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以「我只有七块钱」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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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有七块钱,一张湿漉漉的五元纸币和两块一元硬币。

我们的船被可怕的暴风雨击沉了,我抓住了一件救生衣在海上漂流了二十几个小时,终于被一座不知名的孤岛救下,成了这场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裤兜里那七块钱,是我仅剩的财产。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岛的中心移动,要想活下去,我必须找到水和食物。

刚往树丛里前进了不到一百米,有个人突然从一棵树后面跳了出来,把我吓得心率翻了一番。这要是放在大陆上,这哥们绝对被我打到骨折,但这会儿我没力气,而且,看到活人的喜悦盖过了我的愤怒。我知道自己真的得救了。

他叫鲁滨,在我来之前,他是这座岛上唯一的活人。今天是他在岛上待的第192天。

把我带到营地之后,他给我提供了一些食物还有水。

“这么长的时间里面都没有船只经过吗?”我不安地问。

“有一艘船每60天会靠近一次……”

“那你为什么不找他们求救?”

鲁滨显然没耐心再回答我的问题了,便岔开了话题:“你从船上带了什么过来?”

“什么都来不及带,都沉入海底了,就裤兜里还有七块钱。”

我以为他会说:“该死,你个蠢货就不会搞点有用的东西过来吗?”

他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平静,“哦,没关系,你可以用钱来换食物。”

开玩笑吧?这家伙肯定在岛上待傻了,就算给他一个亿,在这地方又有什么卵用。

我用身上仅有的七块钱和鲁滨换了一堆食物。没想到,七块钱在危急关头真能救命。庆幸自己遇到好人了。

食物吃完了怎么办?我是个未雨绸缪的人,尽管目前储备的食物已经够我吃上好一阵子了,但万一食物吃完了还走不了,那岂不扑街了?我得想办法让自己长久地在这个岛上生存下去。

鲁滨很耐心地把他的生存经验全部传授给了我,包括种植食物和捕鱼,我求知若渴,一直听到深夜。

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饱餐过后我和鲁滨躺在营地的草席上闲聊。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艘60天会靠近我们一次的船吗?”他先开的口。

“当然记得!怎么啦?”

“今天下午,这艘船会出现。终于可以离开了。”

“为啥以前你不走非要挑今天走?看来是为了等我。哈哈哈哈!”我被自己的幽默逗得哈哈大笑。

太阳一点一点往海平面上掉,在它快被海水吞没的时候,鲁滨提到的那艘船如期出现了!一开始是远处的一个点,慢慢地,越来越大,我看清了它的轮廓。

我和鲁滨激动地挥舞着双臂。我看到,有人站在船上,张开双臂,回应着我们的挥手。他的嘴里好像在喊着什么。

不管怎样,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终于,船只再靠近了一些,关了发动机。没有了发动机的轰鸣,我听清楚了船头那个人令我心碎的呐喊:

“七块!船票只要七块!”

“我只有七块钱。”

“你只有七块钱。”

“是。”

“你却要买我这七种武器。”

“全部都要。”

我将兜里的七枚硬币落在桌上,一字排开,国徽向上。

武器店老板叹了一口气道:“你一定活得很艰难。”

我诧异道:“因为我只有七块钱?”

老板摇了摇头,道:“因为你如此急着来送死。”


一、


空寂的小店,漆黑的夜。

我问老板道:“我会死?”

老板点头道:“每个人都会死,只是你过于迫不及待。”

我笑道:“因为我想买你的七种武器?”

老板道:“行为不会决定死亡,而是死亡编排了行为。”

我摇头道:“我不懂。”

老板叹道:“没人能懂,所以没有人可以不死。”

我笑道:“你可知道,外面的人都说,你的七种武器可以主宰生死?”

老板奇道:“哦?他们怎么说?”

我道:“他们说你的七种武器能夺造化之机,逆转阴阳,甚至能解答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终极答案。”

老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那你怎么说?”

我摇了摇摇头,道:“他们真是蠢得要命。”

老板闻言大笑:“有此一言,你能见我七种武器。”

言罢,老板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麻袋,抓住底角,叮叮当当,将七种武器倾倒在桌上,再一一摆在我的硬币前。

他道:“这就是你要的。”

我问:“这就是我要的?”

他点点头:“这就是你要的。”

我看着桌子,七枚硬币对应着七种武器——手锤,改锥,斧头,扳手,绳索,夹钳,手电。

老板一抬手,道:“可还满意?”

我叹了口气:“我曾无数次想象过它们是什么样子,却没一次猜中了哪怕一个边角。”

老板满意地点点头,笑道:“那你可知它们都叫什么?”

我摇了摇头道:“不知。”

老板问:“想听?”

我苦笑道:“想得要命。”

老板拿起手锤,轻轻抚摸手柄上的木纹,道:“这叫「震慑」,是一切的基础——脑不能慑四肢,人不能慑四邻,国不能慑四海,则终身拳脚不施,寝食难安,腹背受敌也。”

他将手锤递给我,我接过一掂,又放回原处,叹道:“好锤。”

老板低头,伸手一摁,改锥腾空而起,锥尖正落在他另一只手上,他闭目摸索,喃喃道:“这是「稳固」,是前进的后足,一十米梅花六角,什么锥合什么钉,方能使根基和睦,抵角相倚,家和人旺,海内平靖。”

他放下改锥,又拿起斧头,在手中掂量着,道:“文有斧正,武有就义,那笔头斧也好断头斧也罢,求的无非是「大义」二字;壮士断腕,拨乱反正,所靠的也是这刀削斧劈——人悬斧于门上,只为进出之时,行得战战兢兢。”

我闻言叹服道:“大义凛然。”

老板将斧头一放,“当”一声响,道:“没错——再看这个。”

老板拿起扳手,放到耳边,拇指一搓,听着蜗杆转动的声音,“咔”一声停,方道:“此乃「修正」,当「震慑」松动,「稳固」锈死,「大义」来迟,「修正」便能派上用场。不动干戈,不兴纷争,一拧一撬,则万事大吉。”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看老板拿起了绳子,一边扽直,一边道:“「准绳」,不单可平直器具,使律直策准,还能团结大众,护院看家,进可攻退可守,是曲是直,尽在握绳人之手。”

我叹道:“妙。”

老板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又拿起夹钳,将绳索一剪为二。

我瞪大了眼睛,问:“这是为何?”

老板笑道:“正因为「准绳」能曲能直,能缚能承,才需要一把夹钳,随时策应,或合而固之,或分而断之,此为「绝断」之能,有舍有得,非它不可胜任。”

我点点头,叹道:“有理。”

随即,我看向手电。

老板将手电拿起,开关两次,冷笑一声,道:“终于到了最妙的,「希望」。”

我惑道:“希望?”

老板再次打开手电,照向门外远处,我转身一看,光芒刺入黑压压的夜色中,像一束绝望的针。

老板道:“这就是「希望」,照在近处,教人安适,照在远处,则从无定论;手电指向哪,人们便看向哪,人说这是猫的天性,其实人心也是一样。”

接着,他一边将手电倒扣,一边道:“手电只能向前照,人们也只能向前看,如果向下,一片黑暗,如果向上……”

他随即又将手电向上,照出自己扭曲的脸,缓缓扯动嘴角,僵笑道:“只有疯狂。”

见我浑身一颤,他满意地关上手电,将七种武器一一摆好,一手拄着桌子,惬意问道:“你看,这七种武器相合,可有平风造雨,改天换地之威?”

我的眼神一个个扫去,嘴里喃喃道:“震慑、稳固、大义、修正、准绳、绝断、希望——七种武器,果然名不虚传,真教人大开眼界。”


二、


老板笑道:“所以你还想买下它们?”

我点头道:“更想了。”

老板道:“用你的七块钱?”

我道:“是。”

老板的笑容消失了,他直起身子,歪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硬币,道:“我道你比外面那些人要聪明,却不想还是蠢得要命,我这七种武器,单一个拿出去,价值多少?”

我叹息一声,道:“或逾万金。”

老板道:“可你只有七块钱。”

我道:“这可不是普通的七块钱。”

老板怒极反笑,他的手在七种武器后滑动,仿佛在选择用哪一个来弄碎我的脑袋,却终还是长息一声道:“那你说说,它们哪里不普通?”

我点了点头,伸手第一枚硬币向前推,道:“有一名大侠,今年二十五岁,一日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手机炸了,于是他辞掉工作,走上为民维权之旅;资本的巨人对他威胁、掩埋、阻挠、打骂,皆不能震慑他分毫——这一块钱,是一名网友赞赏给他的一块钱。”

我触摸着第二枚硬币上的国徽,续道:“这第二枚,和其他七十枚同藏在一个胃里,胃的主人是一名公务员,原本是稳固一方的螺丝钉,却在自己的房间里自杀了——食管、气管、双侧动脉,一刀而断。原因是纪委来查,他拒绝了领导做假账的要求。”

我看到老板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我指着第三枚硬币,道:“世间有大义,大义不得行。盘古举的是斧头,开的是天地,今人再举斧,不是伤人,就是伤己,以大义之名而害人,因大义之争而受害,每个人心中都悬着一把利斧,走得忐忐忑忑,战战兢兢——这一块钱,是三个儿童见义勇为,扶助老人,反被讹诈,在争执拉扯中掉落的一块钱。”

第四枚硬币,我敲了敲桌子,听着它快乐的动响,道:“走错了的路可以回头,拧错的固件,拧下来就好,换一条路,换一套说法,换一副脸面,没有谁会受到伤害,除了那些被遗弃的固件——“新鬼含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这一块钱,是八个月的二孩被强制引产后,家人变卖为他准备的衣服玩具时,用以留念的一块钱。”

老板仿佛不可见般叹了口气。

我道:“第五枚硬币,来自于一份退款。退款人提供了一种工具,帮助人们跨过绳结的围栏,去见更大的世界。”

老板叹道:“也是更危险的世界。”

我点点头:“是啊,外面神魔乱舞,狄夷不辨,群狼环伺,那么多信仰和文化,陷阱和诱惑,我们当然要保护要自己,于是我们共同被围在一个栅栏中,用绳子死死绑住,无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看的都是一样的风景,听的都是同样的声音;渐渐地,有些人想要跳出去——那可不行——工具的使用者加固了绳子,他们才不允许这种不稳定的事情发生,他们是绳子的制造者,使用者,修正者和维护者,除了他们之外,不能再有什么伟大的规律和法门:绳子是曲是直,只有他们能够决定。这就是为何他们要随身携着一把夹钳,让每一个人伸出双手:是过,是剪,是夹断,统统由他说了算。”

我指着第六枚硬币,道:“这第六枚硬币,乃是遗落在无数审核材料中,繁琐而无助的一块钱。”

老板不置可否,只盯着第七枚硬币,道:“看来这最后一枚,也有说法。”

我道:“有。”

老板叹道:“给人希望也有错?”

我摇了摇头:“希望永远没有错,错在给与谁,和谁来给。”

我的手指划过每一枚硬币,道:“他们之中每一个都有希望,第一枚硬币希望消费者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国民能得到平等的对待;第二枚硬币希望生活能像职位规划一样稳定而安宁,双手不触黑暗,双目只见光明;第三枚硬币希望每个人乐天善信,平等互助,世人能以纯真之心对待彼此,不再互相伤害;第四枚硬币希望家庭和睦,生活美满,生育和繁衍回归天赋之权,不受他人干涉;第五枚硬币想要看到更大的世界,第六枚硬币想要屹立在更大的世界,真实而完整,深刻而自豪。”

我一叹,道:“可有希望又如何呢?他们还不是变成六枚硬币,摆在这冰冷的台桌上,将希望逐渐冷作绝望。”

老板叹道:“就像第七枚硬币一样。”

我点点头,道:“就像第七枚硬币一样。”

我拿起第七枚硬币,道:“曾经有一个少年,他乐观开朗,聪敏坚强,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击倒了他,那是无药可医的绝症。他四处寻找希望,一家恶魔公司给了他,为此他的家庭散尽家财,可希望迅速变成了绝望——这一枚硬币,曾躺在他的尸体上,为他开过通向阴间的眼。”

我笑道:“可你猜最妙的是什么?”

老板道:“恶魔还在?”

我点点头,道:“恶魔还在,它还在为更多人照出近处的温暖,让他们忽略远处更加真实的黑暗。”

言罢,我和老板凝视着桌上对峙的武器和硬币,久久无言。


三、


过了半晌,老板叹道:“所以,你带来的不是七块钱。”

我点头道:“不是。”

老板负起手,声音幽幽:“你带来的也是七种武器,招招指向要害,想要置我于死地。”

我笑道:“或者来送死——你说得对,我的确有些迫不及待。”

老板轻轻地摇了摇头,笑道:“可你赢不了。”

我诧道:“为什么?”

老板道:“因为你只有七块钱。”

我皱眉道:“即便是这七块钱?”

老点头道:“是,即便这七块钱来得再伟大,再感人,再炽烈,它依旧是七块钱——七块钱能买什么,它就能买什么,一块不多,一块也不少。”

我摇头道:“他会变得更多——人们终将看到这七块钱的故事。”

老板笑道:“那又如何?人们每天都会见到许多不幸,他们对倒霉的人同情、哀叹,亦或是嘲笑,同时暗暗祈祷着霉运不要落在自己头上;然而除非真的是自己倒了霉,他们绝不会对任何事情投去真正的关心——每一个基因都是自私的,这是它们传承下去的不二法则。真正的勇敢和无私早已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消磨殆尽,余下的一部分代码被人们扔到记忆的角落,贴上危险的标签,非到绝命时不能开启。”

他摇头一笑,续道:“每一个还活着的基因都是幸运的,它们躲过了灾害、战争、疾病、意外,时间的流逝只是在它们之中筛选更幸运的那些,它们的宿体有自己的亲人、家庭、生活,只要不触碰大多数人的底线,旁人的不幸终究只能成为他们眼中一时的热点——你的硬币今天是七个,明天或许只剩六个,后天也许会有八个,再过一个月也许只剩下四个,但他们永远不会变成七十个,七百个,七万个,七亿个,这就是为什么你永远不能战胜我的七种武器。”

我双拳攥紧,咬牙道:“即便搭上我的性命?”

老板闻言忍俊不禁,他温声道:“人命不值钱,须臾几十年,说没便没了——你也有自己的亲人、家庭、生活,拿什么去换什么,值与不值,都由你自己做主。”

我闻言一窒,攥紧的双拳逐渐松开,很多画面在我脑中闪过,我听见自己道:“仔细一想,我似乎也没那么迫不及待了。”

一瞬间,老板换上了一副职业性的笑容,道:“这就对了!年轻人,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言罢,他开始低头收拾桌上的武器,一个一个,缓慢地,虔诚地。

我默默地看着他将所有武器收拾到麻袋里,放回桌下,一言不发。

老板收拾完,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出气时模糊道:“你走吧,要下雨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电光闪过,我转头望去,黑夜深处挣出一道雷,却没将浓夜划破分毫。

我转身,想要走出小店,老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你的硬币拿走。”

我闻言只摇了摇头,口中道:“我已不配再拥有他们,你留着当战利品吧。”

老板目送我走出小店,嘴角一扯,从桌下拖出另一只麻袋,单臂在桌上一揽。

“当、当、当、当、当、当、当。”

七声连响。

他将半支烟扔到地上,踩灭,合上麻袋,嘴里喃喃道:“又多了七块啊……”

小店的灯光在我身后熄灭,雨滴在我身边的道路上打响,几道雷光闪过,将我的面容照亮,又打灭。

我闭上双眼,一步一步走入黑暗。

——正像一束绝望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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