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壳虫,就是汽车的全部(上)

甲壳虫,就是汽车的全部(上)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

——《诗经·大雅·民劳》

在这个系列(远达十个月以前)的前文中,我们已经聊到过流线型在汽车设计中的波折与辉煌——滥觞于“提升极速”的需求,却受限于审美的桎梏,终因降低能耗的作用而大放异彩



流线型的产生和发展,不仅让汽车跑得更快,更是催生了甲壳虫等一众国民车,让更多人开上了省油的汽车——这才是真正的泽被苍生、功德无量。

电动车救星,源自百年前的失业潮

如果读过更早的一篇论述理想Mega/i8与甲壳虫的文章,你可能还记得甲壳虫诞生的更多背景:

1933年,刚刚夺取政权的阿道夫·希特勒许诺,要让经济危机下苦苦挣扎的德国人民“每天都能吃上牛奶和面包”,还要“让每个德国家庭都有一辆汽车”——一辆买得起、开得起的车:
- 装得下 两个成人+三个儿童+行李
- 极速不低于100km/h
- 发动机在冬季要防冻
- 百公里油耗低于7升
- 售价不超过1000马克
接到产品经理希老师的定义,下游的研发同事费迪南德·保时捷博士陷入了沉思。
以当时的发动机技术,100km/h的极速不难做到,大排量的高性能跑车在1910年代就已经实现了;但同时做到百公里油耗低于7升,这就不是单纯提升发动机排量能解决的了。这台车要坐两个成人、三个孩子和全家的行李,于是轻量化也效果有限……

从孔明到元首·大众的理想

然而,甲壳虫的诞生远远不是这么简单,它与它创造者们的生前身后事,简直写尽了汽车这种事物的复杂与饱满——从巍巍庙堂到悠悠江湖,从阳春白雪到下里巴人,汽车这个木偶,牵动着太多的提线者,有太多的不可知与不可考;在仅有的一些“可知”与“可考”中,又逸散出无限的感慨和遐思。



何以为车,书接上文

01 被风吹透的三十年

让我们回到流线型出现之前,那个车身千奇百怪、追求极速的时代。

为了达成极致高速,大部分研发者执着于优化内燃机和底盘,不断压榨驱动力的上限;与此同时,也有一些聪明人意识到了:速度的瓶颈不仅来源于动力不足,也来自空气的阻滞。通过降低空气阻力,同样可以实现更高的车速。

那么,什么设计可以降低空气阻力呢?
这群聪明人中,有一位比利时车手Camille Jenatzy。作为一个速度狂人,他已经创造了马车的速度纪录,但当他接触到了汽车后,他迅速摸清门道,制作了一辆鱼雷形车身的电动车(是的,电动车),并且在1899年4月29日,用它创造了105.9km/h的速度纪录。

电动车救星,源自百年前的失业潮

同样青睐鱼雷造型和电动车的,还有一位德国工程师。在用轮毂电机创造了世界第一辆四轮驱动的车辆后,他为了解决蓄电池的续航问题,进一步将内燃机和电驱动系统串联起来,在1901年打造了世界第一辆混合动力汽车——Lohner Porsche Semper Vivus

这款车用内燃机为电池充电,再由轮毂电机驱动车辆,与当今的增程式混合动力思路一致为了尽量降低风阻的影响,它也采用了尖锐的前部造型,只是更庞大些。可惜由于当时技术所限,这个系统的总体重量太大,工程师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条技术路线,转而研究纯内燃机驱动——没错,正如你从Lohner Porsche这个车名里猜到的,这位德国工程师,就是甲壳虫与保时捷公司的缔造者,费迪南德·保时捷博士

时隔百年,保时捷又推出了混合动力汽车

此后,当汽车同行与航空从业者们认真研究空气动力学时,保时捷博士也从未放弃对“驯服空气”的追求。在戴姆勒公司奥地利分公司(正是戴姆勒-奔驰的前身之一)曾设计出流线型的Prince Henry赛车,在赛场崭露头角,但他本人却因“小型国民车”的提案被决策层否决而备受挫败。

最终,保时捷博士离开了戴姆勒,在斯图加特成立了自己的汽车工作室,并为Auto Union(奥迪前身)设计出了流线型的Typ C赛车。它与同期的奔驰赛车W25横扫赛场,共享了一个更为响亮的绰号——Silver Arrow银箭。

左为Prince Henry,右为Auto Union Typ C。当时的Grand Prix赛事(F1的前身)以色彩区分不同国家的赛车,德国赛车统一使用的就是银色(另一种说法是为了使车重达标而刮掉油漆,露出车身的金属本色)

值得一提的是,这款Typ C还在1937年推出了更加流线型的V16 Streamliner版本,它在公开道路上创造了406.3km/h 的极速。

遗憾的是,在又一次挑战赛道极速的过程中,由于风向风力的外部因素,再加上极致流线型在抓地力方面的先天缺陷,这款V16 Streamliner在达成432km/h的惊人车速后失控打滑,导致冠军赛车手Bernd Rosemeyer英年早逝

02 从极速赛道到寻常巷陌

在那个时代,汽车研发者们疯狂地追求速度极限,一次又一次创造速度纪录,因此也不难理解上文中希特勒对于极速100km/h的执着——彼时的最高车速是汽车工程水平的重要标志,可以将这台“大众之车”与寒酸的“廉价穷人车”划清界限。

然而,极致高速、征服赛道,只是流线造型优越性的一方面,也只是保时捷博士壮志雄心的一部分。从电动车、混动车到小型国民车,他一直在努力打造惠及更多人的、先进而实用的量产车型。在与Auto Union合作研发赛车的同时,他也设计出了一款适合长途驾驶的流线型四门轿跑车Typ 52,比保时捷品牌自己的Panamera早了75年。

根据估算,这款四门GT的先驱可以达到200km/h的最高车速,在当时的量产车中相当惊人。只可惜由于种种原因(比如高昂的成本),这款车迟迟未能投入量产,直到2024年才由奥迪复活,当然,它也并不投入大规模量产,只作为一种图腾而存在。

客观来说,这个造型不容易得到多数人的喜爱,如果在当时量产,或许也会陷入克莱斯勒Airflow的覆辙

我们知道,流线型最突出的作用是降低风阻,这既有利于提高极速,也能有效提升燃油经济性。保时捷博士对空气动力学了如指掌,又热衷于设计高水平的平民车型,堪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时,希特勒的信任和“既要又要还要”的产品定义,给了他一次施展才华的良机。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流线型设计也在等待着这个站上主流舞台的良机,或许也是最后的机会。

流线型量产车的鼻祖、克莱斯勒Airflow因昂贵的价格和目标群体的审美习惯而折戟,在欧洲大陆的捷克斯洛伐克,由由资深工程师Hans Ledwinka打造的,同样采用流线造型的大型豪华车Tatra T87也遇到了类似的困局(从1936到1950年,总产量仅为3056台), 流线型天生不好卖?这种先进的造型风格只能困在赛车上吗?

如你所料,故事即将发生转折。在T87之外,Tatra还推出了一款流线小型车,V570,它是Ledwinka与齐柏林飞艇前工程师Paul Jaray的合作作品。

是不是有点眼熟?确实,我们熟悉的初代甲壳虫,在造型上与V570颇为相似,而1936年的早期的工程样车VW3甚至与之更像。有趣的是,1934年,德国企业Standard Superior也推出了一款流线型小车。

从时间上来说,这两款车的面世都早于KDF(希特勒给甲壳虫的正式命名是KDF-Wagon,KDF意为“快乐就是力量”),都采用了流线型设计,也都把小尺寸发动机放置在座舱之后来优化整车尺寸(严格来说,Standard Superior的发动机位于后轴之前,所以是中置布局),因此甲壳虫的设计很难摆脱“借鉴”之嫌,尤其是考虑到保时捷博士与Ledwinka曾有过颇为密切的交流。

但1939年,钢铁战车驶入布拉格,捷克斯洛伐克被纳粹德国占领,而Standard Superior的设计者是犹太人Josef Ganz……因此也就不难理解,在历史长河中,这两款车最终成了水底两块沉默的礁石。

03 保时捷是抄袭起家?

Tatra V570令人唏嘘的遭遇,也让我们不禁遐想:如果没有二战,泰脱拉是否会成为真正的“大众”?保时捷博士的伟大成就,是否会大打折扣?

甚至把视线投向近百年后的中国汽车——“虽然我借鉴了保时捷,但你保时捷当年也不干净!”在当今互联网舆论环境中,这种围魏救赵的技术,各位应该并不陌生(当然也不仅仅出现在汽车行业里)。


你以为我叫“保时泰”,其实我的全称是“保时捷抄袭了泰脱拉”,我是在为Ledwinka复仇!

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呢?

笔者的观点是:泰脱拉确实冤枉可惜,保时捷可能有过借鉴行为,但这些丝毫不影响对当今这些“致敬之作”的评判。

首先从逻辑上说,退一万步,即使保时捷当年在甲壳虫上确凿地抄袭过Tatra(严格说来,那还是大众公司的问题),在近百年后的、知识产权体系和意识都大幅强化的今天,当代保时捷公司设计师原创的卡宴、Taycan和Panamera们,也是抄袭之作吗?也带着原罪吗?李荣浩直呼内行……

其次,单纯“长得像”并不能判定故意借鉴的意图,更不能统一归入罪无可逭的恶劣行径。如我们之前探讨过的:

即使是在原始比例的基础上,刻意对标某款好看的车型去修饰比例、学习曲面,虽不是原创却也无可厚非——这是迎合消费者的喜好与市场潮流。就像班戈在宝马创造火焰燃烧表面之后,竞争对手们也发现了这种性感雕塑设计语言的优势,纷纷跟进。请注意:这里大家跟进的目的是造型本身“好看、有吸引力”,顶多是“像XX一样有吸引力”,而不是“让大家产生‘这是XX’的错觉”。

但是,如果有意模仿名车元素,甚至是像野马那样像素级复刻,那其动机就昭然若揭了∶李鬼借助极其相似的元素,想让消费者明确感觉到“像李逵”,然后主打一个“低价平替”,蹭到李逵丰厚的品牌资产……你模仿的不是“美”,而是“保时捷”的品牌价值。

都像保时捷,怎么偏说我抄袭?

我们应该极力反对的,是高相似度地复刻元素——它应当被定义为抄袭,它的目的是盗取品牌价值,会导致行业的倒退、消费者利益的损失;但比例姿态和曲面风格的学习模仿,本质是“提供更美的、更具吸引力的造型”,是行业发展、形成共性的常态。当然,如果曲面模仿到了1:1复刻的程度,那就跟元素抄袭没有区别了。

所以即使是致敬保时捷之作,也不必一杆子打死

回到甲壳虫和V570的案例,保时捷算是元素抄袭吗?或者说,V570有多少品牌价值可以被窃取?

从这张对比图来看,所谓的抄袭似乎没那么确凿。

再来看看另一张图……

1930年,Tatra公司制造了后置风冷发动机、基本没有流线造型的V570原型车,设计师是Hans Ledwinka,该车型制造标准是“便宜的国民车”;一年之后,费迪南德·保时捷为Zündapp公司(德国摩托车制造商)设计了流线型的Type12;而1933年的新版V570看起来又与Type12颇有些瓜葛……直到1938年,甲壳虫最终形态确定。

考虑到保时捷博士与Hans Ledwinka此前较为密切的关系,我们可以作出一种推测:V570的发动机布置和风冷散热专利被保时捷借鉴,而保时捷在Type12的流线型设计,或许启发了Ledwinka。

当然这些只是推测,实际上,V570修改后的流线造型很可能是Jaray的手笔。但不管怎样,我们很难得出结论——“甲壳虫的造型是保时捷博士抄袭出来的”,这至多是一个时期内的同行们互相启发、层叠进化的结果。

多说一句,V570最终未能量产的遗憾结果并不完全源于纳粹侵略,Tatra正式的国民车被命名为T97,它仅生产了508辆就被纳粹德国的入侵打断,因而我们也没有机会印证其竞争力。

罪恶的入侵,让捷克斯洛伐克的T97停在了508辆的产量,那德国的KDF甲壳虫呢?

很遗憾,在战前交付的民用甲壳虫,也仅仅六百余辆。

你看,甲壳虫的往事,它身上凝结的那些有趣或无趣的、在历史上一次次被重复的桥段,远不止流线型和抄袭争议这么简单。

“何以为车”的故事还很长,我们下一段故事再见。

编辑于 2026-05-02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