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智能驾驶进入赛车界

如果智能驾驶进入赛车界

最后一圈

老陆五十二岁那年,终于承认自己听不懂修车间里年轻人说的话了。

“扭矩响应延迟优化了十二毫秒。”“电控系统刷新到4.7版本。”“能量回收效率又提了两个点。”他们围着一台没有排气管的白色赛车,像围着一个新生儿。

老陆蹲在修车间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根火花塞。他的赛车——那台开了八年的蓝色斯巴鲁,此刻正安静地停在最远的车位上,像一个被遗忘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留级生。

他叫陆远征。在燃油赛车的黄金年代,这个名字值点钱。全国拉力赛三连冠,秦岭赛段至今没人破过他的纪录。每次发车前,他有个习惯——把手掌平放在引擎盖上,感受那台2.5升水平对置发动机的震动,像握住一个人的心跳。

那种震动,是有温度的。

但现在没有人在意温度了。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但回头看,又好像是一夜之间。

三年前,第一批新能源赛车被允许参加国内赛事。老陆没当回事。他见过太多花架子——涡轮增压刚流行的时候,也有人说活塞发动机要完了,结果呢?

第一年,新能源车队拿了第四。老陆拿了第二。他甚至有心情在领奖台上跟那个开电车的年轻人开玩笑:”小伙子,你那车安静是安静,但赛车没声儿,跟吃面不出声一样——没灵魂。”

大家都笑了。

第二年,新能源车队拿了第一和第二。老陆第三。笑声变小了。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前六名,全是电车。老陆第七。没有人再笑。

让他最受不了的不是名次。是超车的方式。

燃油车超车是有仪式感的。你得降挡、补油、听转速攀升到那个甜蜜的临界点,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嘶吼着冲出去。你能感觉到整台车在跟你较劲、跟你对话。超过对手的那一刻,是你和你的车一起挣来的。

电车超他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过去了。快得不讲道理,稳得不讲道理。像一个人走路时被自己的影子超过。没有嘶吼,没有震动,没有仪式。好像超过你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它费一点力气。

今年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老陆在停车场坐了很久。天黑了,他还没发动车。旁边陆续走了七八台电车,每一台驶离的时候都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细碎声响,像某种不屑的低语。

他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轰地响起来——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那声音大得吓人,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突然咳嗽。

老陆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声咳嗽。

他开始失眠。

白天在修车间里,他越来越沉默。年轻技师们讨论三电系统、电池能量密度、电机峰值功率,他一个字也插不上。有一次他试着问了一句”这个电控逻辑跟ECU调校有什么区别”,对方愣了一下,用一种对待老年人的耐心语气回答了他。

那种耐心比轻视更难受。

他的老搭档、领航员何平来看他。何平比他大三岁,前年退了,现在在驾校当教练。两个人坐在修车间的铁皮棚子下面喝酒,何平说:”远征,我问你个事。你是不服输,还是不服老?”

老陆没吭声。

何平说:”不服输还有救。不服老就算了。”

“我不是不服老,”老陆把酒瓶在地上墩了一下,”我是不服这个道理——凭什么快就是对的?凭什么效率高就是好的?开车这件事,不只是从A到B。这中间的每一秒,人跟机器之间的那种……”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烦躁地挥了挥手。

何平替他说了:”你是觉得,开车这件事正在变得不需要人了。”

老陆愣住了。

导火索是一条新闻。

年底,国内最大的新能源车企发布了下一代智能驾驶系统。发布会上,一台无人驾驶赛车在封闭赛道上跑出了惊人的圈速——比老陆的个人最好成绩快了将近四秒。

四秒。

在赛车里,一秒是一道沟。四秒是一条河。

老陆反复看了那段视频。那台车跑得非常漂亮,入弯时机精准到毫米级,油门——不对,电门——的释放和回收像呼吸一样自然。但驾驶座上没有人。方向盘自己在转,像一台缝纫机。

他关掉视频,出门跑了十公里。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心里的东西还是堵着。

那天晚上他给何平打了一个电话。

“老何,你说我要是跟那台AI跑一圈,能赢吗?”

何平沉默了很久:”远征,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何平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在哪跑?”

“秦岭。”

这件事传出去以后,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老陆疯了。

后来那家车企的公关部门觉得这是个好故事——”人机对决”,话题度够了。他们主动联系了老陆,提议做成一场公开表演赛,赛道就选秦岭的经典路段。

条件是:老陆开他自己的那台蓝色斯巴鲁,对手是搭载最新智驾系统的电动赛车。

老陆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要下雨天。

其实他想提的要求是——请让对面那台车也坐一个人。但他没说。他知道一台没有人的车赢了不丢人,可他还是想赢一个”人”。

算了。人不来就不来。他跟车比。

赛前一个月,老陆每天去赛道。他把斯巴鲁的状态调到了最好——不是最快,是最好。每一个零件他都亲手摸过,每一声异响他都找到了原因。他换了一套新的避震,调软了半格。不是为了快,是为了让车在弯道里跟他的手更贴合,让他能更清楚地感觉到路面在说什么。

这条秦岭赛段他跑了上千遍。哪个弯外侧有碎石,哪段路面下过雨以后沥青会软一点,哪个位置下午四点钟太阳会正好晃到眼睛——这些事情没有写在任何一张地图上,但全写在他的身体里。

何平回来给他当领航。两个人像二十年前一样对路书,何平念一个弯的参数,老陆闭着眼睛就能说出那个弯的样子。何平说:”你看,有些东西电脑替不了。”

老陆说:”别给我灌鸡汤。赢了再说。”

比赛那天,天很好。秦岭的秋天,满山的红叶,阳光从树缝里打下来,落在赛道上,一块亮一块暗。

老陆坐进车里,按老习惯把手掌放在引擎盖上。水平对置发动机的震动从掌心传上来,像一句老话——

“我还在。”

发令枪响。

前三公里,电车毫无悬念地拉开了距离。起步加速,电机的优势是物理层面的碾压,没什么好说的。老陆看着那台白色的影子安静地消失在前方的弯道里,心里反而踏实了——该来的来了。

但从第四公里开始,赛道进入了秦岭真正的山路。

连续的回头弯,一个接一个,像被揉皱的纸条。路面状况开始变得复杂——落叶、碎石、阴影处未干的水渍、突然变窄的路肩。老陆的手和脚开始忙起来。降挡,补油,方向盘左切三十度,回正,再切。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一个人在跟山说话。

他没有在开车。他在跟这条路吵架、讲和、彼此试探。每一个弯道,他的身体都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不是计算出来的,是吵过一千次以后,吵出来的默契。

电车在前面跑得很规矩。它的每一个入弯角度都是最优解,每一次刹车都精确到教科书级别。但老陆注意到一件事:在那些”不标准”的弯道面前,它会犹豫。

不是犹豫。是”重新计算”。

秦岭第十七号弯,外侧有一处路面塌陷,比赛前一天刚修补过,沥青还是新的。老陆知道新沥青在中午太阳晒过之后会变软,轮胎抓地力反而会好一点。这是他跑了一千遍得来的判断,不是数据,是感觉。

他在这个弯道切内线,轮胎擦着路肩过去。斯巴鲁的车身侧倾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何平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但车稳住了。那台发动机在最高转速上嘶叫了一声,像一匹老马翻过最后一个山头。

第二十一号弯。

第二十五号弯。

第二十八号弯。

每过一个弯,老陆就近一点。他没有看仪表盘上的间距数据——那些数字是给电脑看的。他只看前面那台白车的尾灯。

越来越近了。

最后三公里是一段长下坡,接连续S弯,最后汇入一条直道冲线。这段路是老陆的成名作——二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跑出了至今没人打破的纪录。

他追上来了。

两台车并排进入最后一组S弯。左边是白色的电车,安静、精确、无懈可击。右边是蓝色的斯巴鲁,发动机在五千转上咆哮,浑身都在发抖。

像一头老狼追上了一架无人机。

最后一个弯道出口,两台车几乎同时冲出来。直道。老陆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爆发出这辈子最大的一声吼——

蓝色的车鼻子,先过了线。

零点三秒。

老陆赢了。

但赢了以后,他没有像年轻时那样跳上车顶。他关掉发动机,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那台白色的电车安静地停在他旁边。没有遗憾的表情——它没有表情。但老陆忽然觉得,这台车跑得真的很好。它输在它没来过这条路。它输在它不认识这条路上的那些”意外”。

但它会学会的。下一次,再下一次,它一定会学会。

何平从副驾下来,腿有点软。他拍了拍老陆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晚上的庆功宴上,那家车企的总工程师走过来给老陆敬酒。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眼镜,说话很诚恳。

“陆老师,今天输得服气。但我有一个问题——第十七号弯,你走内线,我们所有的仿真数据都显示那个线路不是最优的。你是怎么判断的?”

老陆想了想,说:”那个弯我跑了一千多遍了,我知道中午过后那块路面会软。”

年轻人眼睛亮了:”这种信息我们的传感器采集不到。”

“不是采集不到,”老陆喝了口酒,”是你们的车还没在这条路上活过。你知道什么叫’活过’吗?就是你在这个弯道摔过跤、走过神、心跳到过一百八,然后下一次过这个弯的时候,你整个人都记得。不是脑子记得,是屁股记得,手记得。”

年轻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我们不该让车代替人,而是让车记住人记住的那些东西。”

老陆放下酒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个想法,靠谱。”

第二年春天,老陆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加入了那家车企,成为智能驾驶部门的”赛道顾问”。工作内容说起来很简单:带着一台搭载了最新传感器的测试车,去跑中国所有他跑过的赛道。每一个弯道、每一段路面、每一个只有老赛车手才知道的秘密,都由他来告诉这台车。

不是用数据表格,是他开着车,一圈一圈地跑,让车上的AI感受他的每一次判断。什么时候提前刹车,什么时候故意晚一点入弯,什么时候相信轮胎还有余量——这些东西,他用方向盘和油门来讲述。

AI听得懂。

他发现AI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它不抬杠,不偷懒,记性比任何人都好。他教一遍,它记一辈子。而且它不只是记住了动作,它慢慢开始理解这些动作背后的道理——为什么在这种路面上要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

有一天,测试车在跑一段老陆没跑过的新赛道。到了一个陌生的弯道前,AI做出了一个让老陆眼前一亮的选择——它没有走数据上的最优线路,而是切了一条更”野”的线路。事后分析数据,AI的判断依据是:这个弯道的路面纹理和秦岭第十七号弯相似,它推测路面摩擦力分布也可能类似,于是选择了老陆在那个弯道上的策略。

老陆坐在副驾驶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天他回到家,跟何平打了个电话。

“老何,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一直以为电车是来替代我的,但其实不是。它不是我的对手,也不是来接我班的。它是我的车。”

“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我的车听我的话,是因为我花了一千圈磨出来的默契。现在这台车也在听我的话,只是它能记住的,比我的那台蓝色斯巴鲁多得多。以前我的经验只活在我一个人的手上,现在它能活在每一台车里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何平说:”远征,你知道吗,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跟你二十年前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过了两年。

那家车企发布了新一代智能驾驶系统。发布会上,他们放了一段视频:一台无人驾驶汽车在秦岭赛道上飞驰。它的过弯方式很特别——不是标准的教科书线路,而是带着一种老练的、有点”野”的风格。看过老陆比赛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老陆的开法。

视频末尾,车停了。字幕打出一行字:

“这台车的驾驶经验,来自一位跑了三十年的赛车手。”

老陆没去发布会现场。那天他在修车间里,把那台蓝色斯巴鲁的引擎做了一次大保养。他换了全新的火花塞,调好了气门间隙,把每一个螺丝都拧到了标准扭矩。

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整个修车间都在震。

何平靠在门口,问他:”还留着这台车呢?”

老陆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说:”当然留着。”

他拍了拍引擎盖。那台水平对置发动机忠实地震动着,像一颗还在跳的心。

“这是我师父。”

编辑于 2026-03-18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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