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见识短浅者聊天是种怎样的体验?

镜像问题:和见识深远者聊天是种怎样的体验? - 知乎好的,为了避免歧义,我增加一些背景与例子,请看完描述后答题:答主现在已经考入一线城市还不错的学校(不敢说985了,这点被喷了),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聊得来的好朋友,遇到很多值得学习的大神,请大家平和讨论这个问题。 ========================= 补充下,我和他们玩的还是可以的,只是想谈正事谈人生谈理想的时候,基本上找不到人,这很苦恼。进行一些不分俗雅的活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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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去年,我去斐济旅游了一趟。


我的时间选得很不巧,正逢十年难遇的强飓风袭击斐济。原本订了当天下午的机票,却在一大早收到航司发来的航班延迟一日的短信。那时我还不知道飓风的严重性,只当是航空公司老生常谈的所谓“气候缘故“,于是大为光火。因为我订的酒店是不可取消的,想临时变更入住日期也取决于有没有空房间。但飞机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起飞,再生气也无法可想,只得先试着打电话同酒店交涉。


头两遍打过去都是忙音,直到第三遍电话才接通。出乎我意料的是,对我所有的请求,电话那头的前台都一概答应了。事实上,他好像根本就不关心我的具体诉求,不管我问什么,他都只管“嗯嗯啊啊”地照单全收。挂了电话,我不免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既然问题已经解决,我便也没有再多想。


第二天的起飞也算不得顺利。在排队托运行李的过程中,一对肤色黝黑、体型矮胖的土著模样的老夫妇挤到了我身边。女的一个劲地用不标准的英语同我搭话。废了好半天劲,我才明白她的意思:她的行李超重了。为了避免被航司多收费,她想要放一部分行李在我箱子里。


起初我并不想帮这么个忙,因为天知道她会往我箱子里塞些什么东西,万一被海关检出毒品,我就算有八张嘴也解释不清。但她却不依不饶,用恳求的语气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重复“please help us poor people”这句话。她还说,她是斐济人,在澳洲打工,这次家里亲戚遭了天灾,自己带了不少东西临时赶回去,不得已才超了重。仿佛是看出了我的顾虑,她还主动掏出她的蓝皮护照翻开来给我看。


这一系列动作让我没有了拒绝的理由。虽然总有种遭到道德绑架的不愉快之感,但考虑到机场也有摄像头,如果她真往我包里塞了什么违禁品,也不至于完全解释不清。于是我便答应了。对此她一个劲地表示道谢。她丈夫起先大约是觉得不好意思,自个站到一边,一直没说话,闻言才向我点点头,挤出一脸感激的笑。我感到有些尴尬,也笑了笑,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机,没有再理会他们的搭话。


好在通关时一切如常,并没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2.

飞机在楠迪降落后,我叫了个出租车前往酒店。在路上,我才意识到这次飓风的严重性。海滩上的椰子树成片成片地被刮倒在地,许多路段变得泥泞不堪,无法通行。道路两旁时不时还能见到倒塌的木头房屋。


在去酒店的路上,又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小插曲。


出租车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土著大爷,开一辆破破烂烂的丰田卡罗拉,对我要去的酒店并不熟悉,只好借助谷歌地图导航。开车过程中,他一只手掌方向盘,另一只手抓着手机,时不时低下头瞟上一眼。然后我们就莫名其妙开进了一个别墅区。说是别墅,其质量比中国农村的砖房也好不了多少,但比起外面那些在已然经过的飓风中摇摇欲坠的木房子还是强上太多,显然是当地的富贵人家居住的地方。别墅区里泥路纵横交错,时不时能看到封路用的木篱笆和上书“私人财产请绕行”的告示牌。来回转了两圈后,我们就顺理成章地迷了路,只好在一栋样式独特的白色小别墅院前停下来重新导航。


大约是听到汽车的引擎声,别墅的门开了,一个体形颇为壮硕的白人老大爷走了出来。司机见到他,仿佛见到救星,连忙摇下车窗问路。


白人老大爷愣了愣神。待到看清楚向他问路的人是一个土著司机之后,忽然间变得十分暴躁。只见他手舞足蹈,向我们的车比出侮辱性的手势,大声怒吼道:


“YOU DON’T SHOUT AT ME! FUCK OFF!”


司机吓得赶紧拱手作揖,连连道歉,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这一切被我尽收眼底,只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心说只不过是问个路而已,不想回答就算了,何苦发这么大脾气。唯二可能成立的解释,要么此人是个攻击性颇强的老年痴呆症患者,要么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种族歧视者。而看那老头精神矍铄、声若洪钟的模样,后者成立的可能性明显比前者要高得多。


又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后,车才终于从别墅区钻了出来,开上了去酒店的大路。到了目的地之后,我多给了司机一些钱,并把币种换成了澳元(同等面额的澳元比斐济元价值略高一点,澳元在斐济也流通)。毕竟总觉得司机——年龄差不多同我爷爷一般大——挣钱不易,还因为我的缘故,遭到白人的无理羞辱,心里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3.

酒店里,只有两三间房有游客入住,其余全是空的。这时我才明白,难怪无论我提什么要求前台都没表示异议,因为压根就没有任何必要。


受到飓风的影响,原本计划好的行程全部派不上用场了。在斐济,最主要的娱乐项目是乘酒店安排的船出海,到白人或日本人经营的外岛上游玩。然而前台却一脸歉意地表示,所有的外岛都暂不开放,因为飓风几乎把上面所有的游乐设施都毁了个一干二净,抢修重建也是遥遥无期。闻听此讯,我只能喟然长叹。回程机票在一周之后,这一周真不知该如何度过才好。


所幸酒店虽不大,所有的设施都一应俱全,饭店泳池按摩样样不落。只要坐得住,天天躺在泳池边上喝椰子汁也并无不可。不过难免会觉得有些无聊,只得靠偷偷观察周围的人来打发时间。


酒店的老板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美国女人,除了她之外的其余员工,上至经理,下至保洁员,则全是当地土著。平日里她对我们这些游客总是笑脸相迎,全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文明白人特有的友好”。然而只要稍稍留心一下,不难发现,她对她的员工们则完全是另一副态度,脸从来都板着,一丝笑容都没有露出过。


一天我忽然想喝新鲜的椰汁,可碰巧饭店里存的椰子都没有了。女老板就叫过来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土著员工,让他马上去酒店后院的树上摘一个椰子下来。员工接到命令,兴冲冲就跑了出去。


于是我就亲眼看到他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手脚并用地爬上数十米高的椰树拧下一个椰子。抱到厨房洗净,劈开,插上吸管,装盘,缀上装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把成品端给了坐在吧台边等待的我。


这样一个椰子,在菜单上的价格是十个斐济元。在他送椰子来的当儿,我偷偷问他,这样爬上爬下一次,你能赚多少?


“一元,先生。”他简短地答道。


尽管我一直自认是一个坚定的自由市场主义者。但那一瞬间,我不由得感觉马克思就坐在我旁边。我的眼前满满都是“剥削”二字。


4.

好歹到了一个新的国家,也不能老在酒店里磨屁股,总要出去走走,体验下不同的文化。而了解一个陌生地方的最佳方式,莫过于先上市中心转一圈。


楠迪市中心的模样,只能用“凄惨”二字来形容。市中心连一条沥青铺好的路都找不到,不是烂泥路,就是石子路。来往的车辆不多,多数是上个世纪的日本货。路边有许多卖菜的小摊贩,兜里的菜不知都是些什么品种,怪模怪样,长势可疑。赤着脚的小孩子踩着泥巴,到处跑来跑去。或许是因为长着一张“看起来有钱”的中国人脸,半小时内,我连续三次被满嘴“BULA”、“你好吗”混着用的当地土著给拉进了旅游工艺品店铺——里头全是made in China的江浙货,我当然什么也没买。


市中心最为高级的购物中心也可怜得很。小小一栋白房子,占地面积只有国内中大型超市的一半,里面只卖香水、化妆品和巧克力。这些小件儿或许是当地稍稍富裕的中产们唯一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了。而更富有的那些外国资本家,想来也不会选择在斐济购什么物。


只是让我惊讶的是,斐济这样一个人均GDP仅有中国一半多一点的地方,各种破烂小超市里的物价却堪比澳大利亚。同样的情况类比于中国,就好比人均工资一千五的县城,一瓶可乐要卖上十五块。在这种经济与物价倒挂的地方,当地人如何才能保证自己不会饿死呢?我实在想不出来。


怀着满肚子疑问,我走到了海边一个港口。港口比之于市中心,反而显得更加整洁。这时我看到不远处一张长凳上有个人在冲我的方向招手。我往边上看去,周围也没有别人,倘若不作回应,好像不太礼貌。于是我只好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好吗?”一个二十来岁的当地年轻人招呼我坐下,笑眯眯地操着生硬的中文冲我说。


“你会说中文?”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惊讶地问道。


果不其然,就如同那些旅游工艺品店的老板一样,他也只会说“你好吗”这一句中文。除此之外,就只能用磕磕巴巴的斐济式英语交流了。


他用英语告诉我,他是个出租车司机,如果我愿意,他可以送我去酒店,价钱随便给。说完还回头指指他的车。


我向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辆看不出品牌的红色破车就停在那儿,连出租车公司的漆都没喷。于是我婉言谢绝了,告诉他,我的酒店很近,走路就可以到,不需要搭车——这当然是句谎话,我也得为自己的安全考虑。万一在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被绑架,撕票,再给扔进海里,恐怕鬼都发现不了。


“你现在不用工作?”我开始试着同他聊点别的。


“飓风。游客少,没什么生意。”他答道。“还不如坐在这里看海,悠闲自在。”


“平常赚得多么?”


“还行吧。”他耸耸肩。“好的时候一个月三四百,不好的时候两百多。”


“你们这儿物价贵成这样,怎么够生活?”我问出了一路困扰我的问题。


他的答案倒是非常地简单明了。


“我们自己种吃的。”


我们的交流很快就陷入了死胡同。毕竟两人的生长背景实在是天差地别,无论怎样努力都找不到多少共同话题。他仿佛也察觉了这一点,对我说:


“你们中国人啊,还有日本人,就是满脑子想着赚钱,过得太累了。”


对这种评价,我不置可否。


然后他就同我讲述了一个我曾经听过千万遍的寓言故事:一个富人到海边玩,看到一个躺在沙滩上休息的渔民。于是富人教育渔民说,你不能整天就这样躺着,要好好努力打鱼赚钱,才能像我一样富有。


像你一样富有之后呢?渔民反问富人。


那样你就能像我一样,能躺在沙滩上休息,看美丽的夕阳。富人答道。


可是,渔民说,我现在不就正在过着这样的生活么?


讲完这个故事以后,他向我眨眨眼睛,做出一个鬼脸,总结式地说:你看我现在想不工作就不工作,想坐在海边晒太阳就晒太阳,多么幸福。


说实话,我倒是蛮同意他这番话表达出的论点的。如果这期间他没有一直试图说服我坐他的车去酒店,并且用渴望的眼神盯着我手腕上的那块不过四百多刀的西铁城潜水表就更好了。


5.

斐济当地土著的生活与精神状态,总让我不禁想起初中生物课上的草履虫来:趋利避害,思维简单且二元。哪里有钱赚,就往哪里一窝蜂地跑去。对生活没有规划,对未来没有希冀,从游客那赚到了钱也多是拿来买醉。要说见识短浅,恐怕莫过于此了。


然而倘若据此对他们的生活方式进行指责,实在是太过不公。套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一句被引用过千万遍的话来说,每逢你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2016年,斐济的人均GDP仅为5550美元,基尼系数却高达0.428。其经济支柱大都集中在第一产业和第三产业上。第二产业,也就是制造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第一产业无非就是种菜打鱼,附加值低得很,能够养活自己已属勉强。第三产业,即旅游业倒是发展得蓬勃向上,只是都被来自欧美日的资本紧紧攥住,除了军政界的权贵,本地平民毫无希望涉足。土著们多数只能干些最低端的工作,比如摘椰子、做卫生、开出租,在沙滩上整日整夜地唱着民歌。赚来的钱九成交给资本家,只有不到一成能落进自己的口袋里。


更为糟糕的是,资本家们连把土著的工资稍稍开高一点,以求刺激经济,扩大内需的动力都没有。因为这个小岛国永远也不缺从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同游客们比起来,本地人创造的消费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想来这也是为何物价与人均收入水平会倒挂得如此夸张的原因。游客们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外币,它们在岛上短作停留之后,又跑到了资本家们开设在欧美日的银行账户里,留给本地人的只剩一点残羹冷炙。本地土著为了生存,只能日复一日出卖自己廉价的劳动力,哪里有游客,就向哪里一拥而上,满心希求能够碰到一个出手阔绰的主顾,好讨得一点慷慨的小费。


但这点钱能用来做什么呢?一阵飓风,一场海啸,就能让辛苦积攒的一切全部毁于一旦。而对于身处大洋之中的岛国来说,这种威胁是每一日都真真切切存在的。既然如此,倒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得痛快。


因为命运不济,所以只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资本的盘剥。因为只能一直接受盘剥,所以永远处于贫穷的状态。因为贫穷,所以没有话语权,处处都受歧视。久而久之,自己也接受了这种低人一等的现状,逢人要么点头哈腰,要么曲意逢迎,支撑自身的所有精神力量都被消磨掉了,即便是遭到素质低下的racist挑衅也无力作出回击。对于天资普通的年轻人来说,生活里没有值得回忆的往事,没有关于未来的出口,只能机械重复着父辈的生活,一直到老。


对于如我这样的游客来说,斐济的碧海蓝天可以作为忙碌之余的放松,可以作为生命中的美好回忆,可以作为社交网络中带有炫耀意味的照片。离开了这里,生活还要在另一个维度上继续。太阳东升西落,未来永远向前,永远充满着希望。


而对于当地的土著来说,这里的碧海蓝天就成了困住他们的无形囚笼。他们要依靠它生活,但却又被它永远捆绑住,从而丧失了生活提供的更多的可能性,一如永远逃不出水坑的草履虫。我不知道身陷其中的他们是否能够看清这种吊诡的局面。但即便能,恐怕也无能为力,什么也改变不了,徒增痛苦而已。


所以,你问我和见识短浅的人聊天是怎样一种体验?我只觉得幸运,没有生于斯,长于斯,成为其中的一员。除了在富人和渔夫的寓言提供的自我安慰中聊以度日以外,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