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低频扬声器放在哪里,真的没那么重要吗?

现在 AI 很火,几乎已经进入了各个行业,车载音响也不例外。
我们已经开始看到越来越多关于 AI 调音、自动声场优化,以及根据不同歌曲、不同座位和场景自适应调整声音的尝试。算法当然可以让调音越来越智能,但在这些算法之前,还有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声音最终还是发生在一个真实的物理空间里。
车厢有确定的尺寸、形状和边界,扬声器也有自己的性能和安装位置。尤其到了低频,扬声器放在哪里,会直接影响后面的调音到底容易还是困难。
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有很多成熟理论。最近我读到一篇 AES 论文《Car Interior Simulation Model for Low Frequencies using the Finite Difference Time Domain Method》。四位作者均来自 Bang & Olufsen,他们以一辆真实的 Audi Q7 为对象,用有限差分时域方法建立车内低频声场模型,又通过16通道麦克风阵列进行了实车验证。
这篇论文的切口不大,却让我重新思考了三个看起来很“常识”的问题。
一、低频波长很长,就意味着扬声器放哪里都一样吗?
几十赫兹的声音,波长已经达到几米甚至十几米。因此很容易产生一个直觉:
车厢这么小,低频扬声器放在前面还是后面,好像不会有太大区别。
这个判断只对了一部分。
如果频率远低于座舱第一阶声学模态,整个车厢逐渐接近一个整体压力场,不同位置之间的差异确实会减小。也就是说,在真正的极低频区域,声源位置的重要性相对没那么高。
但一旦进入座舱的低阶模态区域,情况就不同了。
在汽车这样的小空间内,低频声场会强烈依赖于声源和接收点的位置组合。由于驻波、共振和反共振的存在,在某些频率上,不同位置之间甚至可能出现 20~30 dB 的声压级差异。
原因就在于,每个模态都有自己的声压波腹和节点。扬声器放在哪里,相当于选择从哪里去“推动”这个模态。有的位置可以非常强地激励某个模态,有的位置耦合却很弱。
论文设置了两个低频声源:一个是放在后备厢中央的 210 mm woofer,另一个是位于右前门附近的 135 mm woofer。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这并不是一个严格的“同一只扬声器只改变位置”的 A/B 实验。两套方案同时改变了扬声器尺寸、箱体和安装位置,因此不能把两者的全部差异都归因于位置。
低频并不意味着声源位置可以忽略。进入座舱模态区域以后,声源的位置本身就是声场形成条件的一部分。
所以设计低频系统时,只问“这个扬声器能不能做到40 Hz”其实是不够的。还应该继续问:它安装在这里以后,40~100 Hz在不同座位分别会是什么样?

低频波长很长,但进入低阶模态区域后,声源位置会显著影响模态激励与车内声压分布。
二、座椅占了空间,为什么模态频率反而降低了?
这篇论文里最让我意外的,是座椅的影响。
我原来的直觉非常简单:
加入座椅 → 占据空间 → 有效声腔变小 → 模态频率应该升高。
但论文得到的结果恰恰相反。
在没有座椅的模型中,Audi Q7 的第一阶纵向共振大约在 44 Hz。加入座椅以后,第一阶模态不仅没有升高,反而向低频移动了大约 10 Hz,同时原来的声压节点位置也发生了明显变化。
为什么?
关键不只是“体积”,而是声波真正走过的传播路径。
没有座椅时,低频声波沿车长方向传播比较直接。加入座椅以后,一部分声音需要绕过座椅靠背,一部分从更靠近车顶的位置传播,还有一部分发生反射和透射。
这样一来,不同传播路径的时间和相位都会发生变化,声波一次往返所经历的有效声学路径反而变长了。
从第一阶纵向模态来看,相当于车厢在声学意义上“变长”了,因此共振频率反而向低频移动。
汽车声腔不能简单理解成“车内几何空间减去座椅体积”。座椅并不只是占空间,它本身就是声波传播、反射、透射以及相位变化的一部分。

座椅让传播路径变得更复杂、更长,第一阶纵向模态反而可能向低频移动。
三、同样是低频,为什么换一个声源,仿真和实测的一致性也变了?
这篇论文还有一个很有价值的地方:作者没有只做仿真,而是真的拿实车去验证。
他们使用16支麦克风组成阵列,再沿车厢移动,最终形成 16×25、共400个测量位置,将实测声场和仿真结果进行比较。
仔细看论文中的 Fig.14 和 Fig.15,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后备厢中央 210 mm woofer 的结果,在低频时仿真和实测的主要空间分布还比较接近。
但换成位于右前门附近的 135 mm woofer,即使观察的同样是 44 Hz 这样的低频,仿真与实测的差异却明显大了很多。

Fig.14:210 mm woofer,左列为仿真,右列为实测。44 Hz 时主要空间分布相对接近。

Fig.15:135 mm woofer,左列为仿真,右列为实测。即使在44 Hz,差异也明显更大。
当然,这里同样不能把差异简单归结为“位置”,因为两套系统本身使用了不同的扬声器和箱体。
但这个结果至少进一步提醒我们:建立一个准确的车厢几何模型还不够。
声源在哪里、怎样安装、周围是什么边界,以及它怎样向这个声腔辐射,本身也是模型的一部分。
真实汽车中还有座椅、皮革、泡棉、仪表板、门板、空腔和风道,甚至车身结构本身也会参与振动。要进一步提高仿真与实验之间的相关性,还需要加入频率相关的材料边界、更真实的声透射以及结构机械行为。

同一辆车、同样观察44 Hz,换一个声源与安装位置,模型与实车的一致性也可能发生明显变化。
所以,这篇十多年前的论文给我的启发,并不是某一种仿真方法到底有多准确,而是一个更基础的工程问题:
一套好的车载音响,并不是仅仅靠调音就行的。
AI可以让调音越来越聪明,DSP也可以削峰、做延时、调整频响,但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扬声器自身的特性、安装方式、布置位置,以及它和座舱声腔如何耦合,就已经决定了很多东西。
或许更合理的顺序应该是:先理解声腔,再选择扬声器和位置,最后才是调音。
有些声音问题,最好的解决时间,并不是算法开始工作以后,而是在扬声器位置还能够改变的时候。
参考文献
[1] Adrian Celestinos, Martin Olsen, Martin Bo Møller, Morten Lydolf. Car Interior Simulation Model for Low Frequencies using the Finite Difference Time Domain Method. AES 48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Munich, Germany, September 21–23, 2012. Bang & Olufsen 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