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吃玻璃】Noctilux 35mm f/1.2 Asph.

去年年中，徕卡掉落了一个 θ = 31°, f# = 1.25 的专利（US 2025/271647 A1）。我没理它，因为它长得太像 Summilux-M 35/1.4 了。

后来，年底传出了徕卡要做 Noctilux-M 35/1.2 的乳膜。想来徕卡的大光圈 35mm 确实也是该更新了，35/1.4 缝缝补补已经苟了将近四十年，35/2 虽然疗效好，但光圈没有确实就是没有。此前，我基于专利做了一些简短的前瞻 ^[1][2]，现在实物既然发布了，我们就可以整合讨论一下这个设计了。

专利署名是本社的 Stefan Roth，他也署名了 Apo-Summicron-M 35mm f/2 Asph. 的开发，以及和几颗 Apo-Summicron-SL 也沾点关系。由于专利实施例的像差特征和既往徕卡也有所区别，故我们本以为 Noctilux 35/1.2 可以逃过大家喜闻乐见的拷打 Peter Karbe 环节 —— 其主导徕卡光学设计后的几件知名作品都突出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爱与彗差做朋友、设计效率可疑，盛名难负。不过官网一更新我们就知道我们高兴早了，其产品页面上贴满了 Peter Karbe 玉音放送，所以我们可以继续拷打他。

对于 Noctilux-M 35/1.2 来说，「旁轴」将会成为定义它的关键、甚至唯一条件。旁轴设计既会成为它性能发挥的最大限制，也会协助它达到目前这个性能，对于它的像差取舍也是关键的指导要素。

首当其冲的便是尺寸。此物体积控制非常优秀，⌀65×50mm 与现行 35/1.4 和 50/1.4 相仿，仅是略粗些 ^[3]。这一点对于良好的旁轴使用体验确实是至关重要的。同时，体积限制同样也限制了它的用料、光线可以升高的程度，以及处理像差的手段。特别是对于后者来说，Noctilux 无福消受 Z 35/1.2 S 那种通过缓缓扩束收束来耦合球差彗差的奢靡，它必须一边使用多胶合、非球等手段来调控高阶像差，并一边求神拜佛没有东西会飞出去。

专利慷慨给出了可用的曲率和材料（说不可用的都是没有好好读专利），但是非球有少许混淆。我们可以先就架构讨论。它的设计与 Summilux-M 35/1.4 (AA/A/FLE)、Apo-Summicron-M 35/2 几个镜头显然地相似。考虑非球面布局和屈光度分配，它的架构甚至应该说与第一代 Summilux-M 35/1.4 (AA, 11873) 最为近似，无非是使用了更极端的材料和更现代的设计思路。不过，又与以光圈为界浮动前后两半的 35/1.4 FLE 相比，它的浮动架构更接近 35/2，即前半部分与后三片之间互相差速。

第一代 Summilux-M 35/1.4 Asph. (AA, 11873) 的所有正镜都采用了 S-LAH59（或类似材料，下同），其中也包括了它的两枚非球镜片。S-LAH59 (1.816/46.6) 这种贴着玻璃态包线的重镧几乎无法压铸，只能研磨。而研磨难以 scale、精度低、成本也高。或许是为了改善这一点，35/1.2 的前两片非球都采用了便于压铸但规格平庸的 L-LAM60 (1.743/49.3)。它光圈两侧对称布置的两面非球相比于前两代降低了球差和视场像差的耦合度，给予了它更强的彗差控制力度。

非球之余，Noctilux-M 35/1.2 非常激进地使用了超高折射率材料，来控制长度和榨干这个架构的极限。其中两片 nd > 1.95，以及一片至少 nd > 1.85。用轻钛玻璃搭配之，可以高效地在一组胶合里面制造出多个显著的折射率界面，便于同时实现屈光和像差调节。例如，其 L1-2 胶合的胶合面 Δnd 高达 0.4，堪比许多玻璃-空气界面了。它的三胶合也是直接继承于 35/1.4 一代（而非 35/2，见注释 ^[4]），把它的光圈后三片缝合在一起了，通过缓缓收束被光圈前胶合扩束的光线来同时调控大光圈球差、场曲、sagittal coma。

值得额外提一嘴的是，专利中最后一片是诸如 S-LAH95 (1.904/31.3) 这种超重镧制作的非球。这很显然不合理。S-LAH95 同样是无法压铸的材料，而且硬到连研磨都很困难。这片没什么屈光度，并不特别吃折射率，再考虑到实物中这片的曲率稍稍提升，可以推测在实物中换回了折射率稍低的 L-LAM60 或其他更适合压铸的普通材料。

这个结合高折和非球的布局允许了 35/1.2 更自由地优化光路。相比于 35/1.4，35/1.2 显著减缓了高视场光线的升高，并以出瞳近心、增加 CRA 到 40° 为补偿。这一方面是为了照顾浮动，保证高视场光线以合理的角度和高度接触浮动组，降低了 50/1.4 同款悲剧的烈度；另一方面，让高视场光线与轴上光束在光圈前后同时升高和收束、同时通过非球也对控制 sagittal coma 有很多帮助。

从结果看来，这个架构的极限确实应该也被它摸到了，它的第一组胶合 (L1-2) 和中间的三胶合 (L5-7) 卡满了屈光度和高光瞳像差环境，意味着它们的 Δnd 和曲率都差不多被锁死了。剩下的平衡色散差和矫正色球差的任务就压给了 L3-4 这组胶合，卡死了这一组的 Δvd 和曲率。浮动组则不必说，在近摄像差环境的变化下它的选择也是很少的。在现有的材料科技和加工技术下，可以继续挤的空间在这些约束下是基本上没有了。

如果以专利为准的话，Noctilux-M 35/1.2 实现了相当完善的彗差矫正，不过在外场存在明显的像散。这个像散是由高视场光线穿过浮动组的高度和角度决定的，且它的控制和球差矫正及 sagittal coma 矫正冲突。如果选择控制近轴像散，球差和彗差总得飞一个。

而如果以实物为准的话，它的片型和专利相比有小调整，成像特征则有更大的调整。

观察官方 datasheet，实物 40lp/mm 具有接近 70% 的夸张中心分辨率（即使在 455-644nm 降权光谱下这也很夸张），一致性非常差，边缘 meridional 分辨率仍有明显跌落，但 sagittal 能保持住。

但是，魔法少女实现愿望是需要献出灵魂作为交换的。在一个 optical budget 已经被搜刮干净的设计里，徕卡可以拿出什么交换呢？

结合 datasheet、样片，以及我们对原型已知的像差特性，我们可以合理推断：

• 实物的球差非常少，中心应该只有轴向色散；
• 实物用彗差置换回来了一些近轴像散；
• 这些彗差顽固且丑陋；
• 内半场应该存在一些比较复杂的彗差波动，而外场可能会变回比较初级的彗差 and/or 存在倍率色散，使其所有光圈的 meridional 分辨率都拉不起来。

这几条不仅是 Karbe 的无能或者性癖。之所以取舍成这样，也都是可以用旁轴这个使用环境来解释的。众所周知，旁轴测距只有中心对焦，而且不能实时取景。这样下来，强拉中心分辨率和通过消除球差来控制 focus shift 就成为了比无反甚至单反上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至于作为代价的彗差？只能说 Karbe 应该确实愿意与彗差做朋友吧。

结合官方和第三方的信息，我基于这些信息对模拟结果做出了一些调整。由于相比于专利，整体设计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故我基本没有调整用料和屈光度分布，只是调节了一些曲率和厚度，让它同时贴近实物片型和实物的成像特征。当然，我仍然只保证疗效贴近，不保证其对实物的设计细节存在指导意义。

专利和实物的差距确实是这个 optical budget 可以允许的。我们略微降低高视场光线通过 L5-7 三胶合和浮动组的高度，使 sagittal 光线得到更充分的扩束，完成 sagittal coma 和像散的置换。至于丑陋的 meridional 彗差，我认为可以归结于是过分追求轴上无球差的副作用。这个彗差会在内半场 (h < 8mm) 存在一个波动，在 h ~ 10mm 处大致归零，然后在外半场 (h > 12mm) 往下摆动回初级彗差的形状。这个形状可以解释为什么它的内场和外场在所有光圈下都有一个低谷，而同时 h ~ 10mm 处始终有一个分辨率的高点。

性能方面，不坏。对比度很高，轴向色散是平庸的 60μm 左右，倍率色散控制良好；畸变不大，约 1.3%；暗角庞大，约 3EV。这么小的体积、这么几片玻璃还能把 40lp/mm 在全场都拉到 50% 附近确实是个成就。哪怕一致性很差，这个分辨率都是相当对得起这个体积的 f/1.2 的。

如官方所示，此物虽然对比度良好，但是中高频一致性非常差。收缩光圈后内半场对比度会迅速提升，但是受困于彗差，成像一直都不会很规整。在 f/4 以前，彗差会同时整个画面的分辨率；f/4 以后内场彗差差不多被切干净，捡回分辨率，但外场就没那么幸运了，色场曲接棒彗差，在小光圈继续导致无法挽救的边缘表现。

我们同样能从旁轴的角度试图为 Karbe 辩解对低频对比度的不正常关注。用过旁轴的人都知道，联动测距的精度实在是一个很难保证的事情。对不上焦就意味着高频发挥不出来，所以似乎关注低频、制造一些绵长的过渡区 3D LoFi，变得可理解了起来。当然，你说关注低频对比度是否能构成放弃高频治疗的理由，我持有保留意见。

实物样片可见非常靠近中心处就存在明显彗差。这并非（至少不全是）歪轴，而是设计如此。

我理解 Karbe 团队或许是意图照顾 focus shift，也或许是为了 MTF 好看（毕竟徕卡只画到 40lp/mm），但这个程度的彗差还是过分了点，尤其是我们知道他们在专利上实现过明显更完善的彗差控制。如果他们肯保留一点球差的话，哪怕不能根治，也会对压制所有种类的彗差有所帮助，可以改善整个画面的干净程度和分辨率一致性。我可以理解德国人也许就是轴，也许就是死磕这个，但说到底旁轴是个设计框架，并非万能的借口啊。

近摄 —— 首先它没有近摄。0.5m 的近摄对于一个现代 35mm 来说是可笑的。当然，相比于 0.7m 的测距耦合距离，他们确实还是努力超标了点。不如说，只要徕卡一天还在服务旁轴相机，他们一天就只能，或者也可以说只需要愿意做到这点就够了。毕竟，不需要服务近摄确实可以解放大量的设计自由度。

在近摄过程中，它会缓慢增加球差和初级彗差。常用的 1.5m 距离下基本上能保持住疗效，明显劣化主要发生在 1m 以内。1m 内，同样是中心性能被很努力地保住了，但彗差会吃掉整个画面的中高频。只有低频对比度会能保住，其他奢求不了太多。大体来说堪用，但如果以现代镜头的标准讨论的话，谈不上是很体面。

浮动有点用但不是彻底有用，这个彗差的量显著低于不浮动（我在说你，Nokton 35/1.2），也显著低于 Summilux-M 50/1.4 Asph.。虽然这确实证明 Karbe 团队有在积极反思、改善设计，但你要说隔了将近二十年、又是放大倍率低的广角，我实在不觉得这是格外值得夸耀的成就…… 反正在我看来，这个 0.5m 的官方 MFD（相比于 35/2 做到了 0.3m），我觉得他们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1.5m 合焦时的全开离焦点列图。可见明显的彗差影响过渡区。不过由于 sagittal coma 的减少，光斑也更接近椭圆形而不是水母形，要比徕卡所有的 35/1.4 都柔和不少，焦外还是大体来说比较现代的。

此外，我们在浏览样片的过程中留意到了一些样本存在微小但可察觉的偏心问题。程度确实不大，是那种如果是普通的镜头，我可能不会觉得是个问题的程度 —— 但 Noctilux 不是一个「普通的镜头」。作为一颗要卖六七万块的镜头，我认为有必要提高要求。虽说，我也不觉得意外就是了，毕竟按照徕卡那个产量，他们估计连全职老师傅都请不起太多个。去工业化害人哇。

若是拿适马和尼康的 35/1.2 与它对比性能，显然是不太公平。即使是大家经常议论、偶尔嘲笑的原田氏 Z 35/1.2 S 对比，其分辨率在同条件下也要比 Noctilux 高至少一半。但与其他相同受制于旁轴框架的作品相比，Noctilux 还是很强的。和徕卡本家四十年来缝缝补补的各个 35/1.4 相比，它纸面性能、焦外雅观程度、像差控制都明显改善了。和 Distagon 1.4/35 ZM 相比，它虽然性能没有任何优势，但是能在光圈更大的情况下做到比它紧凑，本也是个成就。和近年来规格和用途都最为近似的 Nokton 35/1.2 相比，它甚至各方面都有显著的优势。所以如此看来，我觉得它确实是一个相当优秀的设计，它几乎榨干了这个设计架构和这个尺寸可以容许的所有 optical budget，还塞了个多少有点屁用的浮动进去。

效率方面呢，我觉得是良好发挥，但谈不上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奇迹。它与 Summilux-M 35/1.4 (所有版本) 相比提升的性能基本都来自前文提到的高折射材料和更多非球面的应用。此外，旁轴设计虽然卡了镜头体积，但是也同时大幅降低了 Noctilux 和许多其他 M 镜头的设计要求。它们不需要自动对焦更不需要内对焦、实质上没什么近摄、镜后距要求很低、CRA 没有要求、呼吸没有要求，可以说是抛弃掉了所有其他现代镜头的功能要求。因此，哪怕大家是可以继续揶揄 Z 35/1.2 S 这种 15cm 长的怪物，也需要留意 Noctilux 是一个把所有好钢都用在了刀刃上的产物 —— 哪怕这刀没有刀把。

好消息：徕卡仍然重视旁轴测距相机；
坏消息：徕卡仍然重视旁轴测距相机。

总而言之，它延续了 Apo-Summicron-M 35/2 Asph. 的趋势，证明了进入奢侈品时代的徕卡仍然是有设计力的。当然，这个每隔两三年才吐一个设计出来的 cadence 与一年能刷三五百个专利的日厂相比，确实也说明了德国人要么平时都在休假，要么是去工业化有点去得太彻底了。

对了，他们 datasheet 字体从 Corporate S 换成了 Futura PT。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个但是我就是说一声。

附录

徕卡惯用的 455.0-643.8nm 低权重光谱的 MTF，可见与 datasheet 吻合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