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 2017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Thaler 的贡献?他的研究在我们生活中有什么实际应用?

2017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 Richard H. Thaler,以表彰他在行为经济学方面做出的贡献。本题已加入知乎圆桌 »2017 诺贝尔奖巡礼,更多「诺贝尔奖」相关话题讨论欢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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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邀。

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又一次意外到了我们几乎所有人。在我们私下的「有奖竞猜」中,很多人猜了Rabin,居然没有人猜到是Thaler。

由于Thaler在行为经济学中的贡献,而获得201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祝贺!

Thaler最大的贡献是系统的将所谓的「心理账户(mental accounting)」引入到了经济学中,而心理账户这一概念以及衍生的其他很多概念和现象已经广泛应用在了经济学的很多领域中,包括宏观经济学、劳动经济学、金融学等等。

关于心理账户,Thaler(1999)曾经举了几个例子来解释什么是心理账户:

  1. 一位金融学的教授使用了一个自己认为很聪明的方法来应付未来可能的不幸。每年他都会为自己设立一个目标的慈善捐助指标,如果有任何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那就削减这份慈善捐助。
  2. Thaler有一次去瑞士开会,会议之后他们就在附近旅行。那个时候瑞郎相比美元非常贵,使得本来就很贵的瑞士旅程更加昂贵。不过好在Thaler由于这次会议收到了一部分瑞郎的费用,足以支付旅行的食宿费用。Thaler说,如果他在去瑞士之前,在纽约的会议上收到了同样多的一笔钱,那么这次旅行也许就不那么开心了。

古典经济学假设个人的效用取决于最终的财富,然而在第二个例子里面,虽然不管Thaler收到瑞郎还是收到等额的美元,最终财富结果都是一样的,但是的确引起了心理上的不同。可以想象,如果Thaler收到的是美元而不是瑞郎,Thaler很可能会少吃几顿大餐。因而在这个例子里面,尽管最终财富是一样的,但是结果却是不一样的,这很显然违背了古典经济学的假定。

这一点在第一个例子里面看的更清楚。这位教授在心理上建立了一个「未预期的损失」的账户,并把这些未预期的损失计入到了慈善捐助中。如果不幸的确发生,造成了未预期的损失,那么这部分损失就算在慈善捐助中,就好像这些损失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也就是说,可能我们行为人决策的时候,并不是在最大化我们最终的全部收益,而是把我们的财富分成了一个个的账户,这些心理账户之间是不能轻易互换的,行为人很有可能仅仅只考虑每个小账户的损失,而非整体的损失。

心理账户在宏观经济学上的一大应用是所谓的行为生命周期模型(behavioral life-cycle model)。在传统的生命周期模型中,经济行为人以其整个生命周期的收入的贴现作为约束,通过选择每一期的消费水平(c),最大化自己生命周期的效用。在这里的一个很强的假设是,经济行为人可以动用其生命周期的所有收入来为当前的消费融资,包括其当期的收入、之前的储蓄和之后的收入。

但是行为生命周期模型对此提出了质疑。在一系列文献中,Thaler提出可能当前的收入、储蓄(资产)、以后的收入是属于不同的心理账户,从而在不同的心理账户中,这些收入是不能互换的。比如,人们可能最喜欢使用当前的收入进行消费,实在不行用储蓄(资产),最后才用未来的收入(借贷),因而对于不同的心理账户,其消费倾向是不同的,因而当前收入的消费倾向接近于1,储蓄的消费倾向在0-1之间,而未来的收入的消费倾向近乎于0。Levin(1998)的实证结果部分佐证了这一理论。

除了消费以外,劳动经济学的经典问题:劳动供给问题通常也可以通过上述类似的动态模型得到。在传统劳动经济学理论中,劳动供给的动态模型预言,当工资短暂的增长时,人们应该会增加其劳动供给,减少闲暇;而当工资短暂降低时,人们应该会增加闲暇,减少劳动时间。

通常,由于我们无法分清楚工资的增加是短暂增长的还是长期的增加,经济学家无法区分,因而以上理论的验证就出现了困难。而包括Thaler的Colin等人(1997)观察到,出租车司机每天的收入变动都是暂时的,所以很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他们的结果却给传统理论一记闪亮的耳光。他们的研究发现,与传统理论预言相反,当生意好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反而工作时间更少,因而呈现了负的弹性。那么如何解释这个现象呢?其中一种比较被接受的解释是,出租车司机也存在着所谓的「心理账户」,即出租车司机每天会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只要这个目标达到了就回家休息。这样运气好的时候,这个「小目标」早早完成,也就不用多干那么长时间了,从而呈现了向下倾斜的劳动供给曲线。

而当行为人面临不确定性的时候,心理账户对选择的影响就更加重要了。比如一个非常经典的经济学实验(Kahneman and Tversky),一种疾病爆发了,有600个感染者,现在有以下两种方案:

  • 方案A:200人会得救
  • 方案B:1/3的概率600个人全部得救,2/3的概率都不能得救

当被问及两个方案会选择哪个时,72%的被试者选择了A。而如果有另外的两种方案:

  • 方案C:400人会死
  • 方案D:1/3的概率没有人会死,2/3的概率所有人都会死。

此时,大概78%的人选择了方案D。然而实际上,方案A与方案C、方案B与方案D是完全等价的。这也就是说,提问的表述会影响到受试者的选择。这个实验被重复了无数次,屡试不爽,甚至在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中也得到了相同的结果。这就是所谓的框架效应(framing)。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在这里,首先不同的提问方法给出了决策考虑的不同「框架」:在第一种提问方法中,考虑的框架是两个方案「得救的人数」,而第二种提问方法中,考虑的框架是两个方案「死亡的人数」,这就导致了行为人产生了不同的「心理账户」,人们选择时只会在某个心理账户上考虑,而不是联合考虑所有的账户。进而,第一种提问方法中,方案A的200人得救成为了一个参考点(reference point),而在第二种提问方法中,方案C的400人会死则成为了一个参考点,从而最终得到了不同的选择。

此外,以上的例子还显示,人们对于「收益」是风险厌恶的,而对于「损失」却是风险偏好的。比如,对于第一种提问方法,人们考虑的是使人得救的「收益」,那么此时,确定的活200人更好,所以是风险厌恶的;而对于第二种提问方法,人们考虑的是死亡的「损失」,此时人们反而更加喜欢风险:与其死亡400人,不如赌一把,从而选择了方案D,因而人们的价值函数通常可以如下描述:

即行为经济学中的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此外,Kahneman也由于对于前景理论的贡献获得了2002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以上的损失厌恶还可以进一步扩展到动态的背景下。比如Thaler 和Johnson(1990)做了这么一个实验:

  • 如果你刚刚赚了30块钱,那么在:(a)50%概率获得9块钱,50%的概率输9块钱;(b)没有更多的输赢。
  • 如果你刚刚输了30块钱,那么在:(a)50%概率获得9块钱,50%的概率输9块钱;(b)没有更多的输赢。

发现在两种情况下的选择是不一样的:如果赢钱了,那么更多的人选a,而如果输钱了更多的人选b。这也叫作「赌资效应(house money effect)」。Barberis和Huang(2001)利用这个想法解释了金融市场上的一个现象:那些收益率均值比较高的股票波动率更大,而且滞后的收益对未来有一定的预测能力;而那些从基本面看价格比较低的股票有更高的平均收益。也就是说,如果一只股票在过去一段时间涨的都比较好,那么投资者对于这支股票未来的损失就更加不敏感;而如果一只股票过去表现不佳,导致投资者认为这支股票有更高的风险。唔,也许这告诉我们,「追涨杀跌」是不可取的。

更进一步,投资者可能会把高风险和低风险的资产分别放在两个心理账户分别考虑,Rockenbach(2004)通过实验的方法研究了这个现象,并且发现,这种心理账户之间的隔离导致了套利机会的存在。

作为总结,科学理论总是在范式本身的精细化和不断对理论的证伪中发展。如果说新古典理论构成了现代经济学理论的硬核,那么行为经济学作为新古典理论的保护带,继续强化着新古典经济学的解释能力,特别是对传统经济学理论「理性行为人」假设的放松,有限理性的诸多框架已经在解释人的行为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再次祝贺Thaler在行为经济学中的贡献,使得我们使用经济学理论认识世界的武器更加丰富了。

参考文献

Barberis, Nicholas, Ming Huang, and Tano Santos. "Prospect theory and asset prices."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6.1 (2001): 1-53.

Camerer, Colin, et al. "Labor supply of New York City cabdrivers: One day at a time." 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2.2 (1997): 407-441.

Kahneman, Daniel, and Amos Tversky. "Choices, values, and frames." American psychologist 39.4 (1984): 341.

Levin, Laurence. "Are assets fungible?: Testing the behavioral theory of life-cycle savings."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36.1 (1998): 59-83.

Rockenbach, Bettina. "The behavioral relevance of mental accounting for the pricing of financial options."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53.4 (2004): 513-527.

Thaler, Richard H. "Mental accounting matters." Journal of Behavioral decision making 12.3 (1999): 183.

Thaler R H, Johnson E J. Gambling with the house money and trying to break even: The effects of prior outcomes on risky choice[J]. Management science, 1990, 36(6): 643-6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