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乙醇汽油是反智行为吗？

倡导乙醇汽油才是缺德！

可能让国内每个燃油车主在加油时最反感的就属于乙醇汽油了。传说中它是既不耐烧、动力又差还毁发动机，居然卖的还跟纯汽油一个价。尤其是在东三省、河南、河北、安徽等产粮地区，甚至没得选，要么加乙醇汽油，要么自己下来推车走。想加纯汽油，那不得不跨省。

乙醇汽油这么不受待见，为什么当初要被发明出来？它真的这么一无是处吗？将来国内会取消乙醇汽油吗？再说远一点，未来会有新型的能源取代乙醇汽油吗？

人类汽车烧汽油都跑了一百多年了，如今汽油的加工调和工艺越来越先进。好端端的汽油要勾兑乙醇的原因，还要从乙醇汽油诞生的时代背景说起。我们都知道世界石油资源分布极不平衡，光一个中东地区就占全球石油探明储量的百分之五十七点四。其次是北美，占了百分之十七点二。然后是南美，百分之七点七。非洲，百分之六点六。俄罗斯和中亚地区，百分之六点一。亚太地区只有百分之三点一。

综看上看，欧美亚太地区石油储量加一块也只有百分之二十二，但是却消耗了全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石油，这就为下面要提到的全球性危机埋下了祸根。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以中东北非为首的几个阿拉伯产油大国为了对抗美国标准石油公司的垄断，成立了石油输出国组织，就是著名的欧佩克。他们控制着全球石油出口的大部分的产量，对世界的油价有着强大的杠杆作用。

1973年，因为阿拉伯阵营的叙利亚和埃及打起了殊死角战，欧佩克为了报复美国对以色列的军事援助，宣布了向美国和其欧洲盟国实施了石油禁运。这次禁运可把欧美强国可是一下子搞懵了，全球油价一夜之间飙升了四倍。你能想象一下，每升油三十块钱，还经常没油可加，会是什么场景？

当时美国加油站周日关闭，平日实行限定号牌加油。美国民众开始陷入恐慌，货币大幅的贬值。部分欧洲国家宣布进入了紧急状态，英国曾经一度紧急实施三天工作制，因为收入锐减，导致大量的煤矿工人和铁路司机罢工。七个欧洲国家下令严禁民众周日驾车出行。

后来西方阵营不得不通过外交手段与欧佩克握手言和，结束了这次能源危机。这次原油禁运直接终止了二战后的全球经济繁荣，失业和通胀双双上升，全球股市和债市哀鸿遍野。欧佩克成员国反倒是通过这次能源危机赚的是盆满钵满。

这次危机让人们第一次认识到石油可以被当做对付敌对国家的政治武器。美国、欧洲国家在1974年连夜成立了国际能源署。其次他们开始积极寻找替代能源，摆脱对单一能源的依赖，比如天然气、煤炭、乙醇、核能等等。

虽然早在二十世纪初，福特T型车就支持汽油或乙醇作为燃料，但是真正将乙醇汽油这种现代混合燃料发扬光大的却是巴西。巴西是个人口大国，石油重度依赖进口，进口比例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73年这次石油危机让本不富裕的巴西雪上加霜，巨额外汇用于购买石油，贸易逆差急剧扩大，让巴西外债高筑，国家经济面临着严重危机。

巴西政府首先想到的替换能源就是乙醇。巴西是世界最大的甘蔗生产国，制糖工业本身就非常成熟，从甘蔗中提炼乙醇也没有太大的技术障碍。1975年，巴西政府启动了举世闻名的国家乙醇计划，法律中强制所有汽油必须混入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二十五的乙醇。

同时为了扩大乙醇生产规模，政府给甘蔗种植园和乙醇蒸馏厂提供低息贷款，并且政府以优惠价格大量回购乙醇，保证生产上的利润。然后就如同今天中国大力推广新能源汽车一样，那时的巴西也鼓励制造纯乙醇燃料车，消费者买纯乙醇车有各种的税收减免政策。

80年代，巴西全国百分之九十的新车销售都是乙醇汽车。巴西的能源转型成功让美国人大受启发，美国在80年代也开始计划乙醇汽油的推广。落地稍微晚一点，美国不是产油大国还要往汽油里加酒精，是为了环保吗？实际上老美看中的是乙醇汽油对本国农业带来的巨大增长。

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玉米生产国，玉米是提炼乙醇的原材料之一。乙醇汽油会为美国的玉米供应提供稳定且巨大的市场，而在美国的中西部的那些玉米种植州都是著名的摇摆州，支持乙醇汽油是政客们争取关键摇摆州选票的重要手段。

于是在1990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清洁空气法修正案》，其中确立并在全美强制推行E10汽油，也就是10%乙醇含量的汽油。E10从此在美国就成为了标准汽油。如今你在美国所加的87、89和93号汽油默认都是E10汽油，乙醇汽油通常不会在标号上再做特别的标注了。

相反你要想在美国加纯汽油，那就必须找那些标着E0或者是“Ethanol-Free”字样的油枪才可以，并且只有在偏远地区或者少数的码头、机场才有供应。

然而乙醇汽油在巴西和美国的成功推广并没能复制到其他国家。早在1985年，欧共体就出台了指令性文件，倡导成员国在汽油中加入5%的乙醇和15%的ETBE，并在后来强制要求成员国逐渐减少碳排放。然而除了制糖产业发达的法国和生物燃料产业大国波兰积极响应以外，其他国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

德国甚至是出现了全国抵制乙醇汽油的现象。爱车如命的德国人担心乙醇汽油对于老车的发动机有腐蚀。另外他们普遍对乙醇的环保效益持怀疑态度，直到今天乙醇汽油在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等这些老牌汽车工业强国的占有率不到20%。

然后我们再来重点看看我国的乙醇汽油推广之路，一言以概之就是目标宏大，市场垮塌。早在2001年，中国就在东北、河南、安徽等粮食主产区率先试点乙醇汽油，主要目的是为了消化陈化粮，保障能源安全以及一点点的环保需求。

但是乙醇汽油似乎天生就在这片土地上水土不服。在2001年的试点期间，中国青年报记者在采访郑州某加油站时了解到，乙醇汽油每天只能卖出一百多升，而93号纯汽油一天就能卖八千五百升。其他被采访者透露，乙醇汽油的油耗更大，让他的车每百公里多了两个油。

能量密度低的确是乙醇汽油的最大的缺点之一。汽油的热值是47.3 MJ/kg，而乙醇的分子结构中含氧量较高，碳氢化合物的含量相对较低，热值只有29.7 MJ/kg，大约只有汽油的60%。乙醇含量10%的E10汽油能提供的能量理论上来说只有同标号纯汽油的94%。

那么乙醇汽油这么明显的缺陷为什么还能被美国、巴西、波兰等普遍接受？当然就是价格了。在美国纯汽油的价格普遍比乙醇汽油要贵25%到50%。二者的价差主要来自于乙醇更低的生产成本和政府对乙醇汽油的各种税费减免。较大的差价之下，人们对乙醇汽油牺牲的那点续航就不敏感了。

但反观国内，自2001年开始试点推行乙醇汽油以来，国内同标号的纯汽油和乙醇汽油都是一个价格，就是所谓“同标号同价格”的定价原则。在这个定价体系下，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等十五个部委在2017年联合发布了一个实施方案，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目标，就是要在2020年全国范围内实现乙醇汽油的全覆盖。

然而到了今天，已经没人再提这个方案了。乙醇汽油败走中国的最核心的原因在于在我国生产乙醇汽油的成本远远高于生产纯汽油的成本。我国虽然粮食产量世界第一，但人均耕地面积在全球只能排到第118位。中国目前是全球最大的粮食进口国。

我国燃料乙醇加工业中87%的原材料是玉米，但是玉米的产量依然无法自给自足，还是依赖进口。目前国内的玉米价格仍然高于国际市场。假如你是个种植玉米的农民，你是愿意把自己种的玉米作为粮食高价出售，还是愿意把玉米作为加工原材料低价卖出？

在市场规律下，上游没有意愿供应势必会导致下游的生产成本增加。以2023年为例，当时的国际油价是每桶55刀，而国内的燃料乙醇的结算价却高达了130刀每桶，价格严重倒挂。所以我们以为乙醇汽油跟纯汽油一个价格是资本家在薅咱们车主的羊毛，实际是他们在赔本赚吆喝。

当然这个“吆喝”换成“吐槽”可能会更准确一些。导致全国六个产粮省强制推行乙醇汽油后推广计划便停了下来，而造成这个现象的本质原因还是国内的乙醇汽油产业无法摆脱“与人争粮、与粮争地”的根本性矛盾。

那么未来国内会不会取消乙醇汽油？我个人判断会逐渐缩减，直到被新型燃料替代。当初三个推广乙醇汽油的目的：消化陈化粮、能源安全以及碳中和，如今都已实现或是有了替代方案。

首先就是消化陈化粮。陈化粮是指储备粮仓里那些超期、出现霉变不易食用的粮食。2023年我国陈化粮库存1200万吨，玉米大约占比四分之一，也就是300万吨。而每年我国生产燃料乙醇需要消耗大约2500万吨玉米，每年库存的这点陈化玉米对于国内的燃料乙醇加工的贡献可以说是杯水车薪。

况且陈化粮还有做饲料和工业淀粉等其他消化途径，用来制作燃料乙醇的成本高昂，显然不是最经济的消化方式。

其次就是能源安全和碳中和。2020年之后的中国采用了发展新能源汽车的方式替代了用乙醇汽油去解决能源安全的问题，并且效果良好。不仅能有效摆脱对进口石油的依赖，零排放还能对内盘活经济，对外出口创汇，带来贸易顺差。

另外一个我认为会被取消的重要原因就是目前国内的乙醇汽油本身脱离了市场规律，不仅买方不愿买，卖方还越卖越亏。“你嫌贵我还嫌贵”，在当前经济下行的压力下，扶不上墙的乙醇汽油早就是各地方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早在2020年11月，迫于乙醇燃料的价格不断上涨，中石化江苏徐州分公司就公开表示将停止供应乙醇汽油。2025年5月1日后，山东全省多数炼厂停止了乙醇汽油的生产、销售。而强制封闭推行乙醇汽油的安徽宿州也在今年11月份悄然把油枪上的“E”标志拿掉，低调的换成了纯汽油。

虽然目前没有一个地市敢公然宣布全面取消乙醇汽油，但是迫于生存的压力，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的加油站把油枪上的“E”字拿掉。

那么放眼全球，乙醇汽油在将来会被淘汰吗？虽说我们普通人对乙醇汽油没什么好印象，但是乙醇汽油在赛车领域比如IndyCar、NASCAR甚至是F1中则是最受欢迎的燃料之一。

乙醇虽然能量密度只有汽油的六成，但是它的独特的物理特性注定让乙醇汽油比纯汽油更适合高性能的发动机。你像科尼赛克的Jesko，纯汽油燃料下可以爆发1280匹的动力，而在加入E85乙醇汽油后动力可以高达1600匹。

为什么二者差异这么大？

首先我们来看看乙醇和汽油的分子式。乙醇是含氧化合物，而汽油则是纯粹的碳氢化合物。虽然纯碳氢化合物的热值更高，但是汽油燃烧所需要的氧气则完全依赖于发动机的进气，而乙醇自带氧原子，相当于为燃烧室内置了一个氧气供应源，结合发动机自身的进气就会让乙醇的燃烧速率大大领先于汽油。

汽油的空燃比是14.7:1，意味着要燃烧掉一个单位的汽油需要吸入14.7个单位的空气，而乙醇的空燃比仅为9:1，要燃烧掉一个单位的乙醇只需要吸入9个单位的空气即可。只要喷射量足够，乙醇燃料在单位时间内能爆发出比纯汽油更多的能量。

如果看到这里还是有点懵，我再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发动机烧汽油好比你用小口杯喝白酒，而发动机烧乙醇燃料就像你吨吨吨的对瓶吹红酒。十秒钟过后，喝白酒的你可能还很清醒，但是吹红酒的你可能已经到醉驾的标准了。

其次就是乙醇具有超高的抗爆震性。纯乙醇的研究法辛烷值（RON）高达113-115，远高于普通市售汽油的95或98。乙醇汽油能够支持更高压缩比的发动机，让发动机在做功冲程上能压榨出更多的动力。

乙醇汽油的第三个优势就是能为发动机“增压”。看到这你可能会觉得我这是在满嘴跑火车，别急，我们慢慢分析。我先引入一个物理概念，就是“蒸发潜热”，指液体在蒸发成气体时吸收的热量。

乙醇的蒸发潜热非常高，约为840 kJ/kg，几乎是汽油的2.4倍。当乙醇燃料在燃烧室被喷射雾化时，会从周围环境中吸收大量的热量，产生强烈的冷却效应。根据理想气体状态方程，温度越低，单位体积内能容纳的气体分子就会越多。

此时气缸内的气体分子数量过少，怎么办？一个字，“吸”。气缸内就会形成一个负压，可以帮助发动机在进气冲程时吸入更多的空气，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比纯汽油更强的“增压”作用。另外温度更低的气缸也会有更好的寿命和稳定性。

目前地表时速最高的比赛——IndyCar使用的就是100%纯乙醇燃料，而在北美最受欢迎的赛车赛事NASCAR使用的则是E15汽油。目前的F1也是统一使用E10汽油。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无论是在专业赛事还是在民用领域，乙醇汽油都会因为其经济性和高能效而长期存在。

不过人类从未停止过对新型燃料的探索。虽说新能源电动车当下正在席卷全球，但这并不意味着石油或者石油替代物就会退出历史舞台。石油除了可以提炼出汽油、柴油、煤油等燃料之外，你目之所及的所有塑料、化纤、合成橡胶、洗涤产品、化妆品，甚至是部分药品都是石油的衍生品。

而当下一种新型的合成燃料正在进入我们的视野，它叫E-fuel，即“electricity based fuel”，直译为“基于电力的燃料”。E-fuel的核心思路是构建一个闭环的碳循环系统，通过风电、水电、光伏电等可再生能源，先将水电解分离出氢气，再捕捉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与氢气结合，通过催化反应合成与化石燃料成分相似的合成燃料。

它不仅能直接给燃油车、船舶、飞机提供能量，发动机不需要任何改造，还能替代石油作为石化产业的原料。就在2025年，E-fuel已经离开实验室，进入初步商业化阶段。2026年的F1赛事将摒弃E10汽油，率先开始使用E-fuel，MotoGP赛事也会紧随其后，在2027年全面使用E-fuel。

只是目前E-fuel想要全面取代化石燃料还有两个难题需要攻克。

首先是昂贵的制造成本。E-fuel的制造成本是普通化石燃料的数倍，一升接近10刀的价格让它全面商业化变得几乎不可能。

第二是E-fuel的能量转化率只有不到50%。举个例子，假如10度电可以让电车跑100公里，但是用10度电生产E-fuel只能让车跑不到50公里，造成了巨大的能源浪费。

我国目前没有过多在E-fuel领域布局，在国内乙醇汽油计划推进逐渐受阻的当下，中国还是整体押注在全面电动化的能源布局上。中国的新能源、北美的乙醇汽油和欧盟的E-fuel可能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呈现三足鼎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