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换道超车:钱学森超前布局,撑起中国新能源汽车国运
新能源车,时下的人,大抵是看惯了听惯了,以为这绿牌子的车,是天上掉下来的。然而世间哪有凭空生出的事物?我翻着这几日北京车展的新闻,看着那三十八万平方米的展厅里人头攒动,一千四百余辆车子亮闪闪地排着,竟忽然想起了许多旧事来。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中国,空气里浮着一种甜腥。甜,是洋货的甜。腥呢,便是蹬着自行车的人,在奔驰宝马扬起的尘土里,呛出的那口浊气。那时许多人便常想,中国人何时能造出自己的好车来?然而想归想,街上跑着的,终究是别人的铁壳子。那车里的人,是不看蹬自行车的人的。而蹬自行车的人看他们,眼神里却装着许多东西,艳羡是有的,卑怯也是有的。
然而竟有这样一个人。一九九二年的一天,八十一岁的钱学森,为中国造出原子弹的科学家,把各国的能源曲线图摊开来,一张一张地看。他看到的,不是街上跑的铁壳子,而是一具无声收紧的枷锁,正要卡住中国这个国家的咽喉。他提起笔,给当时的邹家华副总理写了一封信。信不长,但一字一句,都像是铁球砸在冰面上。他提议,中国不要跟在外国人屁股后头于那燃油机上浪费时间了,要径直跳进电动车里去。他还算了一笔账,倘若中国的汽车多起来,那石油的窟窿,便是天文数字了,将来命脉系在别人裤腰带上,海上若有变故,厂里的机器,街上的车,全得趴下。这账,当时的人,是听不进去的,国家的燃油汽车刚起步,满街都是蹬自行车的人。然而事实偏不照顾听不进去意见的人,第二年,一九九三年,中国成了石油净进口国。这与钱学森的预测竟是一天也不差。
这便是中国新能源车的前世了。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开端,不过是钱学森的一封信,国家的一千五百万的开拔费,和一拨被人嘲笑为痴人说梦的人。
这之后的事,便是一出一出的戏了。九十年代中期的研发,无非是在煤堆里淘金,拆了旧公交,塞进铅酸电池,造出来的车跑不过一辆赛车,人送外号老头乐。西方那些巨头们,还在自己的涡轮增压里做着美梦,以为中国人搞电动,不过是遮羞罢了。这傲慢,刚刚好,倒给中国省出了十年喘息的工夫。二零零一年,“八六三”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从跟踪追赶西方转向自主创新、集中攻坚、产业落地,新能源不再是野狐禅,成了正果。后来闯进一个叫王传福的人,做手机电池出身,二零零三年收购秦川汽车,要把车做成大号手机。资本场里,很多人骂他傻子。再后来,曾毓群带着宁德时代在电池的化学体系里下了豪赌。二零一二年,国家把特斯拉这条鲶鱼请了进来,为的是激活新能源池子里的死水。
我有时候想,新能源究竟是怎么赢的呢?或许就赢在钱学森那封信的疯话上。当所有人弯腰捡地上的碎金时,偏有那么一个人,抬着头,看见了天边隐隐的雷暴。这便是换道超车的雏形了,燃油车靠百年机械的精密,电动车靠电子的快速迭代,而后者,恰是我们手熟的活计。
如今,我到了二零二六年的北京车展。三十八万平方米的展厅,一千四百五十一辆展车,二十一个国家的企业挤在一起,倒像是一场全球汽车产业的庙会。这场面,若放在钱先生写信那年,怕是连最荒唐的科幻编剧也想不出来的。
我看见红旗金葵花将国家级非遗技艺融入了整车设计,国礼“丝路华章”的漆面泛着幽幽的光,那是一种不必言说的文化自信。我看见广汽的人在台上讲“在当地、为当地”,奇瑞的人说要造“有当地味道的中国车”。这些言辞的背后,是一种角色的大翻转。曾经,跨国车企来中国,无非是加长轴距、增加配置,名曰本土化。如今,宝马的智驾系统要与中国本土企业Momenta联合开发,标致的全球CEO竟说要将中国打造成电动化转型的重要生产基地,实现“中国生产、全球销售”。我想起当年中国的人看奔驰时的那份卑怯那份艳羡,如今竟轮到西方的汽车巨头一趟一趟往中国跑,来求合作、买底盘。这真真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
然而热闹归热闹,我却在这沸反盈天的喧嚣里,嗅到了一丝不安。
有人说,中国汽车行业正走向收敛,窗口期快则一年半,慢则五年。还有人说得更直白:“比的不是谁会喊,而是谁更能撑。”我不由得想起十年前的智能手机市场,二零一六年,七十一款手机品牌在中国市场上厮杀,乐视、天语、美图、格力,百花齐放,好不热闹。然而巅峰之后便是下坡,洗牌如秋风扫落叶,剩下的头部品牌,不过一掌之数。如今的汽车市场,一百多个品牌,数百款车型,彭博社的记者吐槽说,轿车看着像保时捷,SUV与路虎神似。这话虽刻薄,却并非全无道理。同质化,便是存量竞争时代的先兆。
据乘联会的数据,今年一季度的新能源乘用车零售,同比竟下降了超过两成。这数字,像一盆冷水,泼在那些还在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新品牌头上。他们以为这宴席才刚刚开席,殊不知,或许已经到了该买单的时候。
但又人说,这收敛未必是坏事。我想,这话也是对的。当市场上有足够多的选择样本后,消费者才能更清楚自己该选谁。当那些华而不实、只会讲故事的企业被淘汰后,真正的良币才能浮出水面。就如当年的智能手机,洗牌之后,行业固然少了些激情,但产品的品质却稳步提升了,消费者不必再担心买到绝版机。这道理,对于汽车,也是适用的。
我站在车展的一角,看着那些亮黄、流线型的国产车,看着供应链的展台从配角走进主馆,看着宁德时代与宝马、保时捷同处一室,看着华为乾崑的智驾系统引来了国际车企的洽谈。我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场展览,更像是一出戏的结局与另一出戏的开场。旧的一幕,是从无到有的追赶,那一幕的底色,是钱学森们孤独的远见,是第一代电动车研发者们近乎悲壮的坚持。新的一幕,是从有到优的搏杀,这一幕的基调,是体系与体系的全面战争,是技术、标准、品牌的深度嵌入。
未来的路,不会比过去更容易走。石油的枷锁虽已松动,但芯片、数据、标准的博弈,只会更加幽深。那“海纳百川”计划喊出了海外销量一百五十万辆的目标,固然豪迈,但要在别人的土地上扎下根,靠的不仅是产品的性价比,更是融入当地生态的智慧与耐心。这一步,我们才刚刚迈出。
钱学森先生那一辈人,在民族工业的荒原上,硬生生踩出了一条小径。如今,这条小径已成了宽阔的大道,路上挤满了行车。只是车多了,便要有交通规则,便要有方向的选择,便难免会有碰撞与淘汰。当年他信中说,要在电动的路上换道超车。如今,这个道算是换上去了,但超车之后如何保持领先,如何在弯道中不翻覆,如何在漫长的直道上耐得住寂寞,这,便是下一代人要去回答的题目了。
展厅里,一辆银灰色的飞行汽车静静停着,旋翼优雅地折叠,仿佛一只随时要振翅的鹰。它的名字叫“天辇一号”。我想,这个民族关于车轮的梦,大约永远不会止步于地面。三十四年前那张薄薄信纸上撒下的种,如今已亭亭如盖。而盖下的后来者,又将把这荫凉,带去多远的地方呢?
这是结局么?不,这只是又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