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NVH 到音频：参加易贸会议后，我重新理解了汽车里的“好声音”

文章封面：从 NVH 到音频，重新理解汽车里的好声音
这两天参加易贸汽车组织的汽车新技术行业展会，对我的启发很大。
昨天我和大家分享了行业领军人物庞剑博士对于 NVH 未来方向的一些思考。那篇文章最后回到一个很重要的判断：未来的 NVH，不能只是降低噪声和振动，而是要进一步提升声音和振动带给用户的整体体验。从庞剑博士的分享，看见 NVH 从“降噪减振”到“声振体验”的新机会
一旦提到声音和振动体验，在汽车里就一定绕不开另一个和声音体验高度相关的领域，也就是车载音频，或者说汽车音响系统。
正如我昨天提到的，易贸这个会议在一开始就会把 NVH 和音频放在一起，并且已经持续举办了好几期。我觉得这一点特别好。一个更多关注噪声、振动与基础声环境，另一个更多关注音乐、空间感、沉浸感和情绪价值。两者放在同一个交流场域当中，会让大家更清楚地看到：汽车当中的声音，无论是噪声、振动，还是音频系统，本质上都围绕着声学和振动体验展开，同时又构成一个相互耦合的系统。
所以这次参会，我除了关注 NVH 领域，也专门参加了音频行业的一些大咖分享和实车体验。这篇文章，就是想分享我在音频专场中的一些现场感受和思考。
一、音响系统，是用户最容易感知的声音价值入口
在汽车领域谈声音，除非某个噪声或振动特别大，用户会产生明确抱怨；如果它做得足够安静、平顺，很多用户其实未必会清楚察觉背后的工程工作。但音响系统不一样。
音响系统是一个非常显性的声音入口。用户一坐进车里，打开音乐、电影、自然声或者沉浸式演示片段，就很容易感受到：这个声音舒不舒服，清不清楚，有没有包围感，有没有空间感，能不能让人放松，能不能让人觉得这台车更高级。
所以，如果说 NVH 更多决定的是“不要打扰我”，那么音响系统更多决定的是“能不能打动我”。
这也是我这次参加音频专场最大的感受之一：汽车音频行业正在从“能不能发出好声音”，走向“能不能让用户真正感知到声音的价值”。
二、圆桌讨论：好声音，到底能不能被真正度量？

我首先参加的是一场音频圆桌讨论，主题是“从‘功能交付’到‘价值感知’——用户体验如何被真正度量？”
这场圆桌由杨春洪老师主持，参与嘉宾包括蔚来汽车的相非、长城汽车的王海盈、路特斯的薄云飞、Dirac 的宋士，以及 Dr. James Abbott 等音频和声学领域的专家。几位嘉宾来自主机厂、品牌音响、算法公司和声学研究方向，视角非常丰富。
从这个题目本身就能看出来，音响行业也在面对一个和 NVH 很相似的问题：很多和用户体验相关的内容，本身非常主观，但行业又希望把它尽可能定义清楚、度量清楚、开发清楚。它不应该只是“能发声”，也不应该只是靠扬声器数量、功率大小、品牌背书来堆配置，而是要真正回答一个问题：用户到底感受到了什么样的声音体验，以及这种体验带来了什么价值？
圆桌里有一个问题让我印象很深：在汽车音响行业里，评价往往比传统 NVH 还要主观。很多时候，车企会依赖音频专家，尤其是“金耳朵”的判断。这当然很重要，因为金耳朵通常经过了系统训练，能够从频响、失真、声像、清晰度、空间感等多个维度对声音系统进行专业评估。
但问题在于，专家认为好的声音，是否就一定代表目标用户认为好的声音？
这其实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不同用户对“好声音”的心理锚点是不一样的。有些人从小主要听耳机，有些人听过书架箱和 Hi-Fi 系统，还有一些人从小学习乐器，或者经常去音乐厅、演唱会。不同经历会形成不同的听音参考系，也会影响他们对“好声音”的判断。
虽然好声音没有一个绝对标准，但会有一些共识性的基础层，比如最基本的不能有明显失真，声音要清晰、自然，还原度要好，听久了不疲劳。同时，在这个基础之上，声音体验需要分层去处理。
最底层是基础功能和基础音质，比如声音要清楚、稳定，频响不能有明显的问题，声像不能混乱。再往上，才是空间感、沉浸感、情绪价值、品牌音色和各种特定场景音效。
如果基础音质还没有做好，就急着叠加很多炫酷功能，比如复杂的空间音效、疗愈模式、沉浸式场景，最后很可能会变成“功能很多，但体验不稳”。这和产品开发中的基本逻辑是一样的：基础体验没有打牢，高阶体验就会失去支撑。
还有一个观点我也很认同：真正好的音响体验，不应该让用户进入复杂菜单里反复调试。最好的体验，应该首先体现在默认状态里。
普通用户不是来调音的，也不是来研究系统设置的。他上车之后，最希望的是一打开就好听，一播放就舒服，一进入场景就有沉浸感。如果用户有更专业的需求，可以给他留出调节窗口，但不应该把获得好体验的责任完全交给用户。
这句话也可以换一种方式表达：用户不是来调试系统的，用户是来享受体验的。
三、森海塞尔 smart 展车：普通用户最容易感知的是空间感和舒适感

除了参加圆桌讨论之外，我也在现场评价了一些实车。其中一个让我印象比较深的是森海塞尔与 smart 合作的展车。
在这次音频专场中，来自森海塞尔的吴嘉雍也做了相关分享。他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不只是具体技术，而是森海塞尔想传递的一种声音哲学：用严谨的技术去还原真实的声音，把原本属于音乐厅、录音棚和高品质听音空间的殿堂级音乐体验带到车内。但汽车座舱并不是理想的听音空间，它空间小、左右不对称、听音位置复杂，还会受到风噪、路噪等影响。所以，要在车内重现好的声音，不能只靠硬件堆叠，还需要调音、算法、空间化处理和整体系统能力。换句话说，车载音响不是简单“播放声音”，而是在复杂座舱里重新组织一段接近真实、自然、沉浸的音乐体验。

因为我以前参加过汽车音响方面的培训，所以在听这台车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一些专业维度去判断，比如频段平衡、声像定位是否稳定、结像是否清晰、低频是否干净、高频是否刺耳，整体听感是否自然。
但坦诚地说，如果站在普通用户角度，他们未必能准确说出这些专业术语。大多数用户不会说“这个系统的频响比较平衡”，也不会说“这个声像定位比较清楚”。他们更直接的感受可能是：这个声音舒服不舒服，清楚不清楚，有没有包围感，听久了累不累。
这台展车里有一个场景让我印象比较深。它播放了一段自然声音素材，里面有鸟叫、虫鸣，以及一些带有空间移动感的声音。当声音从一侧移动到另一侧时，你能明显感受到声音位置的变化，像是声音真的在车内空间里移动。
这种体验，对普通用户来说是非常容易被感知的。
他不一定知道背后是怎样的空间音频算法，也不一定知道扬声器怎么布置，但他能立刻感受到：“这个声音好像不是从一个点发出来的，而是在我周围发生。”
这也让我更加确信：汽车音响的价值，不只是把声音放出来，而是要在一个非常复杂的座舱空间里，把声音重新组织成一种舒服、清晰、自然、沉浸的体验。
四、蔚来 ES9 九霄天琴：它不只是音响，而是在组织一段体验

这次圆桌和 Dirac 的分享中，都提到了他们与蔚来在沉浸式声音体验上的合作。刚好现场也有蔚来 ES9 展车，我就去实车体验了一下它的九霄天琴 9.2.4.8 沉浸声系统。
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它没有把自己简单称为“音响系统”，而是叫“沉浸声系统”。
从现场展板来看，这套系统使用了 47 个扬声器，系统功率达到 3020W。单看这些参数，确实会让人感觉行业仍然在卷配置、卷数量、卷功率。毕竟，47 个扬声器在当前量产车型中已经是非常夸张的配置。
但真正体验之后，我发现它并不是简单地堆料，而是有意识地把声音、画面、振动和座舱空间组织成了一段完整体验。

现场演示中有一个“飞跃天际线”的展示片段。它通过高清画面、沉浸式声音、座椅振动，甚至某些时刻的气流变化，共同营造一种被带入场景的感觉。
我印象很深的是几个声音细节：植物生长或者绽放的声音、孔雀开屏时羽毛抖动的声音、海浪拍击的声音。这些声音本身的清晰度很高，空间感也很强。同时，在一些颠簸、海浪或者运动场景中，座椅振动会和声音产生配合，让身体也参与到体验里。
这时用户感受到的就不只是“音响好不好”，而是“我是不是进入了一个被声音、画面和身体感觉共同塑造的场景”。
这给我一个重要的启发：未来汽车音频的竞争，可能不只是“谁的音响更好”，而是谁更懂得用声音、振动和空间组织一段体验。
五、Dirac 的 3S 框架：Source、System、Space

而后续听到的 Dirac 的分享，让我对这样的一个体验有了一个比较好的理解框架。
Dirac 的宋士分享了用 3S 构建沉浸式座舱聆听体验。所谓 3S，分别是 Source、System 和 Space。
Source 是声源，也就是我们播放什么内容。它回答的是“声音从哪里来，内容本身好不好”。如果声源本身质量很差，再好的系统也很难放出好的声音。
System 是系统，也就是扬声器、功放、算法、调音、软件和硬件架构。它回答的是“我们如何播放”。一套好的系统，既要有足够的硬件基础，也要有软件和算法能力，把内容尽可能真实、稳定、准确地还原出来。
Space 是空间，也就是声音最终发生的环境。它回答的是“我们在哪里听”。同样的声源，同样的系统，放在不同空间里，听感可能完全不一样。一个经过声学处理的空间，和一个反射混乱、低频堆积、声场不稳定的空间，最终体验差异会非常大。
这个框架非常简单，但很有解释力。
过去很多人谈好声音，容易重视前两个 S：买好的音源，配好的系统。但第三个 S，也就是空间，往往被忽略。而汽车座舱恰恰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空间：它小、近场、非对称、多座位、多反射，还同时受到噪声和振动影响。
所以，在汽车里做好声音体验，不只是音源和硬件问题，更是空间重构问题。
我觉得这个框架不只适用于音响系统，也适用于几乎所有想要重建用户感知体验的产品。我们都可以问三个问题：我们给用户什么内容？我们通过什么系统传递？用户是在什么空间和场景中接收它？
体验不是凭空发生的。体验是由内容、系统和空间共同组织出来的。
六、好声音不是单一标准，但基础声学永远是门票

在声学专家 Dr. James Abbott 的分享中，我也听到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无论未来的音频体验如何走向沉浸、空间化、个性化，甚至和 AI 结合，基础声学性能始终是门票。
也就是说，一个音响系统可以有很多高级功能，可以做空间音频，可以做个性化调音，可以做沉浸式声场，也可以结合视觉、座椅振动和智能座舱场景。但前提是，它的基本声音品质要可靠。
频响不能有明显的坑和峰，失真要低，清晰度要好，声像和定位要稳定，系统要在不同音量和不同内容下保持基本的线性和可靠性。否则，越复杂的功能，越可能放大体验中的不稳定。
James Abbott 还用颜色偏好的例子说明了一个很有启发的观点：不同市场、不同文化、不同人群，对“好”的理解可能并不完全一样。就像不同地区对汽车颜色有不同偏好一样，不同用户对声音也可能有不同的审美和心理锚点。
有些用户更重视中频人声的清晰和亲近感，有些用户更重视低频的温暖和身体感，有些用户更偏好中性、克制、准确的还原，有些用户更愿意接受复杂算法带来的沉浸和惊喜。
这说明，好声音没有唯一答案。
但是，没有唯一答案，并不意味着没有基础共识。基础共识就是：干净、可靠、清晰、自然、不疲劳。只有在这个基础之上，才谈得上针对不同用户、不同市场、不同车型、不同品牌进行声音风格和体验场景的差异化设计。
七、从音响系统回到汽车声学体验
这次音频专场让我想到，我一直理解的汽车声学体验，其实至少包括四个高度相关的部分：整车 NVH、音响系统、语音交互，以及声音设计。
整车 NVH 解决的是基础声环境的问题。它决定这台车是否安静，是否稳定，是否让人觉得有品质，是否存在让人不舒服的噪声和振动。
音响系统解决的是我们听音乐或者看电影时的声音品质和空间感问题，也在越来越多场景中承担着放松、娱乐和情绪调节的作用。
语音交互解决的是人与车之间的沟通问题。声音在这里不是背景，而是界面，是用户和智能座舱发生关系的重要入口。
声音设计则解决品牌、功能提示、交互反馈和情绪表达的问题。比如提示音、迎宾音、警示音、运动声浪、未来的主动声景，都属于这个范畴。
这四个部分不是彼此独立的。它们都发生在同一个座舱空间里，都作用于同一个用户的耳朵、身体和心理感受。未来再加上座椅振动、气流、灯光、香氛、屏幕内容，汽车座舱就不再只是一个交通工具，而更像是一个多感官体验空间。
当然，所有这些高阶体验都有一个前提：基础要做好。
无论是 NVH，还是音响系统，频响、失真、清晰度、噪声、振动这些基础指标都不能被忽视。基础不稳，再复杂的沉浸、疗愈、空间音频和情绪价值，都可能变成不稳定的体验包装。
八、真正的方向：从参数竞争，走向体验工程
参加这次音频专场之后，我越来越觉得，汽车音频行业也在经历一个转变。
过去大家更容易问：这套音响是什么品牌？有多少扬声器？功率多大？有没有低音炮？有没有天空声道？
这些问题当然重要，但它们不是终点。
更重要的问题可能是：这个声音服务什么场景？它想唤起用户什么感受？它适合哪类用户？它的默认体验是否足够好？它能否和空间、座椅、振动、画面、灯光一起形成完整体验？它能否被定义、被验证、被迭代？
这也是我一直关注的方向：如何把声音和振动这些看似主观的体验，变成可定义、可设计、可开发、可验证、可沉淀的工程能力。
这次参会让我看到，不仅在 NVH 领域，音响领域也在探索同样的问题。大家都意识到，未来不能只靠堆料，不能只靠专家个人判断，也不能只靠几个好听的宣传词。真正关键的是，能不能把用户真实感受到的价值，转化为工程语言和产品能力。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这次音频专场给我的启发，我会说：
汽车音频的下一站，不是简单做一套更好的音响，而是更懂得用声音、振动和空间组织一段体验。
这可能也是汽车声学体验真正值得期待的地方。
如果你也在汽车声学、音频、NVH、声音设计或者智能座舱领域有相关思考，欢迎留言交流。也希望未来有机会和更多同行一起讨论：在汽车这个特殊空间里，我们到底该如何设计真正能被用户感知到的声音和振动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