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理学家看来,日常生活里哪些事的影响力被低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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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让我想到了昨天下午和导师的闲聊。

我在美国学心理咨询,导师是当地很有经验的咨询师,她既是婚姻家庭咨询师也是临床心理健康咨询师,主要的临床实践是和伴侣以及家庭工作。另外,她也在很多地方都做过咨询也教过咨询,近几年合作密切的地方是不丹。严格来说,她的头衔是“doctor/counselor”,不是“psychologist”,不过我想,她应该是一名广义的“心理学家”。

导师的主要观点是——在无数的日常沟通中,人们很容易无意识地产生关于对方的假设(make assumptions),而这些不被注意的假设,对人际沟通产生的影响往往超过我们的想象。

(我个人觉得把“make assumptions”翻译成“主观臆断”比较恰当。)

我们当时的话题是跨文化的个体之间建立亲近、密切的关系,比如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在美国学心理咨询并在当地实习,或者白人中产阶级男性和低收入拉丁裔女性的恋情。她说多元文化心理咨询的课程会带着大家看各种电影学习不同的文化。我当时就脱口而出,美国的多元文化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宗教和种族,而在我看来,中国的多元文化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社会阶层/社会经济地位”,我很好奇排除掉种族变量的影响之后,美国社会不同阶层之间是否存在文化差异。(导师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房价和学区会造成地理位置和社交圈的相对封闭与隔离,也就有可能形成不同的文化。而且低收入阶层的孩子会面临很多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家庭暴力、情感忽视、物质滥用等,这些问题可能会成为“阶级固化”的原因。)

然后我就提到了去年课堂讨论中一名同学提到的事情。这个同学在当地一所很普通的公立小学当老师,当时那所学校长期开展lunch program,也就是说,学生每天都可以吃到免费的午餐——卫生营养有保障,避免浪费不限量,但味道和口感大概差一些。在食堂旁边有个小卖部,卖一些好吃的垃圾食品,价位和超市、便利店差不多。我的同学发现,她班里有小孩吃过午饭之后会去小卖部偷零食——这样的行为显然应该被制止。她试着和家长沟通,结果家长根本就不在意,小孩照样天天偷东西,真的是让老师感到非常不满,也非常无奈。

导师回答说,这件事情并不一定是这样的。作为小学老师,所看到的事实是,“我特别认真地和家长谈了这件事情,但是孩子的行为并没有发生可观察到的改变。”但是这个小学老师并不知道“全部的事实”,也就是说——有可能这个家长转脸儿就忘了这件事儿;有可能这个家庭真的很穷困,小朋友要偷一包零食作为自己的晚饭;有可能家长和孩子严肃地谈了这件事情,甚至还揍了孩子,这个家长除了揍孩子之外真的没别的招儿了,但是这样的管教结果却是无效的;有可能这个家长特别特别特别忙,一天只能和孩子说两三句话,如果不忙着上班就养不活这个家……小学老师很可能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家长根本就不在意”并不是一个“事实”,只是她做出的“假设”,这样的假设可能对于关系的建立和沟通交流来说是具有破坏性的。如果一个老师和家长沟通之后因为看到学生的行为在没有任何改善就本能地假设“家长对此根本就不在意”,可能下次沟通的时候就会有批评或者是抱怨,这可能会让家长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最终结果是双方的合作更加不顺利。如果想要和家长一起改善孩子的行为,就需要先建立起合作的关系,老师的做法应该是向家长描述自己所看到的现象,并且耐心听一听家长怎说,比如,“我看到这个孩子做了这件事,我很好奇他在家里的表现怎么样?你们对此有什么想法呢?”如果老师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出了推断和假设的话,也应该以更加开放和谦逊的态度去沟通,比如,“我猜想他可能在家里也是这么做的,或者和他相处的成年人给他做出过不太恰当的示范,不知道这个猜想对不对,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你是怎么想的呢?”这样“不带假设”的沟通方式会鼓励家长和学生坦诚、开放地谈论自己的情况和想法,这样合作才能顺利进行。

我的导师作为心理咨询师也非常提倡以这种态度去处理和来访者的沟通,以促进工作联盟的建立。她还举了一个自己在心理咨询中的例子。她读本科的时候生活发生了一些变故,有一阵子经济上和情绪上都很不好过,那是她第一次尝试心理咨询,遇到了一个咨询师,她很喜欢和那个咨询师工作也很感谢对方的支持,但是实在是没有足够的钱维持长期的咨询,所以总是断断续续的。而她的咨询师误以为是她对心理咨询不满意所以才会“有一搭无一搭”,咨询师表现得有点儿挫败——不只是因为看到了“来访者断断续续地来咨询”的现象,还因为做出了“来访者对咨询不满意”假设。我的导师想要把这件事情说开,但是对于当时的她来说,想要承认自己很缺钱真的太尴尬了,所以最终就不了了之了。这种情况下,如果咨询师能以更加稳定和开放的态度和她讨论咨询的频率,也许可以打开一个新的局面。

导师问我,“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和你沟通的对方还没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就对你做出了假设,于是你就很难有机会放轻松把话说清楚。”我回答,“一时间想不到具体的例子,但是我们亚洲长大的小孩通常或多或少被父母这样对待过吧!”导师回答,“美国的孩子也一样啊!”

虽然例子都是关于教师或者心理咨询师的,不过我猜想,日常生活中的类似状况一定会更多。对于如何降低主观臆断对沟通的负面影响,导师的建议有三点,觉察,谦逊,开放。首先,做出假设未必是一件坏事,我们的假设都来自于生活经验,可能很多时候是正确的——但未必每次都是,所以,我们不需要也不可能“杜绝一切猜想和假设”,我们只需要让自己意识到,哪一部分是我们所见的部分的事实,哪一部分是我们自己所做出的脑补;其次,我们需要承认——我们做出的假设和脑补有可能是错的,如果发现自己错了,我们可以主动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整和修正,这有利于沟通与合作;最后,我们可以坦诚地说一说自己所见的事实和基于观察做出的假设,并且真诚地问一问对方的想法,有没有什么想要澄清的或者补充说明的。

以上是一个资深心理咨询师对“沟通和假设”的想法,简言之,“主观臆断”在沟通中发生的频率和对人际沟通的影响力也许都被低估了。

另外,我也想到一些别的可能的影响力被低估的事物,不详细展开,列举如下,提供参考资源:

最近的感受是语言。

当然不是从语言作为交流工具这个角度来说,语言的这方面作用是不言而喻的。而是说,我们可能低估了或者说没有意识到,语言在对低级认知过程的塑造和影响,这种影响在我们知觉一个物体、一个形状、一种颜色的过程中就已经发生了。

语言,可以说是对高水平概念表征的一种指针系统。比如说,“狗”这个单词就指向了所有具有相同特征(四条腿、哺乳动物、有毛等等)的这一个类别概念。当我们使用“狗”这个词时,我们指代的是这一类物体,这是我们对这个复杂的视觉世界的一种简化和抽象。而我在这里要说的是这个反向的过程:当我们已经形成“狗”这个词汇/语言标签之后,它如何影响我们对相关物体的视觉加工呢?

以一个研究为例(Zhou et al, 2010),这个研究分为三个阶段。

1.训练前:研究者招募了一组被试,要求他们完成一个如图1所示的视觉搜索任务。任务中会呈现12个颜色块围成一圈,这些颜色块中有一个色块与其他色块不同,被试要判断的是这个色块(也就是目标色块)出现在左边还是右边。这个目标色块与其他色块的关系有两种:来自同一种颜色类别(都为绿色,但是是不同的绿),或者来自不同的颜色类别(分别为蓝色和绿色)。

图1 视觉搜索任务(Zhou et al, 2010)

2.训练:接下来,研究者开始对被试进行为期三天的训练(训练时间共3小时)。训练什么呢?如图2所示,给被试呈现4个不同的颜色块(绿1、绿2、蓝1、蓝2),并对它们重新命名,分别为ang(二声),song(四声),duan(一声),ken(三声)。也就是说给这些颜色改名啦,原来被试对这4个色块的命名是(绿、绿、蓝、蓝),现在是ang(二声),song(四声),duan(一声),ken(三声)。训练的过程就是不断地让被试学习到这种新的匹配关系。

图2 训练新名字的获得(Zhou et al, 2010)

3.训练后:训练完成之后,被试再次进行训练前的视觉搜索任务。跟训练前相比,任务中呈现的色块刺激没有任何变化,但不同的是这些色块所属的类别标签改变了,从两类(绿、蓝)变成了四类(ang,song,duan,ken)。

那么色块的类别标签的改变带来了什么影响呢?

训练前,当目标色块和其他非目标色块来自同一颜色类别时(比如,都为绿色,但是不同的绿),目标呈现在左侧视野和右侧视野的搜索时间没有差异;训练后,这些同一类别变成了不同类别(比如,绿1、绿2,变成了ang、song),这时候目标呈现在右侧的搜索速度要显著快于其呈现在左侧时,也就是出现了单侧化效应,说明左侧语言相关脑区参与了视觉搜索的过程,被试利用了新学习到的语言标签(ang,song)去引导早期对颜色的视觉加工过程。而这种作用在训练前(这两种颜色块同属于一个语言标签时)并没有出现。

这个研究的结果可以概括为,我们对颜色的知觉是类别化的,甚至新学习的类别也可以去影响颜色知觉。

通俗一点且不太严谨地说,我们会根据已经形成的语言/类别标签去知觉这个世界,把我们看到的事物分门别类,绿是绿,树是树,动物是动物,而当这些语言/类别标签改变之后,也许我们再次看到的世界也变了。

参考文献

Zhou, K., Mo, L., Kay, P., Kwok, V. P., Ip, T. N., & Tan, L. H. (2010). Newly trained lexical categories produce lateralized categorical perception of color.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107(22), 9974-9978.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