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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这篇访谈中呈现的观点,属于「每句话都说得挺有道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的那种类型。想了好几天了,深夜来整理一下。

首先,技术有没有价值观?

上次听到「技术中立」的言论广为传播,还是在快播案上。当时、可能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人为这句话叫好。

但,假如事实真如法庭判词所说,
在明知... 提供的视听节目含有色情等内容的情况下,未履行监管职责,放任淫秽视频在快播公司控制和管理的缓存服务器内存储并被下载,导致大量淫秽视频在网上传播(快播传播淫秽物品牟利案二审宣判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又假设我们都认为传播淫秽视频确实是件不对的事情——确实需要做这个假设,很多人不赞同判决,本质上是因为这一点——那么,这里面的技术,真的是中立的吗?

技术,以及技术所运行在之上的那台机器,确实是冷冰冰的。但算法是由人设计的,这就是价值观。拿大家都熟知的举例子,Google 的设计者,也就是 Larry 和 Sergey,相信网络也应该是民主的。Google 搜索排序算法 PageRank 的基础工作原理,是指向一个网页的链接更多,则意味着互联网为这个网页投下了更多票数,那这个网页就更重要。这就是其中的价值判断,这段话也一直登载在 Google 上,是 Google 价值观的体现。而技术,只不过是把这个价值观实现了出来。

Google search works because it relies on the millions of individuals posting links on websites to help determine which other sites offer content of value. We assess the importance of every web page using more than 200 signals and a variety of techniques, including our patented PageRank™ algorithm, which analyzes which sites have been “voted” to be the best sources of information by other pages across the web. As the web gets bigger, this approach actually improves, as each new site is another point of information and another vote to be counted. In the same vein, we are active in open source software development, where innovation takes place through the collective effort of many programmers.
Ten things we know to be true

Google 搜索之所以能快速找到相关信息,是因为它依赖于上百万在网站上发布链接的用户,是他们帮助我们判断有哪些其他网站提供了有价值的内容。在评估每个网页的重要性时,我们采用了 200 多种指标以及大量的技术,其中包括我们的专利算法 PageRank™,它可以分析出哪些网站被网络中的其他网页「票选」为最佳信息来源。随着网络规模的扩大,这种方法也会越来越完善,因为每个新网站在提供信息的同时,也是另一张待统计的「选票」。秉承同样的民主精神,我们积极从事开放源代码软件的开发,集众多编程人员的努力和创意,不断推出各种创新产品。Google的十大信条 - 公司 - Google

中英文之间的空格和引号是我换掉的... 是的,Google.cn 上其实一直有这些页面。

那么,假如我们设计了一个算法,这个算法的目标是要优化资讯的点击率,在我们的心目中,点击率意味着什么?这就是我们的价值观的体现。如果你的算法不但鼓励高点击率的内容,甚至还开发了 A/B 测试来让平台上的创作者都跟你一起来优化点击率,进一步用广告收入来奖励写出点击率更高的文章的创作者,那更是价值观的体现的。

有人会说,那不优化点击率,可以优化什么?很多。比如,我们可以衡量用户有没有在一篇图文中获得有价值的信息,我们可以衡量用户分享的意愿... 出来的结果都会不一样。

从这个角度来说,选择「不干涉」也是一种价值观。

这个话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也是技术权力的拥有者。我们创造一个技术,是为了改变点什么;一个技术,确实如菜刀一样,可能有不同的用途,但总有一些用途是我们创造的时候脑子里面所设想的。这就是我们的目的。而我们的目的,决定了我们的价值观。

假如今天千千万万的技术拥有者,包括还有那么多在校大学生,听了这句话以后,真的觉得不管技术造成了什么后果,都不是技术的错,都是自然而然的结果,那么社会会变成什么样?这可能是我特别想回答这个问题的原因。

所以,重要的是技术的拥有者的价值观。

另外一名技术的拥有者,Demis Hassabis 总结得很好:
The technology itself is neutral, but it’s a learning system, so inevitably, they’ll bear some imprint of the value system and culture of the designer so we have to think very carefully about values.
The superhero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an this genius keep it in check?

这是出自今年 2 月份,The Guardian 对他的采访。不知道你想起来 Demis 是谁没有?他是 DeepMind 的创始人和 CEO,DeepMind 是 Google 收购的一家人工智能公司。今年年初,由 DeepMind 开发的 AlphaGo,击败了李世石。

想起来了吧?当人们担忧人工智能会否背叛人类的时候,Demis 是这么谈自己应付的责任的。

而不是,「随他去吧,我管不着。」

下面还没有写完,已经很晚了,有人看的话我再接着写吧...

· · ·


12/20: 接着写...

其次,「面对现实」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文人精英们确实不面对现实,「他们认为自己特别希望导向的才是特别重要的」,他们当中的许多人,看不起普罗大众,他们的自信建立在高于众生的优越感之上。如果我们寻求的是自我内心的平静,那么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我们寻求的是社会价值的实现,不去理解这个世界,谈何改变这个世界?这点我非常赞成。

现实是,人们总是懒惰的、贪婪的、虚荣的、好色的... 千百年来的「现实」,其实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这一点,也不需要讨论。每个成年人都应该认识到这个现实,包括对自己的认识。

问题是,我们面对现实,应该做什么?我们是去放大人们的懒惰贪婪虚荣好色... 还是做一些微小的努力,尝试去找找人们身上美好的一面,看看如何去放大,哪怕只是一点点?改变现实的前提确实是面对现实,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现在的语境中,「面对现实」几乎等于随波逐流。说到底,只是盛行的犬儒主义的一个体现:既然现实是这样,那就这样好了,变得更糟糕,也不能怪我。

也有许多人会说到,「现实这么残酷,我不这样或那样根本活不下去,活下去再说。」可能大家不知道,即使是今天受人尊敬的《南方周末》,创刊初期的几年时间,也是将地摊小报做为竞争对手,以「正规报纸」不敢刊登的耸人听闻的社会娱乐新闻来吸引读者,按今天的眼光来看,也确实是低俗的;到九十年代中后期,才逐渐转变为今天的样子。这是在企业的生存问题解决后,组织不断反思,也是企业本身价值观和社会责任的体现。

我们今天的社会,对个人而言在大多数情况下早就过了那个基本生存权无法保障的时代。对企业而言,确实在残酷的竞争下,也仍然是步步惊心,必须时刻准备着面对死亡。但对于企业的创始人来说,为何一定要做这个企业?是什么使命驱使着你去做这个企业?这仍然是一个面对现实的时候,如何做出自己的主动选择的问题。

总之,我反对把「面对现实」和「算了吧,我们不要去改变什么」划上等号。「预测未来的最好方式是创造它,但前提是面对现实」这句话,很遗憾许多人只关注到了「但是」后面的部分。

最后,最重要的,现实到底是什么?

前面说到,现实是,人们总是懒惰的、贪婪的、虚荣的、好色的... 是的,即使我之前做的「豌豆荚一览」的用户相对「高端」,但去看点击率最高的那些内容,仍然是可以归纳为「煽色腥」。这是现实。有一个媒体的前辈和我说到,人们都保留了一个「爬虫大脑」,代表了我们每个人没有进化的一面——每个人,不管多么衣冠楚楚,看到一个东西的时候潜意识里面都会关心三件事情:「它会不会吃了我?我能不能吃它?我可不可以和它生殖?」我也一样。看到穿得少的姑娘图片,也会下意识去点击。这是本能驱动的。

但既然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一面,为什么今天有这么多人站出来说,不想再看到标题党、低俗新闻?因为我们身上还有另外一面。我这里不引用高深的理论,简单地说,我们还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好——哪怕这一面没有动物本能的那一面强大,但同样是现实的一部分,也同样是需要被努力满足的需求。

媒体能为用户提供的价值,除了提供基本的信息以外,很大一部分是在提供「故事」上。人们消费这些故事,从中获得不同的感受。

这样的生意能不能赚钱呢?有一家公司,以提供「正能量」为己任,为全世界的家庭带来快乐,孩子们在其中找到榜样,即使是成年人,也可以在这家公司的故事中得到灵感和启迪,看到一个对自己的期望,更美好的期望。这家公司的生意做得很大,我刚才看了一下,市值大概是三个百度吧。这家公司是迪斯尼。

我最近在读纽约时报史。事实上,纽约时报的出现也不是文人意志决定的,而是由商业规律决定的。纽约时报出现前的纽约报业,同样由庸俗小报所占领,但精英阶层的增加,才带来了对高品质信息的要求。今天在中国,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认为,庸俗应该压倒一切?

现实不像「历史上精英们一直在试图让大众拥有很高的精神追求」,但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只需要娱乐。说实话,这是我还挺喜欢看快手的一个原因。在快手中,你往往还能看到每个普通人努力将自己变得更好的一面,哪怕是搬砖,那是搬得真好。你会想,人家搬砖都那么努力,你自己呢?然后你情不自禁给了个赞。这就是我刚才写了一半上了个厕所打了个岔做的事情。

总之,「现实」也并不意味着所有的人都只需要看八卦、娱乐、笑话。

· · ·

总结一下我的几个看法。第一,技术是有价值观的,取决于你想用来做什么;第二,面对现实不意味着沉沦于现实之中;第三,最重要的,普通人今天也不仅仅需要娱乐,他们除了娱乐以外,也还需要更多。

这可能也是你会打开这篇文章并且读到这里的原因吧。

那顺便点个赞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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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说几句。

我并没有对头条或者一鸣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前面说了,我也为头条贡献点击率。所以还请头条的 PR 部门不要那么紧张。甚至,我写到这里才出现「头条」两个字。促使我写这段文字,还是看到访谈中的几段观点在传播中不断放大,甚至其中有许多是头条的朋友在转发的时候刻意提炼出来的。而这些观点是我非常不赞成的。我只批驳这些观点,这些观点有许多是在传播中被精炼、被异化,很可能并不代表一鸣总原始的观点。

我只针对这些观点来讨论。就是这么简单。我只关心这些观点对不对。

我不知道访谈的背景,我也不知道现场的氛围是怎么样的。但我感觉,「传统媒体」与「新媒体」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困难,这更是导致这里面的许多观点在传播之中被进一步异化极端化的原因,变成了一种非此即彼的格局。

传统媒体,本质上也是技术,也是工具。

传统媒体,太容易忘记自己曾经也是科技行业的弄潮儿。没有电报技术,哪来的报业?说近的,20 世纪末广州报业的竞争,相当程度上还是印刷技术、发行技术的竞争,这些都是科技进步带来的。现在却经常要把自己和科技行业对立起来。似乎传统媒体就意味着一定要去「教育」用户,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上帝的位置,而又不认为算法做的事情属于「媒体」的范畴,而要归到「技术」的范畴,和技术无关。把自己锁在「价值观」的框架下,反而很难去向前走。

算法分发,确实对媒体业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但仔细一想,和激光照排有什么区别?都是信息传播的技术而已。我倒希望看到越来越多的传统媒体知道怎么用好算法,怎么用好个性化推荐。

所以,实际上应该说张一鸣有至少三分之二的观点我是非常赞成的。事实本来就是这样。

这篇访谈假如促成了更多不同行业之间的沟通,而不是站队,那么就是好事。
第一,这篇东西现在似乎被要求删稿了,还是那种不大友好的删稿。财经网上的原文没了;小晩自己公众号上发的也没了,显示的是因用户投诉涉嫌违法违规无法查看;百度搜出来第一条结果,搜狐财经的转载也没了。不过可以理解,因为这篇东西除了展示出张一鸣的性格和心态之外,真的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对头条不是什么好事。

第二,这篇东西让我对张一鸣的印象很不好,全篇都充满着似是而非的、刻薄的小聪明。反而让人觉得他不够放松,不够自信,一直处于紧张的防守状态,似乎随时都准备着反击。

我举一个跟主要观点关系不大,却非常典型的例子:

《财经》:什么时候意识到头条有这么大的势能?


张一鸣:物理上从高位到地位的能量越迁叫势能,而我们并没有往下跳。

乍一看,好像张一鸣又一下子生生把记者噎了回去,好厉害。但实际上,也就只有这种滥用名词的记者会被他这种小聪明噎住。

稍微学过高中物理的人都知道,(极不严谨地说)势能是因为你所在的位置获得的,而不是在你下降的时候获得的。只要你在“高位”,不需要下降,你就有势能。记者说今日头条现在有势能,是毫无问题的(当然,记者自己并不知道)。只是在你下降的时候,它会转化为其他能量,从而表现出来的,所以很多人直观上觉得,下降时才有势能。实际上是,下降时会消耗以前积累的势能。这是非常非常基本的物理概念,南开毕业的张一鸣不至于不懂,但是他太急了。

记者可能确实浅薄,不怀好意,不学无术,我也讨厌这些人。但是张一鸣你就这么急着把他噎回去,压过去,显示出你的聪明、敏捷、学识高深吗?全场都是针尖对麦芒的“拌嘴”,放出来之后又要求删稿撤掉,你图个什么呢?真的,只能让人看出刻薄、急躁、紧张、不自信。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