家,我爸都会开着那辆Polo来火车站接我。
那辆车肉眼可见地一年比一年破,车漆大片大片地掉,露出了里面的铁皮,铁皮又生了锈,远远看上去像一辆报废车。
但我爸还是每周擦它,擦得很认真,虽然擦完之后依然是一辆破车。
有一年寒假我回家,发现副驾驶的位置上多了一个新的坐垫,海绵的,十块钱一个的那种。
我妈说是你爸买的,怕你坐着不舒服。
我爸在旁边嘴硬,说不是,是超市搞活动凑单买的。
我知道他是嘴硬,我太了解他了。
那辆Polo上的每一个零件几乎都被他修过换过,但都是最便宜的配件,能省则省。
他在那辆车上投入的心思,比在任何东西上都多。
有一次他跟我说,等以后有钱了,他要把这辆车重新翻新一遍,喷上最好的漆,换上最好的发动机,让它变成全世界最新最漂亮的Polo。
我说那花的钱都够买一辆新车了。
他说那不一样,新车是新车,这辆车是这辆车。
我没理解他的逻辑,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在那座大城市里租了个十平米的隔断间,每天挤地铁上班。
地铁上的人密密麻麻像沙丁鱼罐头,有时候被挤得双脚离地,我就想起我爸那辆Polo,虽然又破又小又颠,但至少它属于我家的,坐进去不用跟陌生人贴在一起。
工作第一年过年回家,我在火车站看到我爸和他的Polo,那车已经破到了一种境界,大灯一个亮一个不亮,雨刮器坏了一个,轮胎花纹都快磨平了。
我说爸,这车真不能开了,太危险了。
他说,还能撑,等你赚钱了给爸换一辆。
我说行,你等着。
那年过年我给我爸包了一万块钱红包,跟他说,这是儿子孝敬您的,您先存着,明年我多赚点,咱们换车。
我爸收了红包,笑得很开心,但我看见他把钱又塞回了我妈的包里,自己一分没留。
第二年我真的攒了一些钱,不多,但我觉得可以给我爸换一辆车了。
我带他去4S店看车,看了很多牌子,国产的合资的都看了,我爸在每个4S店里都看得很认真,但一听到价格就摇头,说太贵了太贵了。
最后我带他去了大众的店,指着一辆新的Polo说,爸,咱还是买Polo吧,新的。
他看着那辆崭新的白Polo,前后左右转了好几圈,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还是红色好看。
我当时鼻子就酸了,真的。
这老头开了十几年的红色破Polo,现在还觉得红色的好看,这人是有多专情。
销售顾问过来说这辆车优惠完多少钱,我爸一听,还是摇头,说太贵了,他那辆旧Polo还能开。
我说爸,你那辆车是真的不行了,再开就要散架了,万一哪天在路上出点事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那就买个二手的,别花冤枉钱。
最后我们买了一辆二手的,不是Polo,是一辆二手的宝来,白色的,车况还不错,花了三万多。
提车那天我爸开着他的新宝来,笑得比当年买那辆破Polo的时候还开心。
他把那辆红色的Polo停在院子里,跟我说,这辆老的先不卖,放着当个纪念。
我说你都换车了还留着它干嘛,占地方。
他说,我舍不得。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对着一辆快散架的破车说舍不得,那个画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辆红色Polo在我们家院子里停了三年,轮胎没气了,车身上落满了灰和鸟屎,发动机再也打不着了。
我爸每次路过的时候还是会多看它两眼,有时候会拿抹布擦一擦,尽管擦了也没用。
有一年夏天暴雨,院子里积水,那辆Polo的车门被水泡了,彻底锈死了。
我爸站在雨里看着那辆车,淋了一身湿。
我妈喊他进屋他不进,就那么站着。
后来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做梦都想要一辆车,那辆Polo圆了他的梦。
现在它死了,他觉得自己的青春也死了一点。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我爸对那辆车的感情,那不是一个物件,是一段人生。
他把人生中最难最苦最拼的那些年,全都留在了那辆车的驾驶座上。
那些凌晨进货回来的路,那些送我妈上班的路,那些接我放学的路,那些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的路,全都是那辆破破烂烂的小红车陪他走过来的。
那不是车,那是他的战友。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开着我新买的车回了家。
我买的车不算好,一辆国产的SUV,十几万,国产车这几年做得越来越好了,样子好看,配置也高,关键是性价比高。
我爸坐进我车里,摸摸这摸摸那,嘴里念叨着真不错真不错,比他那辆宝来强多了。
我开着车带他去逛街,路上看到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从我旁边呼啸而过,声音震天响。
我爸看了一眼说,那车真快,跟飞似的。
我说那车几百万呢。
他说,几百万买个那么矮的车,坐进去屁股都快贴着地了,不值当。
我笑了,说爸你不懂,那是跑车,开起来有感觉。
他说什么感觉,我说就是驾驶情感。
他想了想说,狗屁驾驶情感,能遮风挡雨能拉人能装货就是好车,你那个什么情感值几百万啊。
我没反驳他,因为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法拉利那车好不好,好,肯定好,几百万的东西能不好吗。
但对我来说它太远了,远到我甚至不会去想象自己坐在里面的样子。
我家那辆破Polo就不一样了,它离我很近,近到我现在闭着眼睛还能闻到车里的那股汽油味,还能感觉到那个摇柄摇起来的嘎吱声。
那个老外说法拉利的,说法拉利有驾驶情感,中国车企造的车像快消品。
说实话我不太懂他说的驾驶情感是什么意思。
是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吗,是推背感吗,是方向盘传到手掌的震动吗,是底盘过弯的时候那种人车合一的感觉吗。
如果是这些的话,我觉得我坐过的那些滴滴专车和出租车都差不多,一脚油门下去都挺有劲的,拐弯的时候也都挺稳的。
但如果你问我什么车最有感觉,我会告诉你,是那种你把自己所有的梦想和希望都压在它身上,它明明很弱很破很不起眼,但它还是咬着牙把你送到目的地的车。
那种感觉不是驾驶情感,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个法拉利高管有没有坐过一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破Polo。
他有没有在深夜里听到过那种噗噗噗的发动机声。
他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在车里偷偷哭完擦干眼泪再笑着回家的样子。
他有没有经历过用一辆车撑起一个家的日子。
我觉得他没有。
他说的驾驶情感,是一种精致的东西,是给那些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的人准备的。
而我们这种人,一辆能让我们过上更好日子的车,本身就是全部的情感了。
那天看完法拉利的新闻,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说爸,你还记得咱家那辆红Polo吗。
他说废话,化成灰我都认识。
我说有个老外说法拉利比咱国产车有驾驶情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爸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什么驾驶情感,你告诉他,能装货能拉人还能不坏的,就是我们中国人的驾驶情感。
挂了电话我突然特别想哭。
这么多年了,我从小县城走到了大城市,从一个看到同学家好车觉得丢人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可以靠自己的双手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成年人。
这个过程中有太多东西变了,高楼大厦越来越多,马路越来越宽,街上跑的车越来越好。
但那辆红色Polo一直在我记忆里,噗噗噗地开着,从来没有停过。
它见证了我爸从一个下岗工人变成一个小老板,见证了我妈从收银员做到店长,见证了我从一个八岁的小孩变成了一个能养家的大人。
它见证了我们这个小家的变化,也见证了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变化。
我刚工作那会儿,我们公司楼下停的全是合资车,日系的德系的美系的,国产车很少。
现在你再去看,比亚迪蔚来小鹏理想,国产品牌停了一大排,样子一个比一个好看,配置一个比一个高。
有时候我走在街上,看到那些崭新的国产电动车安静地从身边滑过去,我就会想起我爸那辆声音大得像拖拉机的红Polo。
二十年的时间,中国汽车从被人笑话的破烂货,变成了可以跟世界顶级品牌叫板的存在。
我觉得这个变化太他妈牛了。
那些法拉利的高管们当然可以嘲笑我们不懂驾驶情感,就像当年那些嘲笑我们连圆珠笔头都造不出来的外国人一样。
但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从来就不是靠别人的认可活着的。
我爸那代人,一辆一万二的二手Polo就满足了,因为他们从没有车到有车,那个跨度太大了。
到了我这代人,一辆十几万的国产SUV就满足了,因为它好看好开还便宜。
等到我儿子那代人,可能他会觉得几十万的新能源车才是标配。
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人过得更好,这不就是最好的事情吗。
我小时候坐不起的宝马奔驰奥迪,现在真的便宜了很多。
前几年我看了一下,奥迪A3优惠完十几万,奔驰A级也差不多,宝马1系更便宜。
虽然跟那些几十万上百万的豪车没法比,但对我们普通人来说,真的就是攒攒钱就能摸到门槛了。
这在二十年前是不敢想的事情。
二十年前你要是跟一个普通工人说,以后奥迪会降到十几万,他会觉得你在做梦。
但现在它就是真的。
我们确实在变好,虽然慢,但是一步一步地,实实在在地变好。
我爸现在开着他的二手宝来,每天乐呵呵地去店里,乐呵呵地回家。
他的老伙计们好多都换了新车,有换帕萨特的,有换凯美瑞的,最厉害的换了一辆奥迪Q5。
我爸从来不羡慕,他说他的宝来挺好的,省油,空间也够,后备箱装货也方便。
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一个小念想,他想开一次新车,不是二手车,是从4S店开出来的那种全新的车。
我跟他说,等我再攒一年钱,我给你买一辆新的,就在4S店提,红色的,还要红色的。
他说浪费那钱干嘛,宝来够开了。
我说不浪费,你一辈子没开过新车,我想让你开一次。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笑,隔着电话我都能感觉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那辆红色的Polo。
梦里它还是那么破那么小,停在老房子的弄堂口。
我爸穿着他那一百块钱三件的T恤站在旁边擦车,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
我和我妈坐在车里,我在后排折纸飞机,我妈在副驾驶上打毛衣。
然后我爸擦完车坐进来,拧钥匙,噗噗噗,车子发动了。
他说,走了,回家。
我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那些老街道老房子一棵一棵往后退,然后慢慢变成了宽阔的大马路和高楼大厦。
车子还是那辆破车子,但窗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之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那个法拉利高管说的话,想什么叫驾驶情感。
我觉得他想说的是一种情怀,一种对速度和操控的极致追求,一种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品牌积淀下来的独特调性。
这些东西有没有价值,当然有,而且价值连城。
但他有一点说错了。
中国车企造的车不是快消品。
它们对很多普通中国人来说,是家庭的支柱,是生活的希望,是从一个时代跨越到另一个时代的桥梁。
我爸那辆Polo开了十七年,十七年是什么概念,是一个小孩从小学读到大学,是一个男人从壮年走向老年,是一个家庭从贫穷走向温饱,是一个国家从落后走向富强。
你跟我说这是快消品。
哪家快消品能用十七年。
而且我不觉得驾驶情感是法拉利的专利。
一个男人在凌晨三点开车送发烧的儿子去医院,那个过程中的焦急和安心,算不算驾驶情感。
一对夫妻开着车回老家过年,后备箱塞满了给父母买的年货,后座上是睡着的孩子,那个画面里的温暖和期盼,算不算驾驶情感。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买了一辆不知道几手的破车,开着它第一次带喜欢的姑娘去兜风,心里的那种紧张和骄傲,算不算驾驶情感。
这些情感法拉利都能承载,但法拉利承载的东西太单一了。
它承载的是成功之后的喜悦,是站在高处的孤独,是极少数人才能体验的快感。
而我们家那辆红Polo,它承载的是烟火气,是柴米油盐,是一个普通家庭最真实的喜怒哀乐。
这两种情感本来就没有高下之分,凭什么你法拉利的情感就是高级的,我们普通人的情感就是短板。
后来我又想起了我爸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人这一辈子啊,最重要的不是你开了多好的车,而是你开车的时候副驾驶上坐着谁,后座上坐着谁,后备箱里装着什么。
你副驾驶上坐的是你爱的人,后座上坐的是你养的人,后备箱里装的是你对这个家的责任。
那这辆车就算是一辆破三轮,它也比法拉利跑车更有意义。
当然,我也知道那个法拉利高管说的话不完全是针对普通消费者,他更多是在说汽车工业的发展和品牌文化的积淀。
中国汽车工业这些年进步确实很快,但在品牌文化和高端调性上跟那些百年老牌相比确实有差距,这是事实。
但这个差距在缩小,而且缩小的速度非常快。
我爸那代人可能还在开着二手的Polo和宝来,我这代人已经开始买国产的新车了,我儿子那代人,没准到时候国产车就是高端品牌的代名词。
谁知道呢,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
二十年前你能想象中国人自己造的车能出口到欧洲去卖吗,十年前你能想象中国的电动车能卖到全世界第一吗,五年前你能想象华为被制裁之后还能造出那么牛的手机吗。
我们这四十多年走完了别人两百年的路,有一些短板太正常了。
驾驶情感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一个品牌的文化积淀,它不是技术问题,是时间问题。
等中国车企再发展个几十年,等我们的孩子辈开着国产车长大,等他们有了自己的汽车记忆和汽车情怀,那个时候再谈驾驶情感,答案就不一样了。
就像当年的日本车和韩国车,刚进欧美市场的时候也被嘲笑,说它们廉价没灵魂,现在呢,雷克萨斯和捷尼赛思不也成了高端品牌。
中国车的路还很长,但我们走得很快。
我现在住的小区里,新能源汽车的充电桩越来越多,停车场里绿牌车占了小一半。
每次看到那些造型科幻的国产电动车无声地滑过小区路面,我就会想起我爸那辆噗噗噗响的红色Polo。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但不管是哪个时代,车对于普通人的意义从来没有变过。
它是一个移动的家,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壳,是连接工作和生活的桥,是承载希望和梦想的船。
谁家的车不是快消品,谁家的车不是开几年就换。
但换车的原因,不是因为车像快消品一样廉价,而是因为我们的生活真的在变好。
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我开着我的国产SUV,载着我爸我妈去了一趟老家那个村子。
那是我爸长大的地方,一个很偏僻的山村,小时候回去一趟要倒三趟车再走两个小时山路。
现在高速通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我爸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山山水水,突然说了一句,以前回来一趟跟要命似的,现在真方便啊。
我说可不是嘛。
到了村里,我爸带着我去了他小时候住的老房子,房子已经塌了一半,只剩几面土墙。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头跟我说,你知道吗,你爷爷一辈子没坐过汽车。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爷爷要是活到现在,看到咱们家有自己的车,他得多高兴。
说这话的时候我爸眼睛里全是泪,但他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我转过头假装看风景,因为我的眼睛也红了。
三代人,从我爷爷没坐过汽车,到我爸开上了二手的破Polo,再到我买了全新的国产SUV。
这不是三代人的距离,这是一个国家四十年走过的路。
所以法拉利高管说什么,我真的不在乎。
他有他的意大利跑车,有他的百年品牌,有他的赛道基因和驾驶情感。
我有我的红色Polo,有我那个连空调都修不起但还是要每个星期擦一遍车的老爸,有我记忆里噗噗噗的发动机声和汽油味的暖风。
谁比谁差在哪了。
他们的驾驶情感是写在说明书上的,我们的驾驶情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们用钱买的,我们用命换的。
能一样吗。
那辆红色Polo现在还停在我爸的院子里,轮胎早就瘪了,车身锈得不成样子,车门也打不开了。
但它就停在那里,像一个已经退役的老兵,默默地守着一个家庭的记忆。
每次我回老家,都会走到它旁边站一会儿。
我会想起那些坐在后排折纸飞机的黄昏,那些被送进医院急诊室的深夜,那些我爸一个人在车里发呆的凌晨,那些我妈在副驾驶上晕车的周末。
这些就是我理解的驾驶情感。
它不高级,不精致,不昂贵,更不快。
但它真实,滚烫,粗糙,就像我爸那双手上厚厚的茧子,摸上去硌人,但你知道那双手可以撑起一个家。
如今我的车停在城市的车库里,安静地充着电,没有发动机的轰鸣,没有汽油的味道。
它也很好,它带我去过很多地方,从来没有把我扔在路上。
但我最想念的,还是那辆一发动就噗噗噗响的、红色的、破破的小小的Polo。
因为那辆车上,坐着我全部的少年时光,坐着我爸全部的青春和力气,坐着一个普通中国家庭最朴素最动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