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壳虫,就是汽车的全部(中)

甲壳虫,就是汽车的全部(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左传·桓公十年》

汽车从来不是纯粹的工业产品,将来也不会是。

它是数十亿人口赖以通勤的交通工具,是数千万民众苦求温饱的就业岗位,是从钢材石油橡胶到出行物流的庞大上下游产业群,是足以一次次引发贸易保护和关税壁垒的巨额利润,也是迅捷如雷磨牙吮血的潜在战争机器。

现在,它还很有可能是万物互联的最后一块拼图,是神出鬼没的偷拍设备。

因此,与它相关的一切都不会那么“干净”,其中牵扯了太多的利益纠葛甚至国运赌局。


何以为车,书接上文


01 保时捷的“再改一轮”

上一篇文章的末尾,我们通过Tatra V570与甲壳虫(KDF)的对比,反驳了“保时捷抄袭论”——至少没那么像。

但其实,在更靠前的位置,笔者还放了一张图:

来,我们把Standard Superior拿掉,再对比一下……

不能说是抄袭,但确实是比1938年的版本更像了一些,也显得更粗糙低劣,如一个卷起裤腿的笨拙莽夫——说白了,没有卖相。

那么,从1936到1938,以保时捷博士为代表的研发人员,对这款国民车做了哪些优化呢?

嗯,确实像是广大设计师(甚至广大乙方)异常熟悉的,“再改一轮”。

工程方面的优化暂且不提,我们看看造型上的精雕细琢——显然这些优化不是碰运气式的试探,而是目标清晰、手段明确的,教科书式的造型打磨。

1936年的VW3作为一台工程样车,为什么显得笨拙鲁莽?


抛开离地间隙之类的工程问题,我们可以从前脸看出端倪:“斗鸡眼”式的前灯攻击感有余,但智商颇为有待提高——这种斗鸡眼的视觉感受源自什么问题?它们紧紧挤在本就狭窄的引擎罩区域,就像当时主流车型的习惯一样。

从左至右依次是主流的凯迪拉克V16、流线型先驱克莱斯勒Airflow和VW3

这种处理看似萧规曹随,实则刻舟求剑。问题有两个:

其一,主流(非流线型)车型的前脸有竖直的进气格栅,能与同样竖立的大灯、宽大华丽且更靠前的外置轮拱在视觉上形成一个稳固的、有层次感的元素组合;而流线型车头的基础形态关系要让位于圆润的大曲面,所以我们看到Airflow的轮拱后移,引擎罩区域成为车身形态的最前端,大灯不能独立“支棱”在外,格栅也向后倒伏,做成了贴合流线曲面的样式。这样是不是削弱了传统格局的层次感呢?反正笔者觉得不太霸气。

到了VW3(以及V570)则更要命,后置发动机的车型不再需要前进气格栅(敏感词察觉,彼时彼刻正如……),于是“引擎罩”部分就只有两个圆灯无辜矗立,自然使人更加不习惯,这种情况颇类似于电动车无格栅时代初期的窘境。

其二,作为一台国民小车,VW3们的Y向宽度本就不宽裕,而轮拱部分的绝对尺寸由于种种限制又不能缩减,那就只有把中央的“引擎罩”部分缩窄,于是大灯就只能进一步侵占中部空间,显得中间小气而两侧粗壮,这类问题我们在比例专题里也有过讨论。

带着这种思考,我们可以看出:1937年的Käfer原型车针对性地把大灯移到了两侧的轮拱,视觉效果顿时显得开阔了:中央让出空间,且两侧轮拱的体量被大灯吃掉了一些,整体协调了不少;但豪华车一样飞扬飘逸的曲面与窄窄的中部和小小的圆灯配在一起,总像是细脚伶仃的闲汉穿着肥大的丝绸袍服,有些滑稽。

到了1938年的Käfer量产车,前灯尺寸放大且向后倾斜,使之更贴合轮拱曲面,更自然融合;前方也增加了利落的保险杠,将下部曲面在视觉上“齐齐截断”,把过于逸散的曲面“收拾”得利落饱满。

除此之外,还请各位注意几个细节:

1. 分缝线、曲面与漆面质量:不必多说,PQ人狂喜。

2. 肩线:应该是工艺水平的问题,样车这种波浪起伏的肩线有可能是手动打造的。

3. 车门:顺着上图来看一个细节,最终量产版把前部开启的“自杀门”改成了后部开启的常规车门。这样不仅降低了行车中突然开门的风险,也更有利于二排儿童的进出便利性。

4. 尾窗:说到二排儿童,我们来看看他们的采光情况:

这里反而是1937款最差,这么小的二排侧窗真有点囚禁感。但1936款和1937款都因为后置风冷发动机的散热需求而放弃了尾窗,坐在后排难免有些压抑;而1938款在扩大二排侧窗的同时,添置了两块小小的圆润尾窗,把散热做到了尾窗下面,算是极致的“螺蛳壳道场”了。

再回头看看VW3甚至V570,我们不难明白,设计过程中这些极致细微的、锱铢必较的搏斗有何等重要的意义,最终得出一款足够高品质的车型又是何其艰难。

这些打磨确实让甲壳虫脱胎换骨,成为一辆几近完美的传世经典。然而问题又来了:为什么?

一辆廉价的车,为什么要把造型品质做得这么高?甚至希特勒为什么要给出如此严苛、“既要又要”的产品定义?

本篇的造型设计分析到此为止。以下有一些故事,可能会让你有些不适。

02 五千六百万张“车票”

诚然,以保时捷博士为代表的研发工作者有极强的事业心、自尊心和内生动力,足以促使他们竭力打造一款高水平的平民车型。但另一方面,元首也有他的算盘。

让我们再来回顾一下故事的开头:1933年,刚刚夺取政权的阿道夫·希特勒许诺,要让经济危机下苦苦挣扎的德国人民“每天都能吃上牛奶和面包”,还要“让每个德国家庭都有一辆汽车”——一辆买得起、开得起的车,他将其命名为KDF-Wagon——KDF意为“快乐就是力量”,而Käfer甲壳虫是后来的外号。希特勒给这款车的定义是:

- 装得下 两个成人+三个儿童+行李

- 极速不低于100km/h

- 发动机在冬季要防冻

- 百公里油耗低于7升

- 售价不超过1000马克


五条定义包括了空间、性能、能耗、成本的限制。从这些限制来看,这台车具备性能机器与家庭伙伴的双重属性:百公里每小时的极速(在30年代属于“小钢炮”级别)并非完全出于“驾驶乐趣”或“交通效率”的追求,而是有更深的考虑(推进Autobann高速等交通基建和基础工业的发展,也为对外战争作必要的准备)。

另一方面,全球经济危机让这个一战战败国百姓的生活雪上加霜,所以空间、售价和油耗都要满足用户的实际(画饼也要让人信服且向往),有限的燃油也要保证军方的供给。

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作为一款以“快乐”命名、希望出现在每个德国家庭的汽车,它的造型也需要展现出良好的品味和品质,能被广大人民接受,避免过于极端。

对于彼时德国的多数小家庭来说,最具吸引力的是好用能装、足够省钱(包括买车和用车)的精品车型——他们手头不宽裕却保有精神追求,他们渴望美好生活、追求生活品质,不是借一台廉价粗劣的工具车来勉强糊口,而是用一台生活伙伴承载整个家庭蒸蒸日上的希望只有这样一台足够有魅力的车,才能维护这些车主的体面和德国政府的体面,让民众愿意用“每周5马克,198周攒齐一辆KDF”的方式,通过专用邮票分期购买这辆国民车。

等等,每周5马克是什么?专用邮票又是什么?

没错,希特勒“大众之车”的计划,不止是提升民众的支持率的“画饼”,也是搜刮敛财的妙招。在造出诱人的、精致的、伟大的甲壳虫之后,下一步就是把它卖出去,让帝国的国库充实起来,支持元首的宏伟蓝图。

KDF Wagon售价仅仅990帝国马克(当时德国的人均月收入为128帝国马克,类比到中国,2022月均收入3615元,则其售价等效为27959元,比2026款的五菱宏光MINI EV便宜16840元),面对一台如此完善的精品小车,谁能拒绝掏出990马克呢?

但不好意思,买车还要加入一个“KDF汽车储蓄计划”——

想买车的民众需要每周去购买价值5马克的专用邮票(类似于粮票),贴在“KDF Wagon”存折上,什么时候贴满990马克,就可以去换成一辆车。换句话说,按计划购买,需要花将近四年的时间去攒“车票”,才能享受到如此美好的汽车生活。

当然,政府没有禁止你每次多买一些车票,这样显然就可以更早提车了。当时的媒体也通过“第一辆KDF Wagon车主访谈”之类的文章煽动,国民的买车热情一下子就被点燃了——短短一两年间,就有33.6万名民众(一说27万)参与,他们购买了约5600万张面值五马克的“车票”,也就是说,储蓄额约2.8亿帝国马克(按金价换算,约等于如今的1000亿人民币)。

03 从军记

这些钱交给纳粹德国政府后,被花在哪里了呢?

华沙的美人鱼知道,布拉格的城堡知道,巴黎的凯旋门知道,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知道,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顶端的红星也知道。

1939年9月,KDF工厂刚刚投产两个月,纳粹德国闪击波兰,那些德国家庭还没攒够半辆车,工厂就已经转为战时状态,开始制造数以万计的装甲车。原本“为国民”制造的几万辆KDF Wagon也成了军用装甲车(著名的82桶车),民用甲壳虫只剩下了600多辆(一说210辆)。


据称,这少得可怜的几百台民用甲壳虫,最终都交付给了纳粹军官,33.6万德国人民的订单就这样石沉大海,他们节衣缩食攒出的血汗钱,没有兑换出鸟语花香的周末郊游,而是变成了枪林弹雨的血腥硝烟。

面值5马克的专用邮票、光鲜亮丽的KDF、杀气凛冽的战车,如此荒谬而真实。侵略战争是一柄双刃剑,两方的民众都是受害者(当然,被侵略方的民众付出的代价要惨痛得多),得益的只有残酷的野心家们。

二战后,大众工厂被盟军接管,最终于1949年移交给新成立的西德政府。这时的甲壳虫,才得以洗清纳粹带来的脂粉与污泥,真正发挥出产品力的优势,兑现“精品国民车”的巨大潜力,让平民家庭享受到美好的汽车生活。



历史沉重如此。

但让我们先抛开这些,对甲壳虫的研发思路稍作小结。

作为流线型的先行者,Airflow和T87们遭遇的困境,源于偏高的定位和定价,以及其对应着的、更挑剔保守的群体;而降到990马克(相当于一辆摩托车的价格)的KDF,其目标用户不再是老迈资本家和既得利益者,而是相对开明但阶层较低的普通市民。他们当然也热爱设计精良的优质产品,但却不会过度守旧,排斥新生事物。


于是,就像二十年前的福特T型车和八十年后的Model 3、Model Y一样,即便被媒体讥讽为“甲壳虫”,这款略显怪异但设计考究的平价车飞越了审美的天堑,获得了民众的欢迎。甲壳虫的一小步,也顺势成了流线型设计的一大步,让它完成了从“技术领先”到“占领市场和心智”的跨越,如今的我们也才得以享受流线型带来的视觉享受和能耗降低。

当然需要说明的是,从流线型设计进入汽车行业开始,无数优秀从业者,例如Jaray、Ledwinka等先行者的努力也绝不应被埋没。尤其是1930年代以来,以Tatra V570、Standard Superior为代表的“流线型国民车”层出不穷,它们都是甲壳虫最终得以诞生的重要基石。

1931年的奔驰W17 Baureihe,也是流线型国民车中的一员

珠峰生于高原,伟大的时代与伟大的作品总是相依而生。

但愿,这些伟大细嗅起来,能多一些花香与炊烟,少一些血腥和硝烟。


“何以为车”的故事还很长,我们下一段故事再见。

编辑于 2026-05-03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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