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波隆起的波峰，难以逾越（牛栏山）

文：牛栏山

译介前言：

由于韩红爱心慈善基金会的相关情况不太明朗，因此，我们暂停捐款。但终归要感谢投稿作者，今后凡是被采纳的文稿、视频，我都会向作者支付20元稿费。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厚爱！

我1966年人，出生于湖南省湘西古丈，群山围拢村落。11岁那年，五叔在县里吃公家饭，走亲戚路过我家，在山里吃过晚饭，母亲把门板拆下来给五叔当床睡，又拿来一床不知道缝纫多少补丁的被子给五叔勉强盖住整个身子。晚上一个声音从盒子里发出，有人说话声，有洋器乐，还有戏曲……我通宵未睡。第二天，我早早起来，帮着母亲把门板插进杉木槽的榫卯孔里后，一个劲儿追问五叔，“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山里没有什么娱乐，一台收音机应该可以包裹住所有天马行空的想象。

几个月后，邻家村寨添置了一台湖南省株洲产的一台梅花牌木壳收音机，方方正正的木外壳，拉出天线，早晚都飘出新闻、山歌和戏曲。傍晚，我总蹲在人家院墙底下，静静听许久，又怕主人家发现，便装作闲逛，觉得不合适，又把村集体的牛牵来附近打转吃草，逛得多了，主人家也终请进门。看着主人轻转调台旋钮盒子像换了一班又一班子人登台，发芽的种子种下，生根待时节。

又过了一个月，我从村小捡完牛粪回家，晚上我熬夜跑了30里山路去镇上供销社，第二天清早店员开门了，我第一时间去看橱窗里的梅花牌收音机，18块钱，我让店员拿给我看看，店员说买了才能看，我又跑去学校，刚好赶上早课。

晚上放学回家，看着母亲我欲言又止，但还是壮着胆子说了第一句，后面拉着母亲反复央求，再后面我和母亲争了起来。母亲放下锄头，语重心长起来，“你爸爸在村小学当教员，一个月17块钱，工资经常没按时发，班主任津贴1.5元。这个钱养一家七口人，学费、柴米油盐样样都要算计，收音机是有本事的人买的，你有本事就自己找钱买去，你拿钱买这个东西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话没说完，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根烧火棍，一棍子打在我脚上，我瘸着腿跑去田坎上哭了一夜……

此后，整整2个月都闷闷不乐，不愿说话、不愿出门，常常一个人坐在山脚发呆，看着风吹狗尾巴草，心里的失落无处排解，那段日子郁郁如蒲公英般。

2006年，偶然在广东东莞街边小店我看见了街转角一家电子用品店摆着琳琅满目的机器，我走过去一看，整个人大脑放空了几秒，儿时蹲在墙外偷听、被母亲责备、独自难过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人一下子有些哽咽。货架上摆着小巧的R818、专业短波PL-230，开机熟悉的电波声一响……

我便开始收集收音机。国产的德生PL-680、PL-330、R818、s-2000、s-2200、pl990、德生h501、一一收下，又淘来经典日系机型，三十一万序列号黄金批次的索尼ICF-SW7600GR、索尼2010、松下b65、icf5900、sw55、sw77，老式三洋便携机等摆满书桌。闲时逐一开机，电波声声入耳，再也不用羡慕旁人，不守在别人家墙外，再不用挨打，也不需要有什么本事……

如今回头感慨，社会真好啊！当年可望而不可即、价格让人望而却步的收音机，例如索尼2010按照当年购买力需要普通工薪阶级3年不吃不喝还要指标才买得起，买得到、如今各种型号都能随意选购，渠道充足。

2019年老婆把我的索尼2010d收音机连同一部分我锁在柜子里的机器给当垃圾扔掉了，原因是嫌我天天玩这些，不出去给外孙挣点奶粉钱，我和她争执了起来，我说我苦了一辈子，年轻时候为父母活，为儿女活，现在好不容易退休了，自己玩点收音机得罪谁了，吵架很久，我甚至胡言乱语起来：“我娘不准我玩，我上班了也玩不得，现在退休了你也不准我来收音机”，我和我老伴都留了泪。很久之后，老伴一次过年儿女回来吃完了年夜饭准备下榻，突然，她对我说：“你那次抱着收音机跟我吵架的时候像个孩子一样护着手里的玩具”，那一刻，我明白那个事使得我有一部分永远定格在那个时空，没长大过。

现在家里每当傍晚，我书房的钨丝灯一亮起，收音机电波声此起彼伏，橙黄、深绿色的收音机背光灯如同蛙鸣，但心中——

一直有一道电流隆起的波峰，难以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