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TeX 有什么缺点？
这几天重度使用，又经历代码重构，意识到TeX/LaTeX这类系统也是让用户戴着镣铐跳舞。
计算机高级语言权衡了程序的复杂性和计算机硬件的处理能力，一般用上下文无关语言描述，比这个更隐蔽的关联在解析（parsing）之后的语义处理中解决。用上下文无关语言，可以把程序代码的层次关系显现出来，用的基本上是括号嵌套的手段，从而可以形式化地检查程序是否正确。这是让程序员戴着镣铐跳舞。这个方向没有错，更现代的语言甚至给程序员带上更多的镣铐，如静态类型检查。表达精确的、复杂的东西，人比计算机容易出错。计算机汇编语言就不是这样，它也没有手段把代码的层次关系显现化。
自然语言的深层结构号称比上下文无关语言更复杂，但其实表层比正则语言更简单。自然语言同样需要展示层次关系。自然语言用的是“隔断”的手段，把一串记号用一个记号隔开。比如排比句，每个句子用分号隔开。数学的语言也是一种自然语言，因为它并没有经过系统的设计。一个序列 ，各个成员之间用逗号隔开。层次关系并不总是并列的。引语需要用与之前、之后的内容隔开。不过可以用不分左右的直引号。配对的括号也是这种手段的延申，只是括号内的东西与之前、之后的内容用不同的记号隔开。这样就有办法展示一层的层次关系。展示多于一层的层次关系，自然语言包括数学语言用的是不止一种隔断符，比如中文的顿号、逗号、分号，数学的圆括号、方括号、花括号。显然层次的数目也是有限的。认识到要求括号左右配对就可以用一种括号表示无限的层次之后（直的单引号、双引号各自配对，交替嵌套也可以），程序设计语言的需求终于可以被满足，但自然语言包括数学语言并没有接受这个约定，数学上半开半闭区间的写法就很能说明这个问题，它的左边括号和右边括号是圆是方可以不一致。自然语言还有一个展示层次关系的办法是用列表（清单），清单可以按层次用数字、字母、带括号等办法编号。
然而，只有“隔断”是人能靠直觉把握的，括号配对、清单都需要额外用理性检查。证据是高亮配对的括号几乎是程序编辑器的刚需，还有不少程序编辑器甚至支持自动输入成对的括号、引号。还有个常见的场景，会议上脱稿发言，“下面讲三点，第一点是……；第一点可以分为五小点，第一小点是……有四种情况：第一种是……”。极少见能够把点数圆回来的。大多数发言人是第一点、第一小点、第一种情况的无限展开、反复细分（还有递归的，也就是每次细分后都是“第一点”），直到发言被打断。自然语言的分层结构就像C语言的goto一样，是乱跳的，这真是个美妙的对称关系。
TeX设计时其实还是更靠近自然语言的，没有把那么多文稿里的深层结构显现化。但到LaTeX的时代，计算机高级语言已经发展多年，有比较成熟的理论，用户也喜欢用，因此LaTeX一代比一代更结构化，往计算机高级语言靠拢。比如控制字体的命令，TeX的风格是这样：to be {\bf bold} or not （更原始的风格是这样：to be \bf bold \rm or ）；LaTeX倾向于使用这种：to be \textbf{bold} or not。估计LaTeX的设计者觉得用计算机的栈来帮写作者记住\bf之前的字体格式是减轻了写作者的心智负担吧。更极端的是Typst，是完全按计算机高级语言的写法来。
这种趋势，虽然可以帮助用户在写作阶段梳理清楚层次关系，但是却增加了用户的心智负担。一篇文稿，起源是人的语言表达，终点是呈现给人阅读的页面。这两端都是没有把深层结构显现的。两端之间是写作系统。为了写出能编译通过的源文件，作者要往写作系统额外投入时间精力，投入的时间精力与文稿的篇幅不成比例。写好的源文件要改，比如把节提升为章，把几个小图合成大图，这里碰到的麻烦和软件工程的屎山只有一点区别：你不需要考虑其他项目对这篇文稿的依赖。要让源文件的修改显得没那么麻烦有一个办法：定义宏把分章节、插入图这样的任务包装起来，以后只修改宏的定义。问题在于需要有文稿将如何演变的先见之明。还好，LaTeX的\section{节标题}和节的内容之间没有要求把嵌套关系显现，于是两节合为一节只需要把\section{}删掉。如果它是要求这么标记节的：\Section{节标题}{节的内容}，那么两节合为一节还需要仔细检查花括号的匹配。LaTeX里面有很多类似后者的要求，尤其是数学式，这就是我当前不喜欢用它的原因。比如排版分数的命令，我觉得TeX用 $a /over b$就比LaTeX用$\frac{a}{b}$好。更极端点，LaTeX的\item又比HTML的<li></li>好，后者真的不是给人类写的。
如果把文档排版语言排序，按照对用户的心智负担从轻到重，大体如下：
无结构纯文本 < Markdown, AsciiDoc之流 < TeX, LaTeX < Typst < HTML <XML
评估的标准倒是很简单也很形式化，看看语法里面，隔断的手段（比如逗号、分号这样的分隔符，比如分数的\over）和包裹的手段（比如配对的括号，比如XML标记）的比例。我个人是越来越倾向于无心智负担的写作了，不过也不看好Markdo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