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猎相机百年史-第 九 篇 上-东方变量 · 中国制造

本期导读
1994 年 8 月,深圳龙华的一个小镇。
一家叫金电的工厂在这里挂牌成立——港澳台资,1000 多万港元注册。当时它做电子产品,谁也不知道它会成为什么。
那一年,北美打猎相机市场上只有寥寥几款胶卷相机在流通。35mm 胶片、红外触发、需要每两周去林子里换一次胶卷。"蜂窝相机"这个概念还要 13 年才会出现。Tactacam 还没有诞生。SPYPOINT 还要 4 年才创立。onX Hunt 还要 15 年。
但深圳龙华那家小工厂已经开始运转了。
它当时还不知道——32 年后,北美猎人手里那些蜂窝打猎相机的硬件,有相当一部分会从它和它的同行手里走出来。
32 年里,这家工厂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产业报告里。它没有 PR 团队,没有访客中心,没有故事被写进 Forbes 或 The Outdoor Wire。它的名字大多数中国人——包括大多数深圳人——闻所未闻。
但是——
这一篇,要从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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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猎相机百年史》写到第九篇,我们已经讲了八篇欧美品牌的故事——
1878 年加州马场的 12 台相机和 12 根绊线;1990 年代阿拉巴马公寓衣橱里 Dan Moultrie 组装第一台数字相机;威斯康星 Holmen 小镇上 Reconyx 22 年只有 19 个员工;魁北克冰天雪地里 SPYPOINT 三兄弟 30 年不让 PE 入股;爱荷华农场上 Tactacam 从运动相机切到打猎相机做到 $15 亿估值;德国黑森林里 ZEISS 175 年光学血脉进入又退出。
这些故事的另一半——没有这群中国工厂、没有这些方案商、没有那些 1994 年到 2011 年之间在深圳和珠海陆续建起来的生产线——欧美品牌的所有故事都不会发生。
这一半 30 年来从未被产业史正式记录过。
这一篇——这一篇上下两章——是把他们写下来的开始。
第 一 章
这群人是怎么走出来的
T H E E A R L Y P L A Y E R S ·1 9 9 4 - 2 0 1 1
讲中国打猎相机行业的起源,不能只讲一家公司。
因为这个行业的真实起点,不是某一个英雄、某一次顿悟——是 1994 年到 2011 年间,一群分布在硅谷、深圳、珠海、香港的人,各自摸索,各自起家,各自走出一条路。十几年时间里至少有 10 多家中国工厂相继进入这个行业,没有谁是"鼻祖",也没有谁主导。
但回头看,正是这群人共同搭起了这个行业的中国基础设施。
港-深双主体:一种结构性发明
讲这群人之前,要先讲一种结构。
如果你去翻早期中国打猎相机老 OEM 厂的工商信息,会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它们几乎都不是单一公司,而是"港主体+深圳实体"的双主体结构。
金电这家工厂背后,是KMark Industrial(香港); 凯泰这家工厂背后,是 KEEPTIME INDUSTRIAL ASIA(香港); UOVision 本身就是香港主体直接对外; Moultrie 的深圳龙岗那家方案商工厂,背后也是一家 1988 年就在香港注册的工业公司。
这不是巧合。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后期、香港制造业转型、欧美品牌全球采购需求三者交汇下,自发形成的产业基础设施:
港主体负责对接国际客户、收汇结汇、知识产权和品牌持有——欧美品牌习惯和一家"香港公司"签合同,而不是直接和中国大陆公司签。香港的法律体系沿用英美法,商业纠纷处理路径明确;香港公司在国际收汇结汇方面比大陆公司灵活。港主体的存在,本质上是给欧美品牌一个"不直接面对中国"的舒适距离。
深圳实体负责厂房、工人、SMT 贴片、注塑、组装、QA、出口物流。它通常采取"港澳台商独资"的形式,由港主体 100% 持股。
两者通过 100% 持股形成绑定。从法律上看是两家不同主体,从运营上看是一家工厂。
这种结构 30 年来一直在那里。我们今天要讲的几乎所有早期玩家,都沿用了这种结构——不只是 trail camera 行业,还有玩具、消费电子、纺织、塑料几乎所有由欧美品牌驱动的制造业细分。
下面要讲的 5 家早期玩家——金电(1994)、Boly(2001)、斯远(2004)、猎科(2010)、UOVision(2011)——基本都是港-深双主体结构(UOVision 是香港主体直接运营的变种)。它们各自起家,各自走出一条路,但脚下的基础设施是同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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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电 · 1994 年 8 月,深圳龙华
金电——这是这一篇要讲的第一家工厂。
它的全称是金电实业(深圳)有限公司,1994 年 8 月 3 日在深圳龙华区观澜广培社区金鸡路 428 号挂牌成立。港主体是 K Mark Industrial Ltd.(香港),港澳台商独资,深圳注册资本 1050 万港元,法定代表人郭照光。
1994 年 8 月——这个时间点要记住一下。这是目前我们能识别到的中国 trail camera 行业最古老的 OEM 工厂的成立日期。比 Boly 的深圳工厂(2001)早 7 年,比凯泰的集团运营开始(2003)早 9 年,比 Ltl Acorn(2010)早 16 年,比 UOVision(2011)早 17 年。
1994 年的深圳是什么样子?那一年深圳特区刚成立 14 年,改革开放向纵深推进的关键期。香港回归还有 3 年。北美打猎相机市场上还没有数字相机,主流的是 35mm 胶卷红外触发相机——猎人每两周要去林子里换一次胶卷。Tactacam 创始人 Ben Stern 那年还是个学生。SPYPOINT 还要 4 年才会创立。
但金电那家工厂已经在深圳龙华运转了。
32 年。
金电是这一篇要讲的"这群人"里资历最老的一位。它和它的同时代港-深双主体集群一起,构成了中国 trail camera 行业最早的制造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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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ly · 2001 年,硅谷与深圳之间
2000 年加州圣克拉拉,一个从 Sun Microsystems 出来、又在 Philips 半导体做过数字电视系统架构师的中国工程师,在硅谷创立了一家公司叫 Boly Inc.。
他叫胡晓平,博士。他名下当时已经有 30 多项专利,覆盖 computer vision、图像处理、视频编码等领域。第一笔投资来自硅谷一家叫Acorn Campus 的华人风险投资。后续跟投的有韩国现代(Hyundai of Korea)和成为路投资(Chengwei Venture)。
一年后,2001 年,胡晓平在深圳建立了 Boly 的中国工厂和办公室——博立码杰通讯(深圳)有限公司。
从这里开始,Boly 走上了一条 25 年没有中断的路。
2008 年,Boly 制造的 ScoutGuard SG550 出口美国,挂在 HCO 这家美国品牌的名下销售。2008 年——这是中国 trail camera 行业的出口元年。从这一年起,中国制造的打猎相机开始大规模出现在北美猎人手里。
两年后,2010 年 12 月 28 日,Boly 拿下了 FCC ID Y2L00001 的授权——"带 MMS 功能的移动数字侦察相机",2G GSM 蜂窝传图。这是中国第一台获得 FCC 认证的蜂窝打猎相机。
到 2018 年,Boly 在全球累积了 100 多项发明专利,覆盖 SuperScaling 图像超分、BolyRAW、BolyPiezo 压电电机(与清华大学合作)、运动追踪、无损压缩、视频流等技术领域。
Boly 走的路,和金电那种纯港-深 OEM 结构不同——它是硅谷创立 + 深圳制造的混合基因。它的中国工厂博立码杰也是深圳实体,但它的"母体"是美国的 Boly Inc.,带着硅谷的技术理念和投资逻辑回到深圳建厂。
Boly 今天还在。2025 年它的产品线包括 BG662-M(56MP / 4K / 4G / GPS)、BolyGuard MG984G-36M(集成 Molnus 云平台)等型号,价格区间从 $80 到 $250。它在欧洲专业野生动物监测渠道——比如英国 Perdix Wildlife Supplies、德语区猎人专业网店——拥有深度渠道,典型用户是林业局、野生动物研究机构、大学生态学团队。它在 Amazon US 上反而不如另外几家中国品牌知名。
这是 Boly 的故事:不追规模、不抢风口、慢慢做,在科研 B2B 这条赛道上深耕了 2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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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远电子 · 从磁带录音机到智能户外相机
2004 年深圳南山,SY Electronic Technical Co., Ltd.——这就是斯远。它的国际品牌叫 Willfine。
但斯远的真实源头要追溯到 1997 年。那一年它还不是一家独立公司——它是深圳一家国营进出口公司的分支机构,做磁带录音设备的出口业务,主要客户在印度、日本、美国。
后来磁带行业消亡了。
消亡得很彻底——大约 2000 年代初,全球磁带录音机市场迅速被 CD、MP3、随身听等新介质取代。这家国营进出口分支不得不转向计算机零部件出口业务,在转型中艰难前行。
2004 年,他们做了一个决定——建立自己的独立工厂,组建第一支研发团队。SY Electronic 在这一年正式独立运营。
2004 到 2008 年是它的第一段转型期——从计算机零部件转向数字成像。这一时期它做 PIR 运动检测相机、视频相机、像素运动检测相机——其中 PIR 运动检测相机是 trail camera 的核心组件,这也是它后来进入 trail camera 行业的技术基础。
2007年开始, 业务重心转向CCTV安防领域。主要客户在欧美——Swann、MU、Adriaanse、Velleman、Iwata 这些当年的安防品牌。这一时期他们开始为基于 Linux 平台的视频服务器和基于 TI 处理器的高清 IP 相机做开发。
2010 年代,业务重心再次转向 trail camera——而这一次,斯远做了一个对它后来发展很关键的决定:同时运营 OEM 代工业务和自有品牌。OEM 客户在欧美专业渠道,自有品牌 Willfine 直接在欧洲市场销售。
到 2025-2026 年,Willfine 的产品矩阵已经远远超出 trail camera 单一品类——4G hunting camera(Tank200 系列、4.0-CG、5.8-CG、T4.0-CS)、智能鸟笼相机(BK800、BK750)、户外 AI 安防相机(G100)、智能 AI 双筒望远镜(S7 / 25x 光学变焦)。这是从纯打猎相机走向"智能户外观察设备"全品类的扩展。
这是一家走过了 1997 → 2004 → 2026 共 29 年的工厂——从磁带录音机时代,穿越了计算机零部件、CCTV、trail camera 几个品类,最终进入了 AI + 鸟类相机 + 智能光学的当下。
珠海猎科 / Ltl Acorn · 从深圳到珠海
2010 年——也就是 Boly 拿到中国首张蜂窝猎机 FCC 认证的同一年——深圳市猎科电子有限公司成立。这是 Ltl Acorn 的最早形态。
2011 年 4 月 6 日,Ltl Acorn 的 FCC Grantee 号 ZF3 正式注册。20 天后(2011 年 4 月 26 日),它的第一代 MMS 猎机 LTL-5210MM 获得 FCC 授权——这是中国第二款蜂窝打猎相机,比 Boly 晚 4 个月。
2014 年 4 月 22 日,Ltl Acorn 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工商主体迁移——从深圳搬到了珠海:珠海市猎科电子有限公司。
这次迁移背后的原因没有公开记录,但符合那个年代深圳制造业的整体趋势:深圳地价快速上涨,部分制造业向珠海、东莞等周边城市外溢。这是中国 trail camera 行业里少数主动从深圳"出走"的案例——大多数同行选择留在深圳或在原地扩张,猎科选择搬迁到了一个距离深圳 50 公里、土地和用工成本更低的城市。
2017 年 12 月 11 日,Ltl Acorn 的 LTL-6511-4G 获得 FCC 授权——这是中国首批 4G 打猎相机之一。从 2G 到 4G,Ltl Acorn 走了 6 年。
猎科走的路,和金电(纯 OEM)、Boly(硅谷+深圳混合基因)、斯远(双轨)都不同——它选择了纯自有品牌路线。Ltl Acorn 是它面向国际市场的英文品牌名,在英国、法国、比利时、德国、北欧等专业猎人市场有十余年的渠道积累。英国市场的主供应商是 Pakatak,后者自称英国最大的 Ltl Acorn 直采经销商。法国市场的渠道有 Allwan、NatureSpy 等。
2025 年的今天,猎科仍在珠海运转。它没有 GardePro 那种 Amazon US 主战场的曝光,也没有 Boly 那种科研 B2B 的深度合作——但它在欧洲专业户外渠道里有自己稳定的位置,这条路它已经走了 1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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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OVision · 香港主体直接瞄准欧洲
2011 年,香港——UOVision Technology (HONGKONG) Co., Ltd. 在这一年成立。
UOVision 的起步方式和前面 4 家都不一样。它不像 Boly 那样在硅谷起家然后回深圳建厂;不像猎科那样从深圳本土起步然后搬到珠海;也不像金电、斯远那样以"港-深双主体"的标准结构展开——它直接以一个香港主体的形态出现,从一开始就瞄准欧洲市场。
这种选择反映了 2011 年那个时间点上中国制造业的一种新思路:不再把香港主体当作"面向欧美的接口",而是把它当作"面向欧洲的主战场基地"。
2014 年 9 月 15 日,UOVision 的 3G 蜂窝猎机获得 FCC 授权(FCC ID 2AC8C)——这是中国第三款蜂窝打猎相机,但它跳过了 2G GSM/MMS,直接做 3G。这种"技术路线选择"反映了 UOVision 的市场定位:它瞄准的不是北美 Amazon 上的低价段消费市场,而是欧洲——特别是芬兰、瑞典、德国、捷克这些中欧国家——的专业户外渠道。3G 蜂窝传图在那个时期已经是欧洲专业猎人的刚需。
UOVision Europe 是它的欧洲独立法人体系。它和欧洲本土云平台 LinckEazi 深度集成,为欧洲专业用户提供"硬件 + 云平台"组合方案。北欧的森林管理员、中欧的私人猎场所有者、芬兰的野生动物爱好者——这是 UOVision 的核心用户群。
2024 年 10 月,UOVision 发布了 Live Stream Pro 4G LTE 32MP——支持实时直播 + 黑光红外 + 云平台。这是它从"硬件供应商"向"硬件 + 服务平台"的关键一跃。
UOVision 是早期 5 家代表里欧洲市场最深的一家。它的故事不像 Boly 那么戏剧——没有硅谷投资,没有 100+ 专利——也不像斯远那么富有戏剧性的多次品类转型。但它代表了一种独特的中国 trail camera 公司路径:不和北美主流品牌争消费市场,直接在欧洲专业渠道里扎下根,15 年走下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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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家叫红叶的
讲完了 5 家代表,还有一家不能不提——红叶。
它的全称是深圳市红叶科技有限公司,2004 年成立——和斯远同一年。
但红叶走的路完全不一样。它不上 Amazon、不进专业户外渠道、不做品牌直销——它给欧洲超市做自有品牌(私牌)。它的两个核心客户是:
ALDI Maginon——德国超市巨头 ALDI 的自有品牌。每年圣诞季,ALDI 货架上的那批打猎相机,挂着 Maginon 的名字,但产品的背后是深圳红叶。
LIDL——欧洲第二大超市,同样的超市私牌模式。
德语区、奥地利、瑞士、捷克、波兰的猎人,买这些产品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中国制造"——他们只知道是 ALDI 或 LIDL 的自有产品。
2014 年,红叶是欧洲 trail camera 市场出货量第一的中国深圳厂家——这是行业内的一个说法,虽然没有第三方市场报告 verify。这种"超市私牌路径"——把中国深圳 OEM 隐藏在欧洲超市的自有品牌后面——比 HIKMICRO 进入欧洲专业渠道早了 5-7 年。
但因为它本质上是 B2B 模式而不是 B2C 自有品牌,所以这个路径在产业史里几乎是隐形的。截至 2026 年 5 月,红叶仍然 active——FCC 数据库里它持有多个 active 的 trail camera 设备认证。它从来不出现在公开行业报告里,但它走的路 20 多年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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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1 家的共同含义
金电(1994 / 港-深 OEM)、Boly(2001 / 硅谷+深圳混合基因)、斯远(2004 / 双轨多品类)、猎科(2010 / 纯自有品牌)、UOVision(2011 / 香港主体欧洲深耕)、红叶(2004 / 超市私牌路径)——
这 6 家走的不是同一条路。每家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它们没有谁是"主流",也没有谁是"支流"。它们各自起家,各自选择自己的市场和路径,各自把自己的事做了下来。
2025-2026 年的今天,这 6 家都还在运转——金电仍在深圳龙华,Boly 仍在博立码杰,斯远仍在深圳南山,猎科在珠海,UOVision 在香港+欧洲,红叶仍在 ALDI / LIDL 货架背后。这群人,30 年里没有谁倒下。
这是中国 trail camera 行业制造业最早的"地基"。
这群人 1994 到 2011 年间各自起家——一家来自硅谷归国的博士,一家从家用 DC 转型,一家从国营进出口分支转型,一家从深圳搬到珠海,一家直接以香港主体进欧洲,一家给欧洲超市做私牌。
没有人在 2010 年说过"我要把中国 trail camera 行业做起来"。每个人只是在做自己的事。但 15 年后回头看,中国 trail camera 行业,就是这群人在那些年里集体走出来的。
第 二 章
Moultrie 的真相
T H E O T H E R H A L F O F T H E S T O R Y
讲完了"这群人是怎么走出来的",这一章要讲一件具体的事——
Moultrie 这家北美主流的打猎相机品牌,过去 13 年里出货给北美市场的相机,大部分来自深圳龙岗的一家工厂。
Moultrie 的方案商推测是深圳的一家工厂——从 2012 年开始,持续合作到 2026 年。
一段 13 年没有中断的合作
2012 年——Moultrie 那时候还没有进入蜂窝相机时代(蜂窝相机的真正主流化要等到 2017-2018 年 SPYPOINT 引领的订阅革命,这是第六章要讲的事)。Moultrie 当时还是一家以非蜂窝硬件为主、走北美零售渠道的传统打猎相机品牌。
但它在 2012 年做了一个决定——把它的硬件制造系统级地交给深圳的这家方案商工厂。从 2012 到 2026,13 年没有中断。
这种"系统级方案商"关系在 trail camera 行业是非常少见的。一般的 OEM 关系是"某一个 SKU 给某一家工厂代工,下一个 SKU 可能换"。但 Moultrie 把它整个产品线集中在一家工厂里,持续 13 年。这意味着——这家工厂的能力是不可替代的。如果可以替代,PRADCO Outdoor Brands(Moultrie 母公司)不可能允许"所有产品集中在一家工厂"的风险存在 13 年。
不只是相机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家方案商不只是给 Moultrie 做相机本体。它做的是 Moultrie 整个猎人生态系统的硬件:
- 相机本体——trail camera / game camera 全产品线
- 饲料投放系统——鹿用饲料投放器(feeder kit)和电子饲料门(feed gate)
- 夜间观察设备——野猪夜间观察灯(hog light)
- 所有配件——线束、螺栓套件、安装支架
这意味着——整套 Moultrie 在北美猎人手里看到的硬件,大部分都来自深圳龙岗这一家方案商工厂。从相机到饲料投放系统、从夜间观察设备到所有配件——这不是简单的"代工一台相机",而是整个猎人产品生态的系统级制造。
Moultrie 的故事,在《打猎相机百年史》第二篇里讲过——1990 年代初,Dan Moultrie 在阿拉巴马伯明翰的公寓衣橱里组装第一台数字打猎相机,引用了那句被反复提到的话:"每次去取胶卷回来冲印,感觉就像圣诞节早晨。"
那一篇我们讲的是 Moultrie 这个品牌在阿拉巴马的故事。
这一节我们讲的是,Moultrie 在 2012 年到 2026 年的所有硬件,大部分来自深圳龙岗的方案商工厂。
这两个故事是同一个故事的两面。缺了任何一面,Moultrie不会是今天的 Moultrie。
这条关系的意义
Moultrie 那个"美国传统打猎相机品牌"的形象——它在 Bass Pro Shops、Cabela's、Walmart 货架上摆着的所有 SKU——背后,是一个深圳龙岗的方案商网络。这就是 Moultrie 的真相。
这个真相不是 Moultrie 主动隐瞒。它就在那里,只是 30 年来,产业史从来没有把它系统地写下来过。
而且 Moultrie不是孤例——北美主流的另外几家打猎相机品牌(Bushnell、Stealth Cam、WGI、SPYPOINT、Tactacam),硬件供应链也都深度依赖中国的方案商工厂。只是 Moultrie 这条关系持续时间最长、最稳定,因此也最具代表性。
Moultrie 故事的另一半,在深圳。
这是让产业史第一次有一份完整的、可查证的中国制造档案。
这群方案商工厂——这一类工厂在中国 trail camera 行业里有几十家,大多数行业外没人知道它们的名字,但它们和金电、Boly、斯远、猎科、UOVision 一起,构成了这个行业的中国基础设施。
第 三 章
那些隐形的玩家
T H E H I D D E N P L A Y E R S
讲完了 5 + 1 家有名字的早期玩家,讲完了 Moultrie 那条有海关硬证据的方案商关系——还有一些工厂,它们在这个行业里同样存在,但很少出现在公开的讨论里。
这一章我们提一下其中两类:那些有自有品牌但行业曝光低的玩家,和那些走出深圳系的非主流集群。
凯泰 · 从家用 DC 到 trail camera
凯泰(Keeptime)集团 2003 年起步。它的制造实体是华瑞研能科技(深圳)有限公司,成立于 2009 年 11 月 19 日,法定代表人王尔康,注册资本 800 万 RMB,深圳龙华区福城街道章阁社区。香港主体是 KEEPTIME INDUSTRIAL (ASIA) CO., LIMITED,2015 年 4 月 18 日在香港注册——但集团实际运营从 2003 年开始,典型的"先深后港"型港-深双主体结构。
凯泰早期(2003-2005)的主营不是打猎相机,是家用数码相机、DV、消费数码产品——典型的深圳"华强北系"消费电子路径。
2005-2007 年,凯泰开始品类延伸:安防取证相机、酒精测试仪、早期红外打猎相机试水。
2008-2009 年,凯泰开始与一家欧美客户进行 trail camera 产品的定制开发,从中端零售相机切入。2010 年代它继续做 OEM 代工业务,客户主要在欧美。
2016 年起,凯泰建立了自有品牌KeepGuard(早期还有 Keepway,现在较少使用)——开始走"OEM 代工 + 自有品牌"的双轨。2026 年的今天,凯泰旗下产品线包括基础款红外猎机(KH-666 / KG790)、4G 蜂窝猎机(KG895APP / KH669F)、4K 双 Sensor 猎机(KH990A)、热像仪(Thermal Imager)新品类等。
凯泰走的路,本质上和斯远是类似的——OEM 代工 + 自有品牌双轨。但因为它的曝光主要在 OEM 客户那一端,自有品牌 KeepGuard 在公开消费市场的存在感不如 Willfine、Ltl Acorn、UOVision 等同时代玩家强。所以行业内大多数人知道凯泰,但行业外的人很少听到这个名字。
东莞的另一种集群
前面讲的几家——金电、Boly、斯远、猎科、UOVision、红叶、凯泰——全部都在深圳/香港/珠海这条产业带上。这是 trail camera 行业中国制造的主流地理版图。
但还有一种少数派——东莞内资集群。
这种集群的代表是东莞一家自然人控股的内资电子工厂,2006 年 9 月在东莞成立——这是 trail camera 行业里目前能识别到的第一家"非深圳系"中国 OEM 工厂。
它和深圳老 OEM 派的根本不同在于:深圳老 OEM 派的注册资本是港元(388 万 / 800 万 / 1050 万等),港澳台商独资,有香港主体;这家东莞工厂是 RMB 注册,内资,自然人控股,没有香港主体——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资本结构。
这种结构反映了不同代际的制造业特征——港-深双主体是改革开放后期(1990-2010)港资进入大陆的标准模式,东莞内资派是 2000 年代中后期珠三角本土资本崛起的产物。
东莞作为 trail camera 行业的"第二集群"有几个客观原因:地理上紧邻深圳(50 公里),但土地和用工成本比深圳低;东莞作为"世界工厂"的中心之一,有完整的电子制造配套;2010 年代后期深圳地价快速上涨,部分制造业向东莞外溢。
东莞这种内资集群目前还是少数,深圳老 OEM 派仍然主导整个行业。但东莞作为第二集群已经进入产业史的视野。它的进入标志着一件事——这个行业的中国制造业版图,30 年来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内资玩家。
凯泰在深圳龙华,东莞那家内资工厂在东莞——这两家都在,但它们更少出现在公开讨论里。
这一章想讲的事很简单——这个行业的中国半部不只是 5 家明星玩家。它还有几家曝光低、但同样在那里 20 多年的工厂,还有正在出现的第二集群。
第 四 章
跨海峡的产业网
T H E S I L I C O N L A Y E R · A C R O S S T H E S T R A I T
讲完了工厂和方案商,还有一层更隐藏的——这些相机里跳动的"大脑"和"眼睛"是哪些芯片?
这一层 30 年来跨越了台湾、深圳、北京、福州、上海、加州、东京、比利时——是真正的跨海峡产业网。这一章我们按时间顺序讲清楚:早期是谁主导,中期谁进入,后来又有谁加入。
早期 · 台湾的 Sunplus 和 Novatek
Trail camera 行业的第一颗"大脑",来自台湾。
Sunplus(凌阳)——2000 年代初进入 trail camera 行业,它的 SPCA 系列图像 SoC 在那一时期是事实上的行业默认选择。早期型号 SPCA533A 出现在 2003 年前后的第一代数字 trail camera 里——这颗芯片支持 CFC/MMC/SMC 存储 + JPEG 编码 + TV encoder + 最高 4MP,完美匹配当时 trail camera 的典型规格。
接下来是 SPCA5330(SPCA533A 的改版,2008-2014 年间广泛使用)和SPCA1628(2014 年起在入门级 trail camera 里被大量部署——一些 $50 价位段的 Tasco / Wildgame Innovations 入门型号,拆开就是它)。这些古老的型号编号,在产业史里值得被记住。
同时代另一家台湾玩家是Novatek(联咏)——产品包括 NT96211 等系列,被 Covert 等北美品牌用于部分早期型号。Novatek 的主战场不是 trail camera,而是动作相机 / 行车记录仪等相邻领域,但它在 trail camera 行业的渗透与 Sunplus 形成互补。
中期 · 2010s 中加入的玩家
进入 2010 年代中期,trail camera 主控市场开始有更多玩家。
Ambarella(安霸)——加州硅谷的中高端图像 SoC 公司,2004 年成立。它的主战场是运动相机(GoPro 历代旗舰用它)、无人机(大疆部分型号)、专业安防,trail camera 不是它的核心市场,但在中高端 trail camera 里能看到它的身影。
HiSilicon(海思)——华为旗下,2010 年代中后期一度进入中国 trail camera ODM 的图像 SoC 选择列表。但 2019 年美国把华为列入实体清单之后,trail camera 厂商对海思的依赖快速下降——SoC 供货风险和地缘政治不确定性,让大家不得不寻找替代。
Ingenic(北京君正)——深交所 300223,北京。海思留下的部分空缺,由它接替了一部分。T31 系列等被用于一些中端 4G hunting camera。目前大部分中国电商亚马逊品牌卖的基础款可能都是用的它的方案。
后来的进入者 · 2017 年起
2017 年之后,trail camera 主控市场又来了几位后来的进入者。
星宸科技(SigmaStar)——2017 年 12 月在厦门成立,团队源自台湾 MStar 晨星半导体。MStar 在 2010 年代是台湾电视 SoC 的强势玩家,后来被联发科收购。星宸科技由联发科通过开曼投资机构 SigmaStar 出资 200 万美元设立,团队带着 MStar 多年的图像 SoC 积累在大陆厦门重新起步。8 年时间——2024 年 3 月 28 日,星宸科技在深交所创业板挂牌上市。它的产品覆盖 IP Cam、USB Cam、Car Cam、NVR、DVR、运动相机、智能家居等多个领域,trail camera 是其中之一。
Rockchip / 瑞芯微(福州 / 上交所 603893)——中国本土起家的 SoC 公司,RK 系列从移动多媒体处理器做起。2020 年代开始进入 trail camera 中端市场,作为中国本土 SoC 国产替代代表力量之一。
蜂窝模组、CMOS 与 PIR
讲完了图像 SoC,还有几个不能不提的环节——
Quectel / 移远通信(上海 / 上交所 603236)——全球蜂窝 IoT 模组的主要供应商之一。蜂窝 trail camera 里的那块 4G 模组,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上海这家公司。这是中国制造在产业链上游的显著高地之一。
韦尔股份 / OmniVision(上海 / 上交所 603501)——故事比较特别的一家。OmniVision 原本是美国硅谷起家的 CMOS 公司,2019 年被中国韦尔股份并购控股。一家"既不完全是中国公司,也不完全是美国公司"的特殊存在——它在中美脱钩的产业重组里,处于独特的中美交织位置。它的 CMOS 传感器是 trail camera 中端的主流之一。
Sony Starvis(日本)——中高端 trail camera 的图像传感器之一。Sony IMX 系列因为低光成像能力,是夜间拍摄场景的传感器选择。
Melexis(比利时鲁汶)——PIR 红外感应器的主流供应商之一。这是 trail camera 自动触发的核心元件——动物经过时检测红外辐射变化触发相机拍照。Melexis 极其低调,但它的 PIR 在行业的渗透率不低。
芯 片 层 的 真 相
一台 trail camera 看似简单——但它里面跳动着的"大脑"和"眼睛",30 年来来自台湾、深圳、北京、福州、上海、加州、东京、比利时——是一条跨海峡的产业网。
三个时间分层:早期是台湾 Sunplus 和 Novatek 占主导(2000s-2010s 初);中期 2010s 中,Ambarella、海思、北京君正各自进入;再后来,2017 年起,星宸科技和瑞芯微以"后来的进入者"身份加入。蜂窝模组层面,Quectel 是上游一个显著的高地。图像传感器层面,韦尔股份控股的 OmniVision 和日本 Sony 的 Starvis 分占中端和中高端。PIR 红外感应器最隐形,但 Melexis 的渗透率在行业里很高。
这条产业网 30 年来跨越了中美脱钩、台海紧张、欧美制裁等多重外部变量。但它始终在运转——因为这个行业需要,没有任何一家芯片厂商能独自满足所有需求。
这是中国制造的另一个层面——不是工厂,是芯片。
在 trail camera 这个行业里,中国不只是制造端的主导——在蜂窝模组层、中端主控、CMOS 层,中国资本和工程师团队也已经深度嵌入产业链。
这条产业链 30 年来跨越了多次外部冲击。它不会轻易断裂——因为它的每一环都不可替代。
第 五 章
三次跃迁
F R O M O E M T O O W N B R A N D · T H R E E L E A P S
讲完了工厂和芯片,最后讲——这群人是怎么从纯代工走到自己做品牌的。
这是中国 trail camera 产业最完整的一条演化曲线——从纯代工(OEM)→ 自己设计为他人做(ODM)→ 自己设计自己卖(OBM)。这条曲线在过去 18 年里完成了三次集体跃迁,每一次都把这个群体往前推了一大步。
第一次跃迁 · 2008-2012
第一次跃迁不是某一家公司的功劳,是几家中国厂家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同时跨过了门槛。
2008 年——Boly 制造的 ScoutGuard SG550 出口美国,以 HCO 这家美国品牌的名义销售。这是中国 trail camera 行业的出口元年。
2008-2009 年——凯泰开始与欧美客户合作定制开发 trail camera 产品,2009 年这条产品线达到 10K 台规模。
2010 年 12 月——Boly 拿下 FCC ID Y2L00001,中国第一台获得 FCC 认证的蜂窝打猎相机。
2011 年 4 月——Ltl Acorn 获得 FCC Grantee 号 ZF3,第二代 MMS 猎机同月获得 FCC 授权。
2012 年 11 月——Moultrie 母公司 PRADCO Outdoor Brands 与深圳龙岗的方案商工厂开始持续合作。从这一年起,Moultrie 整个硬件产品线进入"系统级方案商"模式。
这 4-5 年里,中国厂家集体完成了一件事:从"按图代工"到具备"产品定义"能力。我们不再只是接到欧美品牌的图纸然后照做——我们开始能够自己设计相机、自己申请 FCC 认证、自己迭代下一代产品。
第二次跃迁 · 2015-2020
第二次跃迁的窗口期是 2015-2020 年。
2015 年前,中国 trail camera 厂家拿订单的主要路径是:参加展会(SHOT Show 在拉斯维加斯 / IWA 在纽伦堡)+ B2B 平台挂牌(Made-in-China / GlobalSources / Alibaba)+ 欧美品牌主动找上门。这个时期中国厂家几乎全部是OEM 代工模式——给欧美品牌做产品,产品上印的是欧美品牌的 logo,工厂自己的名字不出现。
2015 年前后,这种模式开始变化。
Amazon Brand Registry的开放,让中国厂家第一次有机会直接在北美消费市场以自己的品牌运营——不需要通过欧美品牌作为中介。凯泰 2016 年建立自有品牌 KeepGuard。GardePro、Campark、Meidase、Vikeri、Toguard 等品牌在 2016-2020 年间陆续进入 Amazon US,直接面向北美消费者。
这就是第二次跃迁——中国厂家第一次不只是"自己设计",还能"自己卖"。
第三次跃迁 · 2024-2025
前两次跃迁解决的是"能做产品 + 能卖产品"——但中国品牌长期被一个心智壁垒挡着:"中国货便宜但不专业"。
2024-2025 年,这个壁垒被击穿了。
这是历史性时刻——这是中国 trail camera 品牌第一次在北美独立评测平台拿到这个位置。"中国货性价比"的旧叙事,被"中国货性价比 + 评测第一"的新事实击穿。
当然——"TrailCamPro 拿第一"和"市场公认第一"是两件事。TrailCamPro 是单一评测机构,GardePro 同型号在另一个评测平台 http://Trailcam.org 上的评分明显低于 TrailCamPro。"中国品牌赢了一次"和"中国品牌主导市场"也是两件事。第三次跃迁的真实意义是——"中国货不专业"这个心智壁垒被打破的开始,不是"市场主导地位的确立"。
三次跃迁的共同特征
回头看这三次跃迁,有几个共同特征值得注意:
第一,每一次跃迁都不是 1-2 家公司的孤军,是集体演化——每一次都有 3-5 家中国厂家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同时跨过门槛。
第二,时间窗口越来越短——第一次跃迁用了 4-5 年,第二次用了 5 年,第三次只用了 1-2 年。这反映了产业演化的加速规律。
第三,每一次跃迁都改变了"中国制造"在行业里的位置——从"纯加工"到"设计制造",从"幕后"到"前台",从"性价比段"开始向"专业评测段"渗透。
30 年——从 1994 年深圳金电那家工厂,到 2025 年 GardePro T5CF 拿下 TrailCamPro 非蜂窝段综合第一。
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故事——是整个群体的故事。第三次跃迁意味着这群人已经走完了"代工 → 自有品牌 → 与欧美品牌正面竞争"的完整路径。
接下来他们会面对的另一个考验——不是制造能力,是市场进入。这就是下一篇要讲的内容。
第 六 章
时代的分水岭
T H E G R E A T T R A N S I T I O N · 1 . 0 → 2 . 0
讲完了三次跃迁——但还有一件事必须讲清楚。
因为这件事不只是中国制造业的事——它是整个 trail camera 行业从一个时代切换到另一个时代的临界点。它发生在 2017-2018 年。它的结果是——过去 14 年统治这个行业的霸主 WGI(Wildgame Innovations)被颠覆,而颠覆者不是更便宜的工厂、不是更好的硬件——是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
这是 trail camera 行业的"Kodak 时刻"。
1.0 时代 · WGI 的 14 年
大多数人今天讨论 trail camera 行业,可能从来没有听过 WGI 这个名字。但 2003 年到 2017 年这 14 年里——它是整个北美 trail camera 行业出货量第一的品牌。
WGI(Wildgame Innovations)2003 年成立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它的母公司后来被 GSM Outdoors 收购。它的中国制造方,据行业内信号是东莞一家内资电子工厂——也就是上一章提到的那个"东莞内资集群"代表。
WGI 在 1.0 时代里玩出了极致——大批量制造、低成本控制、北美零售货架全覆盖(Walmart / Bass Pro / Cabela's / Academy Sports / Dick's Sporting Goods)。它的入门价位段 $50-100 的相机,挂在每一家美国户外用品超市的货架上。
"1.0 时代"的特征是硬件即产品——卖一台相机等于完成一次交易。猎人买回去,装在林子里,每两周亲自去取一次 SD 卡看照片。公司收入靠出货量驱动。谁的相机便宜、谁的渠道铺得广、谁的零售关系硬,谁就是行业第一。
WGI 在这个游戏里玩到了顶。
2017-2018 · SPYPOINT 的革命
然后是 2017-2018 年。
这件事的本质是——"硬件 + 订阅" 取代了"纯硬件"。
表面上看,这只是"多了一个订阅服务"。但它改变的是 trail camera 行业的整套商业逻辑:
- 公司收入模型:从"一次性硬件销售"变成"持续订阅 ARPU"——猎人持续付费 5-10 年
- 用户行为模型:从"取卡看照片"变成"看 App 推送"——使用频率从每两周一次变成每天多次
- 数据飞轮:每一台相机持续生产数据,云端积累海量行为标签 → AI 训练数据 → 决策建议产品 → 进一步用户黏性
- 竞争壁垒:不再是"谁能做更便宜的相机"——而是"谁有更好的 App、更准的 AI、更多的订阅用户"
WGI 为什么没法跟上
2017 年之后,WGI 不是"没看到"这场革命——它确实跟进了。2021 年 10 月,WGI 推出了 Encounter Cellular 蜂窝相机 + HuntSmart App,试图复制 SPYPOINT 的模式。
但晚了 3-4 年。这 3-4 年里 SPYPOINT 已经积累了几十万订阅用户、训练了第一代 AI 物种识别、建立了北美猎人的"蜂窝相机 = SPYPOINT"心智占位。WGI 的 Encounter 出现时,这个市场已经被预定。
这是Kodak 数码相机时刻——Kodak 在 1990 年代实际上发明了数码相机技术,但它的整套商业模式建立在胶卷上,内部决策机制让它无法快速切换。当数码相机时代真正到来时,Kodak 反应慢了几年——这几年就决定了它的命运。
WGI 在 1.0 时代里所有的优势——大批量、低成本、零售铺货——在 2.0 时代里突然都不重要了。订阅生态、App 体验、AI 识别、数据飞轮、ARPU——这些是 1.0 玩家根本没有的能力。
WGI 没有破产——它后来被 GSM Outdoors 收购,作为低端品牌之一保留。但它 1.0 时代霸主的位置再也没有回来。
这件事对中国 OEM 的意义
讲到这里,有一个对中国制造业极其重要的事实需要点明——
WGI 1.0 时代的核心能力(硬件极致性价比 + 大批量制造)正好契合了中国制造业 1990-2010 年代积累的能力——大批量、低成本、可靠制造。所以早期的中国 OEM 厂(包括前面讲到的东莞内资集群、深圳金电、港-深双主体集群)在 1.0 时代获得了系统性红利。
整个 1.0 时代的北美 trail camera 行业——出货量第一的 WGI 是中国 OEM 制造的,Moultrie 是中国 OEM 制造的,Stealth Cam 是中国 OEM 制造的,Bushnell 是中国 OEM 制造的——这些相机走进美国猎人手里的每一台,绝大多数都是深圳/东莞/珠海某家工厂的产品。
但 2.0 时代的核心能力是什么?
蜂窝订阅运营能力——这不是制造能力
云端 App 体验——这不是制造能力
AI 物种识别——这不是制造能力
数据飞轮 + 用户黏性——这不是制造能力
软件平台 + 地图生态(下一篇会讲)——这不是制造能力
关 键 判 断
1.0 → 2.0 时代分水岭,既是 WGI 时代的终结,也是中国 OEM 系统性红利的转折点。
中国制造业在 1.0 时代里通过"更好的工厂"获得了全球供应链主导地位——但 2.0 时代的核心战场,转移到了"更好的软件 + 服务 + 数据"上,而这些不是 30 年制造业能力的自然延伸。
这就是为什么——下一篇我们要讲——中国工厂可以做出更好的硬件,但中国品牌进入欧美市场遇到了软件层的天花板。
关于 1.0 → 2.0 分水岭的另一个视角
WildMind 对这件事的一种长期观察是这样的——
1.0 → 2.0 时代分水岭对中国 trail camera 制造业的真正含义,不是"中国 OEM 失去了机会",而是这个行业的高地从"制造"转移到了"制造 + 软件 + 服务 + 数据"的组合。
中国制造的硬件能力仍然是不可替代的——北美 6 大主流品牌没有一家能离开中国 OEM。Moultrie 13 年的深圳龙岗合作关系还在持续。Bushnell、Stealth Cam、WGI 等品牌的硬件供应链也仍然深度依赖中国。但是"只做硬件"已经不足以参与下一轮竞争。
2.0 时代真正的高地是软件生态 + 用户数据 + AI 决策层——这些不是 30 年制造业积累能自然延伸的能力,需要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组织和资本逻辑:
- 软件 + 订阅运营
——需要的是 SaaS 公司的思维和团队,不是制造业的思维
- 用户数据飞轮
——需要的是云端基础设施和数据工程能力
- AI 物种识别 + 决策建议
——需要的是计算机视觉团队和持续的算法迭代
- 地图 + 位置生态
——需要的是数十年的本地数据积累(这是 onX 等北美玩家的护城河)
WildMind的判断是——中国品牌(GardePro、HIKMICRO、Boly、UOVision、斯远 Willfine 等)在 2.0 时代里走出自己的位置,这条路会比 30 年的制造演化更难。因为它不是"更好的工厂"能解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跳出制造业的思维,建立一种新型组织"的问题。
这是中国 trail camera 行业 2026 年面对的真正命题。
下一篇,我们要讲的就是这条更难的路——以及它具体面对的三道叠加的天花板。
2017-2018 年是 trail camera 行业的"Kodak 时刻"。
14 年的霸主 WGI 没有破产——但它的时代结束了。SPYPOINT 开启的"蜂窝订阅 + 数据飞轮"成为接下来 10 年所有玩家共同的游戏规则。
对中国 OEM 来说,这件事最深的含义是:30 年的制造红利仍然存在,但它的回报曲线开始下降——而 2.0 时代真正的高地在哪里,我们下一篇详谈。
尾 声
这群人 30 年后还在
T H E Y ' R E S T I L L H E R E · A F T E R 3 0 Y E A R S
回到引子的那家工厂——
1994 年深圳龙华金鸡路 428 号,金电实业。
那家工厂今天还在。
32 年。
· · ·
这一篇——这一篇上下两章——讲的是 30 年来从未被产业史正式记录的一群人。
1994 年深圳龙华金鸡路上的金电、2001 年深圳博立码杰的胡晓平博士、2004 年深圳南山从国营进出口分支转型的斯远团队、2004 年深圳红叶把中国 OEM 第一次带进 ALDI 和 LIDL 货架、2010 年深圳→珠海搬迁的猎科、2011 年香港主体直接瞄准欧洲的 UOVision、2003 年深圳从家用 DC 切到 trail camera 的凯泰、东莞内资集群的兴起、为 Moultrie 等北美品牌做 13 年方案商的深圳龙岗工厂、2016 年深圳成立的 GardePro,以及背后那一群很少有人知道名字的方案商工厂、芯片厂商、模组供应商——
这群人 30 年里集体走出了一条路。

30 年。
这群人在中国 trail camera 这个行业里一直在场——只是从未被产业史正式记录过。
欧美产业史里讲的是 Bushnell 76 年的光学血脉、Moultrie 阿拉巴马公寓衣橱里的第一台数字相机、Reconyx 22 年 19 个员工的隐形冠军、SPYPOINT 30 年不让 PE 入股的加拿大独立、Tactacam $15 亿估值的资本故事。
但每一个这些故事的另一半,都和深圳、东莞、珠海、香港的这群人有关。没有他们,欧美品牌的所有故事都不会发生。
这一篇——这是把他们写下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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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我们会讲故事的另一半:
这群人 30 年里走过了 OEM → ODM → OBM 的三次跃迁。2.0 时代到来后,他们试图以自己的品牌走进欧美市场——他们遇到了什么?
欧美市场不是均匀的——它在不同的渠道、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细分场景里,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对待中国品牌。Amazon US 的入门段、欧洲的科研专业市场、北美的 Bass Pro/Cabela's 货架——这三个场域里中国品牌的处境天差地别。
更隐蔽的是,中国品牌走进欧美市场时遇到的不只是硬件竞争——还有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这层天花板由美国软件平台、地缘政治、社区文化构成——它比关税更结构性,比价格更难突破。
这就是下一篇要讲的内容:看不见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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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 年 8 月,深圳龙华金鸡路 428 号那家工厂登记成立。
2026 年 5 月,我们终于把它写进了产业史。
下一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