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视正在中国的家庭渐渐消亡,可它承载着我们的什么?丨主题:电视机

我是上了小学以后,才知道一直看的电视节目竟是彩色的。
虽然那时电视已经不算是什么稀罕物了,但村里也不是每个家庭都有。我老家院子的最深处是奶奶的屋子,也充当全家人的“客厅”,“熊猫牌”的黑白电视就理所当然地放在这个屋靠里的旧柜子上,上面搭着一条干净的方巾。
那个电视的面板上,有一个方形的开关和一个用于调节音量的滑块,旁边是八个条形按钮对应着八个频道,通常只有三到四个频道有图像,还需要几乎每天去二楼转一转充满科技感的电视天线。
站在村子旁边的土坡上看,谁家院子里竖着电视天线,谁家就有电视。大人们有时候会提到,说谁谁家没买电视还竖了个天线充门面。
我和堂妹看“笨笨车”的时间差不多和大人们看新闻的时间撞车,所以总是被呵斥着去外面玩。直到吃完晚饭,为各自生计忙活了一天的大人们才开始看一些老少咸宜的“曲苑杂坛”或是电视剧,我们这些小孩子时而感觉无聊,就跑到院子里趁着月亮光抓泥巴玩。
后来批下新的宅基地,爸妈在村里另一处盖起了二层小楼,房间地板上都贴着瓷砖,新买的电视终于是彩色的。我爸从“会上”拎回来一个卫星锅,用两块砖头压住,固定在屋顶晒水用大黑桶旁的水泥台子上,再也不需要来回转天线才能消除“雪花点”了。
我从小学的同学那里知道了“数码宝贝”和“名侦探柯南”,可是自己家的电视只有“圣斗士星矢”和“中华小当家”,那个时候最希望的就是家里也能装上闭路电视,可大人们似乎对闭路电视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他们没有太多精力放在电视节目上,我的动画片和大人们看的“还珠格格”就是家庭生活的背景音。
颇有仪式感的是每年除夕的春晚,年夜饭的残羹还没有收拾利索,茶几上就又摆上了水果点心和各种零食,爸妈一边看着“卖拐”一边敦促我少吃瓜子多喝水。到了将近午夜,奶奶会在大门口支开一个小方桌,摆上“供香”,让一家人挨个儿去磕头,向我未曾谋面过的爷爷以及其他曾祖长辈汇报全家的平安富足,并祈求他们今年的保佑。
几年之后,我随着爸妈的生意,搬到了城区的楼房,家里换成了“海信牌”的彩色电视机,楼房墙上就有电视线的插孔,但家里仍未开通闭路电视。
这台海信的彩电伴随着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无论是屏幕的大小还是电视信号的稳定,这台电视都已经远超我对电视的一切理想。看过黑白电视的我,一直羞于向爸妈要求开通闭路电视,觉得那应该是一笔不菲的花销。
那时候我家商店隔壁是一个“四川餐馆”,老板儿子和我同级但不同班,他店里有一台录像机,夏天的晚上孩子们早早写完作业,附近几家大人小孩在“四川餐馆”油乎乎的桌椅上就坐,店里那台小电视就开始播放成龙、李连杰、周星驰的录像带,时不时卷带了,大人们又七手八脚地摆弄半天,继续播放的时候画面中就会出现明显的变形和失色。
有一天,我爸搬回来了一台“先科”牌DVD播放机,带两个话筒。为表庆祝请了附近的朋友亲戚一起来家里吃涮锅,DVD播放机自带的四张“歌曲大全”被大人们来回跟着“卡拉OK”,我在这热闹混乱的场景中只留下了对满地瓜子皮的回忆。
我的初中、高中都是在这个家里度过,中间父母的店搬了一次位置,隔壁是一家“租碟”的小铺子,老板是一个颇为和善的跛脚叔叔,熟悉了之后我不付押金,一张碟五毛地租过一阵子,后来干脆就再没收过钱。因为中学都是住校,初中一周一回家,高中三周一回家,回到家里之后我先去商店里“报个到”,然后去隔壁挑两张碟片(一张今天看、一张明天看),自己拿了家里钥匙之后在小区楼下花五块十块买上一个西瓜,回到家里窗帘一拉就进入了电影的世界。
宫崎骏、押井守、天鹰战士、终结者、骇客帝国……我把我能找到的,或是跛脚叔叔推荐给我的片子几乎全看了个遍,以至于我现在想去看哪个老片子的时候,打开了发现自己古早的记忆中已经保存过这个片子的剧情。
我还爱上了恐怖电影,咒怨、午夜凶铃、死神来了、电锯惊魂等等,这些恐怖电影的系列几乎贯穿了我的整个中学时期。
看完一部电影,时间差不多了,我便又回到爸妈的商店里,他们已经做好了晚饭。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店里的小电视,仍旧是一些新闻和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晚饭后我在店里消磨一些时间,等商店关门了之后和爸妈一起去附近散散步。
这台电视机至今仍在那个老房子里,供租客使用。
结婚以后我搬到现在的家里,给自己家和父母那里都买了直接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
他们已经把商店盘了出去,每次去爸妈那里的时候电视总是开着,播放着免费的电视剧,每看一集要播120秒的片头广告。我一再叮嘱他们千万不要买广告里面的东西,他们总不耐烦地说,“知道知道,俺们做了一辈子生意了,才不会上当。”
我爸捣鼓着想要看电视直播频道,不耽搁他每天中午的“今日说法”。但总是不成功,先后装了几个App,都是过一阵子就失效。他坚称自己没有花钱买过这些App,“都是网上免费找的”。
“看个电视还用花钱?免费的就够我们看!”
直到现在他们的电视也依然看不了直播频道,电视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更像是生活的背景声,无论是广告还是电视剧,都不耽搁他们在家里忙自己的事。
我家的电视倒是开通了运营商的电视盒子,但除了看看节日晚会和偶尔的本地新闻,几乎没人想得起来——大多数情况下,在寻找另一个遥控器时就已经失去看直播电视的耐心了。
电视在我家更像是在分时使用,孩子看动画片的时候我在做饭、洗碗、收拾家务,妻子看韩剧的时候我则出门运动,晚上我看我的电影时候妻子陪着孩子写作业和洗漱。
一家人鲜少坐在一起,相互都觉得彼此所看的内容很无聊。
我看到越来越多的家庭,在装修房子时候不再把电视作为家庭的必需品。能替代电视功能的终端越来越丰富,当然会有人选择不再去浪费一整面墙,去置办一个使用效率并不高的电器。
以电视为中心所凝聚起来的,所谓的家庭感,正在日益丰盛文化产品市场、越发商品化影视内容和逐渐不友好交互体验的多重盘剥之下,慢慢地分崩离析。
所以电视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中国的家庭中渐渐消亡的?我想应该是在我们逐渐对电视这一终端所能提供的内容失去了信心和耐心,对一家人各自的娱乐选择逐渐多元化时,就已经开始了。
我试图回忆起关于电视的点点滴滴,
想搞清楚电视对于我而言,究竟承载着我的什么?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