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混动专用发动机(DHE)开发理念与架构选择
如果把一台车比作一个人,那么发动机就是心脏。在混动时代,这颗"心脏"正在经历一次根本性的重塑。
2025年,中国新能源乘用车渗透率突破50%,其中插混和增程车型贡献了超过一半的增量。几乎每个主流车企都拿出了自己的混动系统——比亚迪DM-i、吉利雷神、长城柠檬、奇瑞鲲鹏——而这些系统背后,都站着一台专门为混动量身打造的发动机,也就是DHE(Dedicated Hybrid Engine,混动专用发动机)。
本文从工程开发的视角,系统讲解DHE的核心理念、关键技术方案和架构选择方法论,希望能为从事混动系统开发的同仁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
一、DHE与传统发动机的本质区别
先看清一个问题:传统发动机和DHE的根本差异在哪里?
传统发动机的设计逻辑是"全工况覆盖"。从怠速800rpm到红线6000rpm,从起步爬坡到高速巡航,发动机必须在整个MAP(脉谱图)范围内都提供可接受的动力输出和驾驶体验。这种"万能"要求迫使工程师在低效区和高效区之间不断妥协。
DHE的设计逻辑恰恰相反——"让发动机只做它最擅长的事"。混动系统中有了电机的存在,低速扭矩不足?电机补。瞬态响应迟滞?电机顶。怠速抖动?让发动机直接停机。发动机终于可以"挑活儿"了——只在自己最高效的转速和负荷窗口内工作。

图1:传统发动机(全工况覆盖,高效区分散)与DHE(窄窗口聚焦,高效区集中)的工作范围对比
从五个核心维度来理解两者的本质区别——工作转速域、扭矩需求、瞬态响应要求、附件驱动方式和优化目标,每个维度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DHE不需要面面俱到,它只需要在自己负责的那个小窗口内做到极致。
这个"窗口"一般在什么位置?以量产DHE为例,最高热效率点通常出现在2000-3000rpm、BMEP 12~16bar的区域。对这个"靶心"进行定向优化,DHE工程师可以做的事情比传统发动机多得多——比如把压缩比推到15:1以上、用超高EGR率、采用极稀薄燃烧。这些在传统发动机上不敢想的事情,在DHE上变成了标准操作。
二、DHE开发核心理念
DHE开发不是简单地在传统发动机上加几项节油技术,而是需要从底层设计理念上做四个关键转换。
2.1 高效区聚焦设计
传统发动机的MAP优化是一个"填坑"的过程——把全工况范围内的油耗都尽量压低,但为了照顾低速大扭矩和高速功率,总要牺牲一部分区域的效率。DHE工程师的做法完全不同:先把高效靶心位置标明,然后所有设计决策(进气道形状、凸轮型线、压缩比、EGR系统)都围绕这个点展开。
举例来说,一台传统发动机可能需要在2000多个工况点上做折衷优化,而一台增程器DHE只需要在3-5个工况点上追求极致效率。这意味着气门升程曲线、点火提前角、喷油正时等参数都可以为这些特定工况量身定制。
2.2 附件电气化与寄生损失消除
传统发动机的附件(水泵、空调压缩机、真空泵)通过皮带从曲轴取力,转速和发动机转速绑定,任何时候都在消耗能量。在DHE上,这些附件全部改为电驱动。
电子水泵:按冷却需求独立控制转速,冷启动阶段甚至不转——不消耗能量,同时帮助发动机更快达到工作温度。暖机时间缩短,摩擦损失降低,油耗和排放双双受益。
电动空调压缩机:发动机停机时空调照常制冷,无需发动机启动。
电动真空泵:制动系统不再依赖发动机进气歧管真空度。
量化收益附件电气化可将寄生损失降低3%~5%的燃油消耗。在NEDC循环中,这对应约0.2~0.4L/100km的节油效果。
2.3 Ultra-Lean Burn(极稀薄燃烧)可行性
传统汽油机之所以不敢大规模做稀薄燃烧,核心原因是扭矩响应——稀薄燃烧时火焰传播速度慢,发动机对负荷变化的响应延迟,直接影响驾驶性。但在DHE上,这个限制不复存在:电机的扭矩响应速度是毫秒级的,完全可以填补发动机扭矩输出的"空窗期"。
这意味着DHE可以长期稳定运行在λ=1.3~1.5甚至更高的过量空气系数下,配合预燃室点火技术,热效率可以进一步提升2~3个百分点。这是传统自然吸气发动机无法实现的。
2.4 积分控制策略——与电机深度协同
DHE开发中最核心的理念转变:开发重心从"发动机本体MAP优化"转向"发动机+电机系统效率优化"。
在混动系统中,发动机不需要独立满足任何动力请求。它只需要沿着一条"效率线(Efficiency Line)"运行——这条线是发动机在各个转速下BSFC最低的负荷点连成的曲线。系统根据整车功率请求,动态决定发动机的启停和输出点,扭矩的盈余部分用来发电存进电池,不足部分由电机补充。
这个控制策略在工程上的影响是深远的:发动机标定的目标不再是"在所有工况下平顺可控",而是"在效率线上稳定可靠"。标定工程师从优化整张MAP变成了优化一条线、甚至几个点。
三、DHE关键技术方案
核心理念落地需要具体的技术方案支撑。以下是DHE开发中最关键的四个技术领域。
3.1 Atkinson/Miller循环应用
这是DHE最具标志性的技术特征。无论是丰田的THS、比亚迪DM-i还是本田i-MMD,背后的DHE无一例外地采用了米勒/阿特金森循环。之前的文章中有过较为详细的介绍。
阿特金森循环:如何成为混动发动机的省油密码?
Atkinson循环的核心逻辑是"膨胀比大于压缩比"。通过延迟进气门关闭时刻(LIVC),活塞上行压缩时有一部分混合气被推回进气歧管,实际参与压缩的混合气减少(有效压缩比降低),但做功行程中活塞下行距离没有变——膨胀比保持不变。结果是:同样的燃油,做了更多的功。
当然代价是存在的——低速扭矩变差,因为有效压缩比降低后实际压缩功减少。但在DHE中,这个代价被电机完美化解:低速时纯电驱动,发动机不需要输出扭矩。
Miller循环与Atkinson循环本质相同——都是实现"膨胀比大于压缩比"——但实现方式略有区别:Miller循环通过进气门早关(EIVC)来实现,配合增压器弥补充气效率的损失。因此Miller循环更适合涡轮增压的DHE方案。
量产案例对比
3.2 高压缩比设计
传统汽油机的压缩比上限通常在~13:1,再高就会面临爆震风险。DHE可以轻松推到14:1~16:1,原因有三:
第一,DHE运行在稀薄燃烧区域内,过量空气降低了缸内燃烧温度,爆震倾向减弱。第二,外部冷却EGR进一步降低燃烧温度,作用类似"水冷防火墙"。第三,电机承担了加速和爬坡的负荷请求,发动机没有剧烈的负荷瞬态,避免了最危险的爆震触发场景。
高压缩比带来的直接收益是热效率每提升1%,压缩比大约需要提高1.5~2:1。从13:1推到15.5:1,热效率可以提升约1.5~2个百分点。
3.3 废气热管理
DHE因为频繁启停,催化器起燃是一个独特的工程挑战。传统发动机启动后几十秒内靠排气热量快速加热催化器,但DHE可能只运行几分钟就停机,再启动时催化器已经冷却。
解决方案包括:排气近端紧耦合催化器(ccSCR)让催化器尽量靠近排气门缩短起燃时间;电子加热催化器(EHC)在冷启动前用电预加热催化器;缸盖集成排气歧管利用废气余热加速暖机并同时给EGR冷却器提供高温源。
3.4 超低摩擦技术包
既然DHE的工作窗口很小,每一个百分点的效率损失都会被放大。DHE通常搭载一整套低摩擦技术:
低张力活塞环:油环张力从传统设计的30N以上降低到15~20N,搭配PTFE涂层进一步降低摩擦。曲轴轴承采用高分子涂层轴承,减少轴瓦与曲轴之间的摩擦系数。配气机构全部采用滚子摇臂+低摩擦力弹簧,凸轮轴与摇臂之间的滑动摩擦变为滚动摩擦。
量化收益超低摩擦技术包可将发动机摩擦功降低15%~20%,对应油耗降低2%~3%。对于一台热效率43%的DHE来说,这相当于把热效率推到44%以上。
四、DHE架构选择方法论
这一个关键问题:不同类型的混动架构,应该选择什么样的DHE?
4.1 主流混动架构回顾

图2:三种混动架构的能量流和DHE工作模式——串联/并联/混联对DHE的工作窗口要求不同
串联(REEV):发动机只发电,不直接驱动车轮。发动机的工作范围理论上可以压缩到一个最优功率点上。这是对DHE最"友好"的架构——不需要考虑直驱的工况,可以追求极致的单点效率。代表车型有日产e-Power和理想L系列增程。
并联(P2/P3):发动机和电机都可以直接驱动车轮。发动机需要覆盖一个较宽的转速/负荷范围(从低速辅助到高速巡航),对DHE高效区的宽度要求比串联更高。
混联(PS/DHT):通过行星齿轮或DHT变速箱实现发动机功率的灵活分流。发动机在串联模式下可以单点高效运行,在并联/直驱模式下又需要覆盖一定范围的工况。这是一种"既要单点高效,又要宽MAP"的折衷需求——对DHE的要求在三者中最高。
4.2 架构选择决策框架
4.3 选择建议
如果目标是"增程器":发动机工作范围极窄,优先追求单点极致热效率。Atkinson循环+超高压缩比+外部EGR是标准组合。无需增压器,因为低扭不足根本不重要——电机来补。
如果目标是"混联DHT":发动机需要覆盖多个工作模式(纯电、串联混动、并联、直驱),需要更宽的高效MAP。Miller循环+增压器更适合,因为增压可以扩大高效区的转速范围。
核心原则:先定义混动架构和控制策略,再逆向定义DHE的技术规格——而不是先有发动机再适配混动系统。这个顺序一旦搞反,开发效率和最终系统效率都会大打折扣。
五、DHE开发流程与传统发动机的差异
DHE开发不仅仅是技术方案的改变,更是开发流程的全面重构。

图3:传统发动机(发动机为中心)与DHE(系统为中心)开发流程对比——3个关键差异点
关键差异一:出发点不同。传统发动机开发从概念设计和热力学开发开始,先定义排量、缸数、布置形式,然后做燃烧系统开发。DHE开发从"整车能耗目标→系统架构仿真"出发,先搞清楚在目标车型上,要达到什么样的NEDC/WLTC油耗,需要发动机在什么工况下以什么效率运行——然后才定义DHE的具体规格。
关键差异二:优化目标不同。传统发动机标定的最终目标是"发动机BSFC越低越好"。DHE标定的目标是"系统能耗越低越好"——发动机可能在某个工况点BSFC不是最低,但如果在这个点运行能让电机高效工作、让电池SOC保持在最优区间,系统整体能耗反而是最低的。标定工程师需要跳出"发动机MAP优化"的思维,从系统层面做全局寻优。
关键差异三:开发工具不同。传统发动机开发主要靠台架标定和实车验证。DHE开发需要建立"发动机+电机+电池"联合仿真模型(通常使用Matlab/Simulink + GT-Suite),在虚拟环境中完成系统级的效率仿真和优化,大幅降低实车标定的工作量和时间成本。
六、行业前沿与未来趋势
6.1 热效率突破45%的路径
目前量产的DHE最高热效率在43%~44%之间(吉利雷神BHE15为43.32%,比亚迪骁云为43%)。突破45%需要以下技术的工程化落地:
预燃室稀薄燃烧(λ>2.0):预燃室产生的火焰射流加速主燃烧室的火焰传播,允许在超高稀薄条件下稳定燃烧。马自达Skyactiv-X SPCCI技术已经验证了这条路线的可行性。配合同济大学等研究机构的预燃室点火系统,热效率可望达到47%以上。
超高压缩比(>16:1)+ 抗爆震燃料:当压缩比超过16:1时,传统汽油的爆震倾向变得难以控制。甲醇、乙醇掺混燃料的辛烷值更高(甲醇RON>106),燃烧温度更低,可以有效抑制爆震,让DHE实现更高的压缩比和热效率。
低温燃烧(HCCI/PCCI)工程化:均质压燃(HCCI)理论上热效率可达50%以上,但燃烧相位的精确控制是量产难点。DHE的稳定运行工况恰恰为HCCI提供了一个比传统发动机更好的应用场景——转速和负荷变化平缓,燃烧控制更容易。
6.2 DHE与合成燃料(e-Fuel)的结合
这是一个很有想象力的方向。合成燃料的物理化学特性可以根据发动机需求"定制"——比如针对DHE的高效工作窗口,设计一种燃烧速度更快、自燃温度更低的燃料配方,让发动机在压缩比>18:1、λ>2.5的极端条件下稳定工作。宝马、保时捷已经在布局e-Fuel专用发动机的开发。
6.3 DHE平台化策略
行业趋势是构建DHE平台——1.5L和2.0L两个排量级别,共用核心零部件(活塞、喷油器、VVT系统),通过电机功率和电池容量的差异覆盖从A级到C级的全系车型。比如吉利雷神已经做到了1.5L DHE+不同功率电机覆盖银河L6到L9。平台化的核心逻辑在于:DHE本身不是最终产品,混动系统才是——发动机只是系统中的一个零件。
展望2025~2030年,DHE热效率将从当前的~43%逐步提升至47%~50%。推动这一进程的关键技术突破将来自预燃室稀薄燃烧、超高压缩比、智能热管理和燃料定制。同时,DHE的开发范式将从"物理台架验证驱动"全面转向"数字孪生仿真驱动"——系统仿真模型将成为DHE开发的核心工具,而不是辅助工具。

图4:DHE系统效率优化鱼骨图——六大技术分支汇聚到系统最高效率目标
七、总结
DHE不是传统发动机的改良,而是从开发理念到技术架构的重新定义。它背后的核心思维转变可以浓缩为一句话:从"让发动机在全工况下都好用"到"让发动机只在最高效的区间工作,其余交给电机"。
对于正在从事混动系统开发的工程师,以下四条实操建议值得记住:
关键要点
先系统后发动机:先建系统仿真模型(发动机+电机+电池),根据整车能耗目标反推DHE的技术规格——顺序决定成败
标准技术包:Atkinson/Miller循环 + 高压缩比(14:1~16:1)+ 附件电气化 + 超低摩擦是DHE的标准配置
标定思维转变:跳出"发动机MAP优化"的传统思维,从系统层面做全局寻优——发动机BSFC最低≠系统能耗最低
定位要清晰:DHE不是最终产品,混动系统才是——发动机只是系统中的一个零件,开发流程和团队架构都要为此服务
混动时代正在深刻改变发动机的"人设"——它不再是驱动系统的唯一主角,而是和电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