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个阴间鬼差」的角度开脑洞可以写出怎样的故事?

请以一个阴间鬼差的角度开一个脑洞写一个故事,中西方人物皆可出现(比如乔布斯在下面开了个苹果20的发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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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8.17 第五更 完结

【以南北朝北齐的真实历史作为改编,不坑】


我在世间漂泊了很多年,看遍了很多故事,有时候我以为旧事已经被我忘记了,可是在每一个夜里,回想起这件事,我就会感觉到无边无尽的悲哀,和令人窒息的寒意。

01

整个地府都知道,转轮王是地府脾气最好的大人。

他掌管记载转生的人的寿数命运,许是见多识广,所以脾气自是温和,性格也是波澜不惊。曾经在地藏王打牌的时候提到过转轮王,他说,此人是真正的淡泊。

然而,这个真正淡泊的转轮王发起脾气来,也真是可怕得紧。

鬼差跪在大殿上,膝盖硌得生疼,然而却动也不能动一下。转轮在她前面踱来踱去,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气急败坏:“你……你怎么就把这个搞错了呢?你怎么可以吧这个搞错呢?这好好的灵魂,分门别类都给你弄好了,你怎么就弄错了呢?”

鬼差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做错了,原本转轮安排的要投身入贫民家的一个灵魂,被错投到了现在人界的皇族。其实主要还是这段时间死人太多太过频繁,忙中出错,一下子捅了这么大个篓子。

转轮急白了几根头发,拿着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一面看一面啧啧叹息:“你给投到东魏高家了啊,哎呀,最近正好赶上上面皇子们历练,这高家不仅有西海水君的世子,还有天帝新添的太子殿下啊,这可怎么好,怎么好?”

鬼差低着头,不敢说话。她是一个早夭的少女,偶尔结了仙缘才成为鬼差,和九重天那些天生仙胎的完全不能比,也完全担当不起。

“这样吧,”转轮在薅掉了自己好几根头发之后,才走到鬼差面前,“我和其他几个法王之前讨论了一下,准备给他紧急改写命簿,你就去人间呆个数十年,一直监督到他这辈子结束,有问题的话你就解决了去,再不行就汇报我们,明白吗?”

其实他根本没给鬼差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又说了下去:“哎,这姻缘和寿数怕是也得改改。”

这就是这个鬼差被送入人间的前夕,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引发后面那么多故事,临走之前她在转轮王的命簿上看到了这一对夫妻的姓名——高洋、李祖娥。

不久以后,东魏权臣高欢的次子高洋病重,药石无医。然而某个雪夜,一名素衣芒鞋的道姑敲开了王府的门,不知道她用了什么良药,竟然让病重垂危的高洋痊愈了。

高欢大喜,提出可以赏赐这个道姑任何东西。这名道姑笑容清浅,只是提出了一个要求,那便是收二公子做俗家弟子。

这名道姑的名字,后来被人在史书上,在生死簿上,在世间一切地方上,都抹去了。

但是曾经有人记住过,她叫程青蘅,原本是阴间一名鬼差。

02

东魏权臣高欢家里的二公子高洋,从一出生就觉得自己和其他兄弟有些不同。

他的大哥那时候已经有些长开,文才武功都是极好,眉眼又生得英挺俊朗,已然是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有这么个儿子让高欢和妻子娄昭君都十分骄傲。长子如此出众优秀,以至于次子如何竟然已经不甚在意了。高洋已经习惯自己和大哥一同出现在人前的时候,那若有若无对自己的冷落。

一开始他是很难接受这种冷落的,他曾经偷偷地问自己那个道姑打扮的师父,为什么兄弟中只有他容颜如此丑陋,资质如此平庸,还不如大哥的一半。每次听到这个问题,师父都会略有些心疼地将他揽到怀里,安慰道:“二公子不要伤心,那些都是天定的,并不能说明您比大公子差在哪里,天定的的东西,本来就是说不好的,真要比的话,您可以看看每年外面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呐。”

她的话很有道理,高洋听着便安定了下来,他看着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身上的绫罗绸缎,还有不仅可以吃饱而且可以吃得很好的饭菜,开始对之前自己的阴暗小情绪感到羞愧。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后面高欢又得了不少儿子,一个比一个好看,特别是前不久才过了生辰的九公子高湛,不仅容颜出众,而且通身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贵气。他本来是很喜欢这个眉目精致的弟弟的,可是当他送上自己的礼物的时候,那个孩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多谢二哥了,以后不必这么麻烦。

礼数周到得无懈可击,然而他的目光却是睥睨一切的,尤其是对于自己,那是一种站在云巅之上俯瞰着蝼蚁的感觉。

那之后很多天他都心里难受,特别是寿宴上无论是自己的兄弟还是其他客人,都对高湛赞不绝口,甚至有人说,这孩子眉眼间有帝王之相,日后必成大器。这是大逆不道的话,高欢却只是抚须一笑。

宴会结束之后高洋闷闷不乐地去了师父住着的偏院。同他一样,这位道姑师父也不怎么受到重视,住着的别院不如其他公子的老师们那般书香气浓厚或典雅精致,反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他去的时候,道姑师父正在把煮好的汤饼盛起来,厨房里还有熬得满满一壶大碗茶。

从他第一次见师父到现在,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纤瘦的身体裹在宽大的布衣当中,显得格外文弱。她身上一直有种很温柔的气息,高洋觉得,自己从未在母亲身上得到的温柔,全部由道姑师父补偿给自己了。

他掏出宴会上带回来的一些肉菜和糕点逃出来。师父仿佛是已经知道他来了一般,从厨房端出来两碗汤饼,将一碗放到他的面前,说道:“吃吧。”

“师父,帝王之相,是小九那个样子吗?”他突然闷闷地问。

道姑师父怔了一下,放下碗筷问道:“九公子……是今天生辰的那位?”

高洋点点头。

“……的确是气度不凡……”出人意料地,道姑师父叹了口气,“不说了,吃饭吃饭。”

“师父,帝王之相怎么可以是这样呢?”看见师父不多评价,高洋却有些急了起来,“小九他看上去是高傲又霸气,可是他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他永远是一副俯视众生的表情,如果他这样的人成了帝王,那会把百姓苍生放在眼里吗?”

“帝王……更多的是制衡之术。”道姑师父似乎是搜肠刮肚一般在找词解释,“不仅仅是仁慈就够了的,帝王要懂得制衡群臣,懂得牵制各方,要让四方安宁八荒平静……从这点来说……”

“你说谎!”高洋蓦然拂袖而起,“师父,你说谎!”

道姑师父的眉头蹙了起来,她看着已经很是高大的高洋,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高洋,东魏的高家是命定的下一朝皇室,高家托生的男儿们,几乎全部是天上各个上神或者皇子们,专门来凡间建功立业的。高洋的大哥高澄,是西海水君世子,命格上写了要建功立业建立国家的,而那个心高气傲冰雪天姿的九公子,身份更是不得了,那是天帝的太子,是要统一这个乱世的。对比起这些天生仙胎来,高洋只不过是个被她错投到皇室的一个普通人而已,要怎么比较呢?

“抱歉,师父。”高洋看着她沉默不语,也渐渐冷静了下来,然后拂袖离去。

03

武定七年年初,高家的势力已经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一到新年,各种赏赐礼物源源不断地送到府里来。道姑作为高洋的师父,自然也分了不少好处,起码她自斟自酌的时候不需要再喝自己酿的只有自己才能下咽的浊酒,也不用自己巴巴地跑到厨房做小菜,而是可以喝到难得的佳酿,吃着城里最贵的点心。每每想到这里,道姑都要暗骂自己一句“打抽丰”,然后便心安理得地享用了。

就在小日子如此舒服的时候,转轮王来了。

在人间一晃这么多年,突然看到故人,还是怪想念的。所以当道姑看到转轮王一身普通布衣打扮踏月出现在自己的小庭院的时候,用忠诚的笑声表示了欢迎。

“哈哈哈哈哈我的天,你从哪里弄来这一身绿色的衣服,居然还有一顶绿色的帽子,哈哈哈哈!”

转轮气得脸色发紫,不过他到底没忘记正事,提着道姑的耳朵说道:“别笑了,跟你说正经事!”

然后他整整衣领,正色道:“命格上安排的命运是,水君世子,啊,就是现在的大公子,要当上皇帝的。他是个命不长的,几年之后就因病去世了,然后皇位传给太子殿下,哦就是九公子,随后九公子一统天下。但是,现在出了点岔子。”

道姑皱眉表示不解。

“之前有个背叛天庭的神仙逃到人间,这个……和以前的水君世子有些心结,怕是他要伤害水君世子。”

道姑大惊:“既然如此,为何不派人保护好世子呢?”

转轮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人家世子是下来渡劫历练,好让自己飞升,提高名望,将来继承西海。既然都是渡劫了,怎么也不能让天上的仙人来解决啊。况且上面的都是些什么人?”他说着作了个双手合十的手势,“那都是凡间的活菩萨,要保一方安宁的,哪能随随便便下凡来除妖降魔啊,最后,活儿还不是让我们地仙来做。”

不等道姑发问,他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正好你是我们地府派在人间的,到时候你留意着点就好了,千万别让魔族伤了水君世子的仙体。”

他说完连拒绝的余地也没给道姑留下,还是踏着月光飘然而去,留下道姑一个人在庭院中,只觉得酒也不醇,点心也不香,连月亮,也被流云遮了一个角,一点也不圆了。

抱怨归抱怨,正事还要做。夜深人静的时候,道姑潜入高澄的房中,看着熟睡的大公子,手指捏起一个诀,将咒语下在他的身体中。

这是个异体连心的小咒语,一旦有力量伤害高澄,咒语便会将一半的伤害转移到连心的另一个人身上。转轮的本意是将高澄和高洋连起来,这样若是真的出事,也可以摊在高洋的身上,算是平均一下他投胎时候沾染上的福气。然而道姑在下咒之前,想到曾经那张疯狂痛苦的脸,手突然就颤抖了一下。

她最终把咒语下在了自己的身上。

几个月后的一个无星无月的夜里,高澄与大臣们商量完如何发动政变登上皇位,送走最后一个人之后,一位叫做兰京的厨子端着宵夜上前,在送上宵夜之后,他猝然抽出一把匕首,向高澄刺了过去。

正在给高洋讲解为君之道的道姑蓦然一口鲜血喷出,沾得前襟斑斑点点极为可怖。高洋大惊,还未等询问,便被道姑一把拉住了袖子。

“二公子,我……身体不适,先走一步。”她说道。

她的心口疼得厉害,仿佛被撕裂一般,这让她心惊,好歹自己也是仙体,竟然被伤得如此厉害,看来那个行刺的人道行也不浅。

兰京一击得手,大喜过望,他本来是忠厚老实的长相,却因为那极致的笑容而显得扭曲,他用滴血的匕首对准高澄:“西海世子,你可还记得我吗?”

他自己也知道答案,于是不等高澄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当年那么意气风发的世子殿下,如今落魄成了这般模样。也难怪你不记得,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个前因后果让你死个明白!你当年与地仙青鸾相恋,因着身份悬殊故而被你父王阻挠,派我妹妹去抓住那只青鸾回西海收监。”

这番话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地说出来,一面说,一面用匕首狠狠刺着高澄:“然后我们好一个痴情的西海世子,演了好一出英雄救美的话本子,我妹妹这种无权无势也不得青睐的小仙居然敢劫走世子的女人,那自然是要好好惩罚的,所以你就把我妹妹当场大卸八块给她出气!即使后来你上殿上请罪,也只说自己违抗了天命,甘愿下凡渡劫,对我妹妹连半个字都没提过!你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我如今用这淬了破坏仙元法术的匕首把你的魂体割得粉碎也不冤枉你!”

他最后一刀就要剜出高澄的心脏,然而却被一道拂尘挡了过去。兰京一愣,回头看时,却只看到门口立着一个素衣的道姑。

她一只手捂着胸口,然而血迹还是汨汨流下,身上满是伤痕。兰京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当下便想到了:“异体连心咒?你为他下了异体连心咒?我说他怎么还没有魂飞魄散呢,原来是因为你。”

道姑不理她,强忍着疼痛催动束缚的咒语,所幸兰京只不过是一个天上的小内侍,又因为下凡太久已经丢了大部分法术,才被她降住了。

“西海王后、长史女官,还有其他的大人很快就要来了。”道姑的嘴唇因为失血已经发白,“识相的就赶紧认错服软,说不定只是剥去仙胎落到凡间受苦,好歹不用遭极刑的罪。”

“呵呵呵呵呵……”兰京却蓦然笑了出来,“如果不是你替他分摊了伤害,我如今已经成功报仇了……”他血红的眼睛瞪着道姑,“方才我的话你也听到了吧,那你,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杀这个人?”

道姑咬咬嘴唇:“无论如何,天庭律法不允许用任何阴暗的手段刺杀仙人……”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的话语蓦然被道姑的失语咒堵进喉咙中,因为眼前光芒大盛,好几位锦衣华服的宫装丽人已经站在了殿上,其中一位一看到血流不止的高澄就惊呼一声扑了上去,大哭起来:“我的皇儿怎么会被伤成这样?”哭罢竟是要晕过去。

旁边几个女官宫娥赶紧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好半天才让这位西海王后娘娘醒转了过来。她醒来之后倒是抹了一把眼泪,眼锋一转就认出来那位道姑是地府的鬼差,于是板起脸孔问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道姑不敢隐瞒,只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王后顿时气得发抖,戴了长长护甲的手指一指指向兰京:“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眼里没有主子的狗奴才,来人啊,把他压到我们西海的水牢去——”

话音未落,一个女官上前:“娘娘,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世子殿下之前所做的确不太能放到台面上审,所以这个奴才,是断断不能带回西海的啊。”

王后显然是愣了一下,她的眼神软了下去,然而很快又说道:“那我要放掉这个狗奴才了?!”

女官中另一个稍微伶俐些的赶紧上前,一把声音如同乳燕初啼一般清脆动人:“娘娘,话也不能这么说。您想想看,虽然世子殿下魂体受伤,但是娘娘如此心疼世子,悉心调养还是能养回来的,而且您日日思念世子,正好借了这么由头把世子接回西海,让您两个母子团聚啊,这不是很好吗?至于这个狗奴才,”她说着伸出脚踢了一脚在一边的被仙术束缚住的兰京,“咱们让这鬼差处理他不就好了?到时候真的在卷宗上写啊,就写他行刺世子不成,被地府护卫所击杀,这不就结了吗。”

她说完,将那柄匕首捡起来,递给道姑:“你去把这贼子解决掉,记住,要他魂飞魄散。”

“算了。”王后摆摆手说道,“等我们走之后再动手罢,不然把衣服都弄脏了。况且不久之后西天的如来还要来咱们这儿讲经,我们若是身上沾了血腥丢了礼数就不好了。”

“哎呀,还是娘娘想得周到。”那女官乖巧地说。

王后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苦恼道:“可是,这天庭的命簿上写的要我们家皇儿在凡间三十五载啊,这时间对不上,到时候不好跟上面交代啊……”

伶俐的女官凑到王后面前,乖巧一笑:“娘娘这是关心则乱啊,本来世子殿下来凡间是渡劫的,如今这大大小小的情劫也算是渡了不少了,再赶上这个,这该受的,都已经受了啊,那天庭还能怎么办呢?再说了,凡间的事世子殿下已经给上面那位铺好路了,又受了伤,天庭顾念咱们,也不会太为难的。”

“嗯,你这话倒是有理。”王后夸赞地看了一眼她,这小女官便抿唇一笑侍立在王后的另一边,“既然难得来了,就且看看这凡间再走吧,平日里哪会来这里。”

道姑已经跪了很久,身上的血液都快要流干了,王后却好似没有看够一般一直在这里转悠,时不时说上一句“这凡间的建筑,倒是别有一番雅致”或者“这个茶还不错,可是凡间到底是苦,没有泡出来原本的香气”。当然,那堆善与人言的女官和妃子们,都争前恐后地效仿前人:“娘娘的品味自然是超凡脱俗,和那边宫里的几位完全不同呢,那几位就是喜爱绫罗绸缎,什么富贵什么往府里摆,一副暴发户样子。”虽然同是拍马屁,却和之前那位伶俐的女官差得远了。

一直到把庭院的月色也欣赏一遍,这西海的贵妇们才想到要回去,一人小心翼翼提了世子的仙体,用自己的仙元罩着。临走前,还是王后想起来,吩咐她们道:“对了,这位鬼差是地府的人,又是替我的皇儿分担了伤导致如此,你们谁随身带了仙药,分她一些罢。”

道姑扬起惨白的脸,深深行了一个礼,说道:“谢王后大恩。”

05

那一阵有着环佩叮咚的香风走远了以后,道姑才整个跌到地上,喃喃自语道:“他娘的,这西海夫人怎生这样多话?”

突然,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师父?”

道姑浑身一个哆嗦,扭头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却只看到高洋因为惊骇而惨白的脸色。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担心师父有事,便一路跟过来,不料想看到了……刚才那些是神仙吗?师父你也是……是……神仙吗?”

道姑咬咬嘴唇:“我也不瞒着你,我诚然是神仙,不过和刚才那群不太一样,她们是西海的女官和王后,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小角色。”

高洋的眼光缓缓地在大殿上转过一圈,看到大哥已经僵硬的尸体和一边中了束缚术的兰京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最后目光才回到道姑身上,脸上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哀伤,反而带着一股难言的怅然:“……是这个人杀了我大哥?”

道姑点点头,顺手解开了兰京的失语咒术,可以重新说话的兰京咳嗽了好久,一直咳到眼泪流了满脸,方才哈哈大笑道:“你为了救她儿子半条命都搭进去了,也不过赔上一瓶药而已,如此看来,你也不过是他们眼里的一条狗罢了,哈哈哈哈!”

不过说到最后他自己倒是陷入迷茫:“你的命倒是硬,都这样居然还能站起来。”

“不过是因为你在凡间太久,已经没有法术了而已。”道姑淡淡地说到,颤抖着站起来,皱着眉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将它扔在一边。

兰京冷笑:“不杀我?你可别对我心软,一旦我活着走出这个门,我就要把上至天庭下至西海都闹得不得安宁。”

“你多虑了。”道姑从墙上取下长剑,“我只是觉得你并未把世子殿下杀死,不至于受这么重的罚,就杀掉你这个躯壳,把你投入凡间轮回。说起来这也是我给高家人的交代。”

“你还真是君子啊,什么都想得这么清明。”兰京又笑了起来,已经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笑,只是前面或者激愤或者讽刺,只有这次充满浓浓的凄凉,“可是这天地间的律法啊,从来都只是束缚我们这种小人物罢了,不然连你这么正直的人,不也没想到要世子为我妹妹的死偿命呢?不过是你自己心里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罢了,这都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告诉你,你现在之所以安逸,只是因为你现在还龟缩在那些人暂时还触碰不到的地方罢了,刀子没割在你身上,你自然不知道疼。”

他眼光一转,看到呆立在一边的高洋,嘴角又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我看你也不远了。”说罢又泪下,“说起来你倒不失为一个知己,不过咱们以后也永远不会见面了。”

他话音刚落,道姑手里的长剑就被人夺去,然后干脆利落地砍下了兰京的脑袋。

血光一片,道姑瞪大眼睛看向持剑的那个人,那人的身形瘦削,还微微发抖,然后猛然打开房门:“大哥被刺了!快来人——”

原本高澄为了密谋篡位特地遣散家奴,所以这间议厅周围都没有下人敢过来,安静得可怕。

他的这一声凄厉地划破黑夜,一时间,脚步声和惊呼声充斥了整个耳膜,府中顿时乱成一团。

她趁乱走了出去,不知是这是一个寒夜,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她只觉得那站在人群中调度一切的高洋非常陌生,又非常脆弱。

她明白,一切的走向都乱了。

一路上,她想,完了,这下子转轮那里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了。

走到自己的小院落前面,她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一双手扶起了她。

抬头,正对上高洋的眼眸。

他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将道姑师父扶到室内坐好,然后从自己的衣袋中拿出一瓶一瓶的药,放在道姑的面前。然后,拿过自己一直拎着的食盒,从里面拿出来一碗鸡汤。

道姑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汤,不知道是什么药放多了,竟然有些苦。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师父,”最后还是高洋先开口,“我准备登基了。”

道姑顿了一顿。

高洋显得有些局促:“其实,这本来应该是大哥的功劳……”

道姑依然不说话。

高洋又问道:“我杀了那个兰京,师父是不是不开心?其实师父心里不是很想杀他的,对不对?”

似乎是怕听到答案,他又赶紧说道:“可是师父,我必须杀了他,我必须亲自除掉刺杀大哥的贼子,这样才能顺理成章登基。师父啊,我不是贪图富贵一定要当皇帝,只是、只是——”

道姑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高洋的面色蓦然变得十分痛苦:“只是我不甘心啊,师父,我不甘心,我已经看多了这人间的荒唐丑事,本以为天上的神仙都是干净的,都是正义的。但是今天我看到那个什么西海王后,还有她身边的那些女官,她们和人间的那些肮脏权贵有什么区别?她们所做和人间的丑恶又有什么区别?我也听到了兰京的自述,也看到了师父做的一切,可是这些在她们眼中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如何欺上瞒下一边博一个好名声一边占尽便宜。师父,我以前总觉得看到的不公都只是人世间的,可是如今连神仙都是这样,我还要从哪里寻到一个干净世间呢?”

最后他说:“既然他们都不能做到,那就我自己来。”

然后拂袖而去。

留下道姑一个人捧着半碗鸡汤,眼泪扑簌簌落下。

兰京临死前那又哭又笑的扭曲表情还在眼前,嘴里未尽的话语不知从哪里飘了出来,无论如何听都只有四个字——不可能的。

06

翌年,高洋废除东魏孝静帝,登基称帝,号文宣皇帝,封其父高欢为神武皇帝,兄长高澄为文襄皇帝,定国号为齐。

北齐的历史开始了。

然而不同于大殿上的庄严肃穆,道姑住处的地砖都快要被急破脑袋的转轮王踏碎。他在眼前转悠来转悠去,反而惹得本来有些着急的道姑息了火气,神思不知为何突然飞了,开始注意到转轮最近似乎又胖了一些,小肚子都出来了……

“你你你,你说你,你,你让我怎么办才好!”来回踱了不知道几百圈,转轮王才指着道姑,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怎么就登基了啦?啊?他怎么就这么登基了啦?”

转轮王最近怕是写了楚地一代的人的命簿,说话口音都带着荆楚口音,道姑想。然而她不敢明面上说出来,只能愣生生解释道:“这事吧……主要确实是西海世子做的不太地道,被苦主钻了空子,他这一世开始乱了,后面的也就不能按照命簿来演了啊。就算真的想要上面那位登基,也不能现在啊,那位的凡胎九公子,现在年纪还小呢。”

“胡说八道!”转轮呵斥道,“上面能有做错的吗?我看你是太久没当差了吧。”说完沉吟了一下,“不行不行,这高洋做了皇帝,绝对不行,我得去处理一下。”

说罢他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道姑,语气软了下来:“程青蘅,我知道你和他关系甚好,但是这时上面的要求,我们必须照办。不然出了问题天下大乱,你担待得起吗?”

然后叹息道:“其实我也喜欢这孩子啊,我也知道你们都吃了不少苦啊,哎……本来上面的意思是要你亲自解决的,但是你肯定下不去手,就让我来吧。”

只留下失魂落魄的道姑一个人。

史载,文宣皇帝高洋在位初期,励精图治,力行改革,编织律法,削减赋税,减少冗官,于文重用杨愔等忠臣,广纳谏言;于武北筑长城四千余里,击败柔然、突厥、契丹等国,将领土扩展至淮南,出击萧梁,屡次御驾亲征,威振戎夏,时人谓之——英雄天子。

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高洋的身体也出了问题,他开始反复头痛,需要大量饮酒来缓解,同时脾气越来越暴躁,动辄就要摔东西发脾气,让属下臣子十分惊惶。平时能够得到他的敬重和青眼的人,除了结发妻子李皇后和一些忠肝义胆的臣子,就只剩下那位道姑了。

作为帝师的道姑也被接到宫里,锦衣玉食伺候着。很多人想过巴结这位实质上的国师,然而她为人太过于低调沉静,甚至谢绝来客,大门不出,就把自己闷在房里。

原本亲密无间的师徒之间,仿佛多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有好几次,高洋在风露中一直立到中宵,道姑也不曾开门出来迎一迎。反而是皇后李祖娥心疼地给他披衣,然后略有不解地问他:“师父这是有什么心结吗?”

“……是啊,不过朕也没法给她解开。”高洋揉着太阳穴,眉头深深皱起,显然是头疼又开始发作了,“师父之前受了大伤,身子虚弱,劳驾皇后替朕将药材补品送给师父,她与朕……颇有些心病,朕送去的她未必收。”

李祖娥屈身应承。

日子也就这样一晃到了年末宴会,今年初春下了一场大雪,道姑披上大氅走了出来。皇宫被夜雪砌成了水墨画的模样,天地一色,偶尔漏下灯笼里的一星半点微暖的烛光,倒是让她大饱了眼福。

走到一半,却想起北苑有一处小池塘,岸边种了不少梅花,遥想如今的景致,却是十分适合去观摩一番。再转念一想离开席还早得很,不如先去看一看这景致再来。

谁知在梅花边,却看到了一个平日里甚少看见的人——高澄次子,广宁王高孝珩。

虽说高家的男子大多眉清目秀气质出众,然而这位广宁王却独有一份除尘脱俗的气质。他年纪尚轻,手中握着一卷书,神情清和,仿佛只是无意中走到此处,被梅花吸引了目光。

道姑的眼光瞟过他手中的书卷,那是魏晋时期左思的《三都赋》。高孝珩也看到了她,回头对她一笑,平淡地如同旧友相逢。

道姑也报之一笑,寒暄道:“雪景真美。”

“是啊,”高孝珩点点头,“而且有些东西,下雪了,就遮住了,世间也就清净了。”

风吹过他的衣角,带起天水青的一瞥。道姑缓缓舒了一口气,说道:“是啊,这样的世间方才干净。”

“大雪是会掩盖很多东西的。”高孝珩却又叹了一口气,“但是那些到底不会消失。”

他说完便离开了,余下道姑一个人站在原地。

“这周身气度可真是好。”道姑叹息道,俯身拾起刚才拂过他衣袂后落在地上的一片花瓣。

07

宴会她理所当然地迟到了,里面已经开席。道姑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四处环顾了一圈,在座基本都是高家宗室,也有部分前朝皇室元氏的人。高洋坐在最上首,皱着眉头一杯一杯饮酒,看到这里道姑轻轻叹息,这孩子怕是又犯了头疼的毛病了。

这次陪在他身边的是不再是那些宠姬,而是皇后。道姑十分欢喜皇后的容颜,经常盯着她看,而皇后生性温和,每次目光相触,也只是淡淡一笑。

还有一道目光也盯着皇后,道姑顺着看过去,却只看到已经初长成的当年的九公子高湛——他也被封了长广王——在若有所思地盯着皇后,目光让道姑莫名地背后腾起一股凉意。

宴会到了中途,一批歌舞的小娇娘已经退下去了,高洋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扬手,招了皇宫一个极为受宠的乐官过来,对他说:“你们这些弹琴的风雅人,对着没有声乐拌酒的宴会肯定没有兴致,不如为我们弹一曲琵琶如何?”

那乐官自然满口应允。

“不过,普通的琵琶未免无趣。”高洋突然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吩咐左右道,“去把朕今天刚做的琵琶拿过来。”

那个小内监打了个哆嗦,亟亟地去了。高洋继续饮酒,突然起身,拎着自己的袍子大声说道:“美人儿!朕给诸位看看朕的美人儿!”说罢竟然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扔到了桌子上,留下好几块已经干掉的血块。

道姑倒抽一口冷气,席间一些胆小的已经尖叫起来,那圆溜溜的东西竟是一颗人头!

道姑自己从那模糊的血迹中辨认,发现这人头是高洋的宠姬薛氏的人头,她与薛氏不甚熟识,却也知道薛氏平日里虽然偶有张扬,却从没有大错……想到这里,她脑中突然窜出来一个可怕的想法——或许饮酒作乐已经无法缓解高洋的痛苦,他的神智已然失常,开始想要用杀人来麻痹自己了……

此时那个拿着琵琶的小内监已经回来了,他把琵琶交到腿都软了的乐官手里,那乐官定睛一看却差点把这新琵琶扔出去——那是白森森的一柄琵琶,是用人的腿骨做的……

“乐官还不弹吗?”高洋催促道,又亲自捡回了那个人头,一边抱着一边唱起了歌,“佳人再难得,抚琴何怅茫……”

道姑上前,吩咐宫人先把皇后带回宫里,然后壮着胆子走到他跟前,横眉怒斥道:“竖子!你在作甚?”

高洋似乎被她的呵斥吓得回了神,愣了好久之后方才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手脚并用爬过来,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喊道:“师父!我头疼!我头好疼啊!师父啊——”

08

那天血腥的宴会过去之后,道姑搬到了高洋寝宫附近的一个小宫殿住着,每次他犯头疼病的时候都会过去亲自照顾他。她时不时可以看见皇后,这是个出奇美丽的汉人女子,性子也温柔贤淑,每每都衣不解带地守在高洋旁边,有好几次都守了整整一夜。

有一天月上中宵,道姑坐在大厅里吃夜宵,突然看见皇后掀帘子出来,对其他人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小声对道姑说道:“睡着了。”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他内宠这么多,却对你始终这么敬重了。”道姑感叹道,“百年修得共枕眠,这缘分可要珍惜啊。”

皇后羞赧一笑,又略有担心地说道:“皇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上这头痛的病症,明明以前他身子很好的。”

道姑一口糕点噎在喉咙里。

好在皇后没有太在意这个话题,反而是看着道姑疑惑道:“说起来师父,我总觉得面善。”

道姑挑眉:“面善?我记得你俩刚成亲我们就见过面。”

“不是。”皇后摇摇头,“不是这个面善,是感觉更早以前,可能是小时候?”

道姑心道我可没有勾你家人的魂啊你莫不是记错了,然而嘴上只是一笑:“兴许只是长得相像罢了,我这长相,着实太平凡了些,皇后记错也是难免的。”

李皇后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说起来我也有些事,之前陛下一直对师父……是不是……”后半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出来,然而却已经惹得道姑哈哈大笑了。

“你多虑啦。”道姑揉着笑痛了的肚子摆摆手,然后表情突然有些辽远。

“其实是我欠了他的。”

她们本来不甚相熟,然而却在这样的漫漫深夜间,一言一语地聊开了,到最后一人一杯清茶的夜话竟然成了两人的每日必修,甚至有时候高洋迷迷糊糊间醒转,看到外间两人聊天甚是愉快,都会诧异地想,原来女人家在一起,能有这么多话说啊。

不过其他事就不这么轻松了,高洋的病症越来越严重,有好几次在宴会上都大开杀戒,他越来越喜欢穿着破烂的旧衣服到街上询问人们对他的看法如何,稍有微词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那个人。他饮酒也越来越频繁,道姑知道,这是他的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有一次,高洋如往常一样抱着酒坛灌酒,内监们也不敢上前阻止,身子却骤然一蜷,等到人们一唬而上的时候,却发现他双目圆睁,已然失去了意识,酒坛子里却飘着一团团血花。

宫人们知道这是出了大事,赶忙去告诉了皇后和道姑。道姑匆匆赶到的时候,高洋已经恢复了意识,然而这一次,他破天荒地没有发脾气,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灵台特别清明似的。

“师父,皇后,这次我没有头疼。”

他没有用朕自称,眼里有一股雀跃的光,仿佛是一个讨了便宜的孩子一般。

道姑却心里一沉,略有担心地看了一眼李皇后,却也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了同样的东西——

回光返照。

不过,她比李皇后多想到了一点点。

命簿上记载了高洋的寿数,一共三十一载,如今,也正是他三十一岁。

“你们先下去吧,皇后,你也先下去吧。”高洋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道姑,“师父,我有话想对你说。”

道姑依然走上去,站在他的床榻旁边。

等到最后一个宫人退出去,带上门,高洋才有些期待地问道:“师父,这么多年,我做的怎么样?”

道姑鼻子一酸,别过脸说道:“别说傻话,等到你好了……”

“好不了了。”高洋反而是坦然,“其实这么长时间当皇帝,我反而是发现了一些事情。”

不等道姑开口询问,他就继续道:“之前我御驾亲征,在边疆看到一些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好几次突厥兵过来袭击,那些人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就死了,等到我们过去,也就是扔到乱葬岗埋了了事。你看,这些人只是出生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代,无论多么尽力也就只能得到这样的结局。我刚开始觉得可悲,但是转念一想,他们和我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从小就长得不如几个兄弟,心智和他们怕是也有很大差别,所以我用了别人数十倍的勤奋刻苦来学习为君之道和权术谋略,但是我还是比不过,就像我小时候每天都练习仪态气度,却从来没人夸我有帝王之态,而我九弟只是稍微露了个面,就得到一众人的认可,这就是命。

“师父你从小就教导我不争不抢,说是我的终归是我的,可是我就是不服,我就是非要争取……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不仅受了这么些年的罪,还造了这么多的孽。我争了一辈子,如今大限快到,却不准备去争什么寿数了,就这样吧。”

道姑张嘴想要安慰他,然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前师父受伤那天,我担心师父出事,就在门外守了一夜,然后听到师父说的梦话了,”高洋突然咧开一个笑容,“原来我本来只是一个普通平民家里的小孩,是师父错把我投胎到了这皇室帝王家,所以我才这么格格不入啊。”

“我……”

高洋摇摇头:“我从小就害怕一件事,那就是我永远也比不上我的兄弟们,我害怕我无论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们一星半点……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哭了一夜,因为我害怕的东西居然是真的,居然是命中注定的。那之后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当皇帝,还要当一个好皇帝。我怨恨那个兰京,因为他杀了我大哥,可是又感谢他。”

“登基的前一天,我梦到一个人,他警告我说八字不够硬黄袍穿不进,如果我真要做皇帝就要承担后果,我告诉他我无论如何也要。然后他就开始念咒,我的脑袋就开始像炸开了一样疼,说起来我的头疼症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最后我在梦里挣扎,用剑劈开了他的身体,那人就瞬间化为三十二个不同的人,每一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方轮宝。我知道,轮宝是转轮法王的法器,那三十二个人就是转轮王的三十二相——我梦里那个人就是掌管人类命簿的转轮王,我这头疼病,就是他带给我的。”

高洋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们居然可以做到这个程度,难道我们做出功业,是很让他们为难的一件事情吗?”

“我不知道。”道姑说。

“但是,我知道他们想要我九弟登基,因为他是天庭的太子。”高洋唇边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道姑心里一惊,还待说些什么,高洋却摇摇头:“师父,我累了,你出去吧。”

07

高洋在病榻上拖了三日,水米不进,神智一时清醒一时恍惚,道姑和李皇后一直守在他的榻前。

清醒的时候,他先是召见了太子高殷,细细叮嘱了一番,随后又在一个夜晚秘密召见他的六弟——常山王高演进宫。道姑看着室内灯火一明一暗,心里又叹了口气。

她知道高洋的想法,他心知这个性格仁厚的太子可能被废掉,但是他宁可把这个机会交给六弟常山王高演,也不肯给九弟长广王高湛。或许这个举动,就是他对命运的一次螳臂当车式的愚蠢的反抗。

他弥留之际,已经只知道在榻前胡言乱语,外殿站满了高家宗室,他们挨个挨个地进到内殿探望皇上,脸上的表情悲切。只是一出门,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一些人是暗自开心这么个酒色无度的皇帝终于死了,一些人中肯地评价一下他的功过,更多的只是在叙旧聊聊琐事而已,里面那个濒死的人,似乎已经与他们没有关系。

道姑已经熬了好几天,双颊凹陷两眼通红,李皇后本欲和她一起守着,然而却被宫人劝走,说是宗室都来了,不少事情还需要皇后上下安排。

兵荒马乱中,道姑连高洋到底是什么时候断的气也不知道。

这么多人来来去去,真真假假哭一场,参加一个仪式,就这么过去了。

反而是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高孝珩,在行过礼之后,对她说:“这乱世,活着是遭罪,死去或许才是安宁。”

最后等到入夜,宫人殓了高洋的尸体,道姑失魂落魄地走到殿外,抬头看到了转轮王的身影。

他似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只是道了一句:“回去吧。”

一瞬间,道袍化为寿衣,拂尘化为引魂灯,脚下的阶梯化为奈何桥,道姑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鬼差。

为着高洋最后当了皇帝这件事,鬼差程青蘅被罚关幽禁狱,每日只有幽冥鬼火相伴。在这样长长久久的幽闭中,她也终于有机会,可以好好梳理一下自己这么多年的回忆。

偶尔,那些鬼火会问她些东西。

“你为什么进来这里?”鬼火问。

鬼差说:“因为我成就了一个人。”

鬼火问:“成就一个人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鬼差说:“因为那个人不该成就。”

鬼火说:“哦,那你错了,你不是成就了一个人,你是造就了一个威胁。”

鬼差不答。

鬼火又问:“那你是如何成就了那个人?”

鬼差说:“我给了他错误的出生,又没能掩盖这个错误。”

鬼火说:“那不是你成就了这个人,而是他自己成就了他。”

鬼差说:“也许罢。”

有的时候鬼差也会问鬼火:“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鬼火说:“我们是不服的人。”

鬼差纠正他们:“你们是残魂,不是人。”

鬼火们窸窸窣窣地笑起来了。

良久,他们才说:“这不服的意志还在,我们就一直是人。”

鬼差又沉默了下去。

就在鬼差以为自己就要忘掉外面的世界的时候,幽禁狱打开了。

转轮王十分感慨地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给她送了一身新的衣裳,依然是蓝不拉几的一套,还破天荒地给送了她新的点翠头饰。

“青蘅啊,上面已经批下来了,说是继续回来做鬼差,不降级。”转轮乐呵呵地说道,“而且你救西海世子的事情我帮你报上去了,上面虽没有给你升个判官啥的,但是把引魂灯交给你了,以后你都不用人间地府两头跑,是不是挺好的?”

他看着鬼差还有些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傻啦?被关出毛病了?别愣着了,今儿个我手下几个都说要吃顿好的给你接接风,为这个我还特地从天庭弄来了上好的酒呢。你说吧,想吃什么?”

鬼差还有些愣愣地,半晌才说了句:“想吃肘子。”

转轮呆了一下,然后绽开一个喇叭花似的笑容:“行行行,吃肘子吃肘子。”说完又打量了她一眼,“我说程青蘅啊,你这也是心放不宽了,咱们做的都是生死边缘的活儿,哪个人来来去去的生离死别的不都看多了吗?何必为了一个人的死不开心这么久呢?”

远处的冥河上有黑影略过,又不知是多少人被送来地府。

08

鬼差就这样重新获了个守着引魂灯的活儿。她就只需在奈何桥边看护着这盏灯,然后看着那些游魂饮下孟婆汤,投入轮回。刚开始,她还想着猜一猜这些人的生前,后来也就算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人来人往,竟然比在幽禁狱还要孤独。

某日,鬼差兀自用手第一百零八遍描摹桥上的据说是曾经一个仙人云游至此兴起雕出来的浮雕,眼角余光却瞥到一个故人。

那人面目凝滞却不掩国色,一身缟素难遮周身气度,只是双眼无神,倒像个木头美人了。

“李皇后?”鬼差有点惊诧,“你怎么……”

李祖娥看见她的时候稍微沉吟了一下,仿佛是在回想这个人是谁,到最后才不确定地问道:“你是……程道长?”

“我不是什么道长。”鬼差略带歉意地说,“我一直都是地府的鬼差,之前……先帝他那里出了点状况,所以地府派我过去。”

“原来如此,”李祖娥说道,“先帝驾崩之后,宫里就再没人能找到道长,原来你是真的不在人间了。”

“那……”鬼差心里稍微掂量了一下,才问道,“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何以如此年轻便……?”

李祖娥惨淡一笑:“谈什么好不好呢?先帝过世之后就再没有人能够护住我们母子,我皇儿高殷登基不久就被逼着退位,把皇位让给高演。我央求他许久不要伤害我的儿子,连太后也过来说情要保我的殷儿的性命,但是没多久,高湛就教唆高演杀了我的殷儿。”

“高湛?”鬼差惊呼出声。

李祖娥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殷儿死了,我便只有一个儿子高绍德,不过高演还算纯良,加上他因为杀了我的殷儿心绪不安,时常被噩梦惊扰,心中有愧所以对我们母子一直很是礼让。但是他也是个短命的,没几年就堕马病重,临终前他把皇位传给了高湛。”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尖利,仿佛是咬牙切齿一般:“那个时候,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鬼差已经完全说不出话,耳畔一直回响着李祖娥最后的一字一句的沾满血泪的控诉:“我不明白世间为何这么不公,先帝登基之后常年受病痛折磨,高演继位之后也饱受良心谴责,为什么高湛就如此心安理得?这个混蛋登基之后,耽于享乐,滥杀忠臣,宠幸奸佞,大哥家里的老大孝瑜和老三孝琬都折在他手里。他还用我儿子高绍德的性命要挟我,逼我从了他……后来我怀了他的孩子,他倒是高兴,可是对我而言那就是屈辱!我没让那孩子活下来,一出生就把她溺毙了,高湛那个禽兽,知道之后就当着我的面杀掉了绍德,还命人把我装进绢袋里用鞭子抽,我差点没死在那时候。最后还是几个宫人把我救了出来,送去郊外出家。我对着佛祖,心里却一点安宁也没有!我只想有没有那种可以咒死人的术法,我要高湛死,要他赶紧死!如果他一直不死的话,那就让我先死吧,让我化成厉鬼去咬断高湛的脖子吧!后来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病重的了,在还有意识的时候就告诉姑子们,我的墓碑一定要对着邺城的方向!我要看着高湛死!不仅如此,我还要看着高湛他们是如何搞垮高家的基业,我要看着他们在祖宗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她的表情狰狞得仿佛是修罗,倒吓得鬼差倒退了两步。然而,比起恐惧,她心中更多的是疑惑,高湛不是天庭的太子殿下吗?不是说好由他一统天下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哦对了。”李祖娥平复了心情,又淡淡地说,“死后记忆反而清晰了,我之前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是真的。”

她的眼眸幽深:“程青蘅,原来是我府里一个远房长辈。曾经有算命的说是命硬会克人,不过也可以享常人所不能享之寿。但是在十九岁的时候夭折了,做法事的时候有人说说此人命太硬,如果一直留着会挡了天上某个神仙的仕途,所以提前把她收回去了,至于那多的一部分寿数,就给她个小神仙当当作为补偿。”她说到最后,唇边的笑容已经很深,是极为疲惫的笑。

鬼差听到这番话,心里竟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到最后,心绪竟然凝结成了三个字——果然啊。

果然啊,果然啊,果然啊。

她哈哈大笑,眼睛通红,却干涩地一滴眼泪也没有。

这天地,这世道,原本就是一体的,一体污浊,一体丑恶,一体荒唐。

09

在奈何桥上看到高孝珩的时候,鬼差已经连吃惊都不会了。

反而是高孝珩走到她身边,说道:“高家没了,北齐也没了。是我错了,这世道,即使是下雪,也是掩盖不住的。”

“初遇公子的时候,看见公子手中有一卷左思的《三都赋》。”鬼差突然问道,“以公子这样的冰雪心性,对左思的为人,想必也是有许多感慨吧。”

高孝珩沉吟了一下,才说了几个字:“生不逢时。”

“世人虽知左思《三都赋》成洛阳纸贵之势,言辞所谈到却多是他容颜丑陋家世清贫,与其他才子之间身份悬殊,止增笑耳。可惜一代文豪,却沦为笑谈。”鬼差摇摇头,“这世道,荒唐透顶。”

高孝珩叹了一口气,附和道:“是啊,荒唐透顶。”

“听说,我徒弟被天庭定罪,永世都要投生在贫苦人家,如蝼蚁一般苟活。”

高孝珩悲哀地看着她。

鬼差突然发出了一声如同哭泣一般的笑声,随后她好像是看到了世间最好笑的东西一般笑个不停,一直笑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滑落,滴到冥界的地上,燃起几团幽幽的鬼火。

“从今天起,我不是鬼差了。”她一把抹去头上写着“和气生财”的帽子,“这天地从我出生起就不把我放在眼里,随意决定我的生死,剥去我的姓名,要我们虔诚地上供,还要我们勤恳地做事。现在我倒是要上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全部打下来看看他们是不是比别人多几根骨头!”

眼前白光一闪,却是她抽出一柄长剑,上面燃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幽禁狱里面不屈的意志。

“公子,不管你承认与否,我都把你当做我唯一的朋友。”她说到,“可否拜托,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程青蘅。”

她用剑在虚空一笔一划写下,高孝珩也神色凝重地一笔一划写了一遍,然后说道:“我一定会记住的。”

程青蘅突然绽开了一脸如花的笑颜。

这个笑容,深深地刻在了高孝珩的眼里,到最后他忘了程青蘅,忘了自己是高孝珩,忘了一切的时候,也还记得这个笑容——

眉眼弯弯如同新月,双唇红润宛若桃花,从眼角向下有一道深深的红痕,那是她泣出来的血迹。

“程,青,蘅。”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长久不从地府出来,乍到外面的时候程青蘅只觉得眼睛被光芒照得很痛。此时的天庭正在开着宴会,卯日星君用阳光把大殿装点得敞亮,嫦娥在席间献舞,广袖挥洒之间,独属于月亮的温柔光芒飘散,落到了人们的衣襟上。

天庭太子已经换了一身玄衣,器宇轩昂,举着酒杯正大谈特谈在凡间历劫的种种见解:“所以说,千重劫难,还属情劫最难度。在凡间的时候,本宫求一女子求而不得,用尽方法,心中痛楚难当,那时才懂得什么叫人间至苦。更何况那女子乃是本宫的凡体的亲嫂嫂,这伦理之患,又增一份苦楚。”

有小仙娥窃窃私语:“咱们太子殿下长得这般英俊,哪怕是仙界也是少有的一份,又这么痴情还霸道……啊……”作捂心口状,“这颗心怕是保不住了。”

也有仙翁们谈论说:“听闻太子殿为情亡故恢复仙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阎王,给那个叫李祖娥的女子一个好的转世,哎,多么善良的太子,多么深情的太子。”

他们交谈甚欢,却不防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太子殿下好生大气!”

这声音极为嘶哑,仿佛是从地狱里刚刚爬出来的鬼魅一般。

人们的目光齐齐转向了大殿入口,连一直在飞旋的嫦娥也停下了舞步。

那里站着一个一身鲜血的干瘦身影,她用长剑撑着地不让自己倒下,头不堪重负地垂了下去,然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玄衣的太子。

“投胎真的很难啊,有人一出生就是仙胎,长着一副好皮囊,做什么都能被人解读成是天之骄子独有的品味和风雅。为了顺理成章地继位特地下凡美其名曰‘历劫’,然而投胎的时候只盯着帝王家,哪怕是普通的大户人家都不肯去,更枉论那些挣扎在底层的人家了。当了帝王家的皇子,享用着其他人一定享用不到的优势,却还要生出许多事来。生出了事情自己也不去承担,反正等到死了恢复仙籍还可以用历劫来搪塞过去。”那个女子嘶哑着声音,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最可笑的是,等到恢复仙籍之后还要把自己糜烂的公子哥生活拿出来吹嘘一番,被或蠢货坏的人拿来追捧。明明就是狠心杀侄,非要说成是心怀天下;明明是逼奸皇嫂,非要吹成是经历情劫;明明是一事无成的废物,还要被人夸奖是一个多情又有担当的皇子……”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被逗笑了,“我这不是活在现实中罢?我这是在话本子罢?不对,哪怕是话本子,都没有这么荒唐的剧情罢?”

她目呲欲裂:“我徒弟犯了错,受到惩罚,被钉在耻辱柱上,我认了;但是这个人犯了错,却还可以继续享受他天庭太子的生活,我不服!”

“杀了她——”天后尖叫道。

那个人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握紧了剑柄,滴血的剑刃直指向天庭太子。

“李祖娥的仇,我徒弟的仇,高家的仇,还有整个北齐所有无辜被你害死的人的仇,就让我来——”

“快拦住——”天后急得凤冠都要掉下来。

然而剑刺在她身上她也恍若未觉;法器砸在她的头上她只是晃晃脑袋平稳住身形后继续向前;有人扑过来拦住她的却被她一口咬在手臂上,痛得惊呼。她竟是拼了命一般狠厉,非要杀了太子不可。

几个体虚无力的老神仙躲在了桌子底下,一面发抖一面说道:“那是她自己把那个人投错了胎啊,又不是我们的错啊!”

天后快要哭出来,天帝已经用面前的金盘子挡住了自己,抱怨道:“哎哎哎!这个女子我是记得的,她命硬啊!”

然后,剑尖停在太子脖子前三分处。

程青蘅不可置信地看着手腕,想要再往前递进却不能,她浑身上下竟是被无数不知名的小手拉住,让她再难前进分毫。

太子暗暗地舒了一口气,说道:“这是凡人对我们的敬重。”

程青蘅抬起那张布满血污的脸,脸颊上两道血痕宛如泪渍。

“他们要这搭救天庭太子的功德,以求能够位列仙班,或者能够挣来富足的来世。”太子挑眉,“你看,你一个蠢货,成就了多少聪明人。”

天帝这才整顿衣服起来,正了正神色,大声说道:“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鬼差给我就地——”

“父皇!”太子突然打断了天帝的话,“就这样未免失了士气,还是找个机会,把刑台立起来,一层一层用天火烧掉她的仙体,也可以给后人一个教训。”

“好好好。”天帝一口答应。

“你还有什么话说?”太子低头问道,眉梢眼角尽是讽刺。

她低低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太小,于是太子干脆低下头凑过去听,却只听到女子喃喃自语一般的话:“我不是鬼差,我是程青蘅。”

10

行刑的前一天,转轮来了天牢。

那是一个很小的牢笼,壁面都是用灼热的极东的山上开采下来的时候打造,凡是碰到都有被烈火烧灼一般的痛苦。而程青蘅的下半身又泡在极北之地的冰泉水里。转轮看到她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人形销骨立,眼睛布满血丝,嘴唇惨白泛青,怕是仙元都已经涣散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抓了一把冥界特有的宝石送给一边的牢役,把他们打发出去之后,才恨铁不成钢地问道:“青蘅,你这是何苦呢?”

程青蘅低低地说:“如果法王是来指责我的大可不必了,我是不会改变看法的,说了也是白费口舌。”

“这个,”转轮顿了一顿,“还真不是。”

说罢他竟是一屁股坐下,开始缅怀前尘:“说起来啊,你这丫头刚到我手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犟,心里认死理。那个时候我想,被这世道多磨砺几年,也就犟不起来了,谁知道你居然一直这么犟,甚至把你自己犟到了这番田地。”

他说着抹了一把脸:“可是我虽然说你,但心里又是羡慕你的,因为我们早先也有这股犟脾气,都被磨成了孙子。真他妈怂,我。”

程青蘅抬头看着他,眉目终于有了一点生气。

“法王,”她低低地说,“只要有一个人觉得我没错,我就无憾了。”

“不不不,”转轮摆摆手,“我不会让你死的……不过,和死地也差不多……”

转轮的方法,是个险着,也是个死着。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我有三十二相,可以分出来一个相给你,用朝生暮死把你换出来。但是朝生暮死这个咒语不能完全把相变成你,只能变出来一半,也就是说你必须要丢掉一半身子。而且,把你带出去之后,你就不再会被任何人记住了,你会成为一个非人非鬼不生不死的三界异类,你的一切都将被人忘掉。你……同意吗?”

“好。”出人意料地,她回答得很快。

转轮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道:“那好吧,你准备一下,我现在开始施法。”

“多谢。”程青蘅低低地说,然后突然俯下身去,在冰冷的水中,行了一个大礼。

“我不怕用任何方法活下去,我要活下去,既然我不能掀翻这天,踏平这地,那么我就用我的眼睛看着,看着这天这地什么时候可以倾倒颠覆,还我世间的清和。”

尾声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早已经没了香火的破庙里,身上穿着一身道袍,一如当初第一次踏上人间,在一个雪夜进入高家初见高洋的时候。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了一只手一只脚,半边脸上附着一个狰狞可怖的疤痕,仿佛一个被人扯掉一半的布娃娃,可怜又可怖。

她伸出仅有的那只手,慢慢地抚上了自己的半边脸,极为真实的触感让她忍不住低低哭了出来。

后来,这个半边身子的道姑就一直流浪在人间。没人知道她多少岁了,也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因为所有人和她打过交道之后,都会慢慢忘记她。

彼时时局方定,北周出了个大英雄杨坚,据说是天帝太子投胎转世,一统乱世诸国,人们终于结束了那么多年的流离失所的战乱生活。

不少战争中的传说也开始渐渐被人忘记,有人说曾经看到一个白衣的清俊公子在拼命挣扎痛哭,嘴里一边大声叫道:“我不忘!我不忘!我不忘记你!”

到最后,这个白衣公子拿起匕首开始在自己身上刻字,众人看到只觉得毛骨悚然。有人说这是他是不愿忘记已死的挚友,还说他是真正的魏晋遗风。

除此之外还有人传言,曾经看见天上有一具骨架,已经被焚烧得焦黑,所有神仙都避开这骨架。只有一个人经常对着这具骨架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风把他的衣襟吹开,里面全是斑斑疤痕,似乎是掩盖了什么东西。

——————TBC

ps:看到有学历史的同学表示喜欢,答主已经开心得炸成了一朵烟花

pps:喜欢兰陵王的童鞋们对不住啦,我一个镜头也没给他

ppps:杨坚的粉丝不要打我啊,我不是黑杨坚,只是在《陆贞传奇》里面饰演高湛的陈晓即将在《独孤皇后》当中饰演杨坚,所以玩个演员梗。


已经更完,谢谢所有喜欢的人。(深鞠躬)

2016.10.08 16:12已更新。


《无常店 卷一·人物志》


章一·黑白

配乐:Lost but Won - Hans Zimmer


你一定不能懦弱,世界那么大,但你放弃了,就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处。

所拥有的一切,你一定要用命去保护。


1.

黑无常从怀中掏出一只烧鸡,放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小狐狸扑上来,狼吞虎咽。

“哎,老鬼,要我说,你还是去投胎吧。老白不厌其烦地一天天在你耳边唠叨,你不烦,我都烦了。”

白无常回头,瞪了他一眼:“什么老白,叫哥哥。”

“切,你让我叫我就叫,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你叫不叫?”

“不叫。”

“我见到你的雨儿了。”白无常突然说道。

黑无常先是一愣,随即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亲哥,真的假的!”

白无常很受用的点了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在哪?”

“医院。”

“你你你,”黑无常伸出手指向四周点了几点,“都先去一边儿玩去,老子要和我哥办正事儿,没空搭理你们。”

说罢,黑无常一把将白无常从座位上拉起。


2.

雨儿是黑无常还活着时的妻子。

大概两千年前,或者更久,黑白无常兄弟被迫参军,他们战功显赫,杀敌无数,一步步升至将军,却在最后被奸臣陷害。

忠贞善良,英勇善战,这些品质使他们不同于普通孤魂。奈何桥上,孟婆及时打飞了他们手中的汤碗,引见他们做了鬼差。

活计说难不难,说简单,倒也不简单。尽管经常会有孤魂不愿投胎,黑白无常兄弟倒也一直做的中规中矩,当然,除了某只无法无天的猴子。

直到雨儿死去。

黑无常亲手勾走了雨儿的幽魂,她直到喝下孟婆汤前,还以为会在阴间与黑无常共度余生。

但黑无常骗了她,他不敢留下雨儿的灵魂。普通人必须投胎,这是地府的规矩,犯了就是大罪,黑无常不敢违抗。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但却感受不到一丝醉意。

他早已丧失了很多生人身上特有的东西。

例如醉酒。

例如,笑。

这之后,人间过了很多年,黑无常依旧与哥哥做着勾魂的工作,也与以前一样调侃戏闹,但他的脸上却从来没再出现过笑容。

慢慢的,他也知道了,人间魂灵那么多,地府并不会一一检查。时间一长,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地府不催,不愿投胎的幽魂,他也不去管。

奇怪的是,他不断的寻找,投胎后的雨儿却再没出现过。

他安慰自己,世界那么大,不可能每一个他想要的,都会被他拥有。

“可是,”他常常想道,“不甘心啊。”


3.

站在病房门口,黑无常突然不敢推门进去。

“喂,小黑,”白无常捅了捅黑无常的后腰,“你在这等什么呢?进去啊!”

“我不敢...”平时凶神恶煞的黑无常,此时竟然缩了缩脖子。

“怂不怂!”白无常骂道。

“呸,老子什么时候怂过?”黑无常不屑的瞥了白无常一眼,冲着地上啐了一口。

“随地吐痰,罚款三十。”一脸凶相的中年妇女不知从哪窜了出来。

“啊?”黑无常一愣。

“别墨迹,”女人抓住了黑无常的衣服,“给不给钱?”

“老娘们儿,你坑我的吧?这么他妈贵,谁脑子进屎了才会给。”

咔嗒,门开了。

少女揉着惺忪的睡眼,倚住门框,玲珑的身段即便隐藏在睡衣下,也仍让人侧目。

黑无常一时间看得呆了。

“钱。”

“哦哦哦...”黑无常掏出了钱。

“脑子进屎。”白无常在黑无常耳边悄声道。


4.

“小浅,吃不吃苹果?”

“不吃啦。”夏浅笑着道,两个小酒窝格外可爱。

许多世之前,她叫雨儿,现在,她叫夏浅。名字变了,容貌却是丝毫不曾改变,依旧如千年前般吸引着黑无常。

而黑无常无微不至的照顾,很快也虏获了夏浅的心。

他们两个似乎天生便是一对。

夏浅这辈子从来没体会到这样的感觉,她从小就是孤儿,尽管长得漂亮,但不会有任何一个家庭愿意领养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她的病也使她无法同其他孩子一样上学。

一直以来,夏浅没有朋友,直到遇见黑白无常。

“我的病真的会好吗?”夏浅又一次不确定的问道。

黑无常拍着胸脯保证:“肯定会的!”

“嗯,”夏浅重重的点头,“我信你!”


5.

这一天终于到了,酉时一到,夏浅阳寿便尽。

当天晚饭后,她心脏病突发休克,心电图变为一条水平的直线。

“我不想死。”这是夏浅昏迷前对黑无常说的最后一句话。

黑无常说好。

夏浅被推进重症监护室之后,黑无常回到了地府。他偷偷潜入判官的房间,划掉了生死簿上夏浅的名字。

夏浅在重症监护室里呆了三天,最终活了下来,甚至病情逐渐好转。

全院的医生都说这是生命的奇迹,只有黑无常与白无常二人才知道,她的命是黑无常救下来的。

她从重症监护室转出的那天,黑无常带了鲜花与钻戒。

“嫁给我。”他单膝跪地。

夏浅说,好。

两千余年,黑无常第一次露出笑容。


6.

不知怎的,黑无常大婚这件事瞬间便传遍了地府。

黑白无常从婚庆公司回到住处的时候,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窗前。

“孟婆奶奶!”黑无常惊喜道。

孟婆转身,脸上尽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黑无常被孟婆的目光刺痛,停住了向前的脚步。

“怎么了?”白无常问道。

“阎王知道了你们擅改生死簿的事情,派了牛头出来。”孟婆叹了口气,“老朽保不住你们,能做的,也就是通风报信了。”

“你们好自为之吧。”

黑无常愣在那里,整张脸扭曲在一起。

“这就是,天意吗?”

黑无常只觉得仿佛有重拳击打在自己的胸膛,压抑的无法呼吸。


7.

白无常道,“你不是说她是你的女人吗?”

黑无常把脸隐藏在阴影之中,一声不吭。本就一身黑衣的他,仿佛融入其中。

“她他妈要死了!”白无常面目狰狞地吼道,“你就不想救她?”

“可那是牛头,鬼差中权势最大,你惹得起吗?”

“惹得起?你告诉我什么叫惹得起?”白无常拽住黑无常的领子,把他抵在墙上,“老子他吗连命都能豁出去,你他妈和我说你惹不起?!”

“那可是永世不得超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救不救?”

黑无常沉默了半天,开口道:“或许如常人一般投胎,如常人一般轮回,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吧。跟了你我,还要逃亡,或许那并不是她想要的。”

“孬种。”

白无常冷冷道,拂袖而去。

医院窗外,电火雷霆,白衣的鬼差伫立在门口,挡了成千上万的阴魂。

他的身后大门紧闭,小小的人影趴在玻璃上,紧张的望着外面。

“你要拦我?”牛头眯着的眼睛射出一道凶光。

白无常一句话不说,狠狠的将银锁一甩,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有着如此的魄力。

霹雳炸开,照亮了他的面孔,本就雪白的面孔,竟是光芒四射。

牛头狰狞的一笑,猛的冲了上去。巨大的蹄掌踏在柏油之上,印下碎裂的足印。三根手指的手掌卡住银锁,使其不得寸进。

“白无常,”牛头冷笑,“你还差得多。”

他只是轻轻一拉,白无常便感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将他生生拉了过去,厚刃的刀从白无常小腹插入,给他穿了个通透。

“你这一次,可算是把两千多年的功劳给清了个干净,白老弟,值么?”

牛头抽出刀,又狠狠刺入。

值么?

白无常不知道。他知道的是,如果自己不拼这一次,就再不会有下次机会了。

命这种东西,不就是为了拼的吗?

刀又一次抽出,这次,牛头没能把刀刺进去,白皙的手指捏住了刀背。

“你!”牛头瞪大了双眼。

“夏浅小姐。”白无常扬声道,“抱歉骗了你这么久。你也见到了,我们并不是人类。但是,我希望你能看在这半载的交情上,再见我弟弟一面。”

他一拍腰间,一块玉牌飞跃而出。道道金丝从他的双眸涌出,钻入其中。

“你把这块玉牌给他,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走吧。”

语毕,白无常的气势陡然攀升,只是瞬间,便稳稳压过了牛头。

“你疯了!”牛头大惊失色,把刀架到了胸前。“你抽了一半的修为灌入玉牌,竟然还敢激发禁术,不怕永世不得超生吗?!”

“超生?”白无常笑了笑。

“我他妈早就够了!”

牛头的膝盖一软,发出一阵骨骼暴响,群山般的重压投在他的身上,把它压的跪在地上。

白无常的头发无风飞起扬,气势冲天。


8.

“小黑,快跑!”

夏浅把玉牌塞入黑无常的手中,然后拽住他的手,拉着他沿着街道逃亡。

金色的流光从玉牌中涌出,笼罩在黑无常身上,在无光的阴云下格外醒目。

“怎么回事?”

黑无常甩开了夏浅的手。

“你,你哥哥...”夏浅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我哥哥怎么了?”

夏浅望着黑无常的眸子,泪流满面。

“我哥哥怎么了?!”黑无常又问。

“我哥哥怎么了!”

金色的光束流尽了,咔嗒一声,玉牌在黑无常手中碎成粉末。

两千余年。

黑无常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伸出手在夏浅的头发上揉了揉,又擦掉了她的眼泪。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根哨子,鼓足力气将其吹响。哨声划破长空,掩盖了惊雷。

一只狐狸突然出现,它在地上旋转一圈,化成青色衣襟的少年。

“带她走。”黑无常道。

狐狸少年点点头。

“你呢?”夏浅抬头问。

“当然是造反。”

黑无常把拂尘甩开,抽散雨幕,千万朵白色的花在他的面前盛开。

“走,杀回去!”

他抬脚,愈行愈快,最终沿着花路狂奔!

花瓣被掀到空中,燃烧成黑色的火焰,夏浅只觉得温度猛的下降,好似空气都要结成冰。

“小妹妹,让一下。”沙哑的嗓音在夏浅耳边响起。

她回头,无数幽魂妖精从巷子涌出。

百鬼夜行。


9.

“夏小姐,你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你这么折磨自己,又是何苦呢?”

夏浅一句话都不说,面容不悲不喜。

“夏小姐,恕我直言,”狐狸少年叹了口气,道,“他们可能真的回不来了。你这样,不是白费了他们的牺牲吗?”

“他们会回来的。”

“夏小姐,你...”

“他们一定会回来!”

夏浅紧紧攥着拳头,把骨节握得发白。

砰砰砰。

粗暴的踢门声响起。

狐狸少年一惊,从腰间抽出软剑。

“妈的,赶紧给老子开门,老白这傻逼太重了。”

你一定不能懦弱,世界那么大,但你放弃了,就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处。所拥有的一切,你一定要用命去保护。


章一,完。



章二·算命师

配乐:越境 - 川井宪次


忍不是妥协。

当你真正下定决心的时候,心上的那把刀,就是刺穿敌人最好的武器。


0.

地球上的智慧生物,并非只有人类。在常人无法触及的隐秘角落,有着更多神奇的生命,聚集成有序地社会。

仙,妖,鬼,九街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白天,它是人类社会中最普通的街道,入夜,它便又成为世界阴面的集市。

街的尽头,新开了一家铺子。牌匾高悬,上书二字。

无常。


1.

小黑手中拿着本书,百无聊赖的坐在藤椅上,几束阳光穿过窗子洒到他的身上。藤椅边上置着一壶普洱,泛着热气。

敲门声响起。

小黑疑惑的抬头。也不知是地段偏僻还是其他原因,除了夏浅老白几个自己人之外,自开业到现在这一周,这还是第一位顾客。

“下午好。”小黑露出一个微笑,“打尖还是住店啊?”

“这店倒是古色古香。”男人没回答小黑的疑问,直接走了进来。他从桌边抽出一把椅子,坐了上去,道:“黑无常?”

小黑挑了挑眉毛,“无常是职业,我已经辞职了。”

“辞职了?”男人笑笑,“辞职了好啊,辞职了好啊,那我就称呼你黑先生吧。”

“黑先生,我有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没兴趣,不听。”

“咳咳咳...”男人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我有壶酒,你要不要喝,自酿的。”小黑起身,从吧台后面拿出一个瓷瓶,晃了晃,“黑先生专供,不贵,八千八。”

男人死死盯着小黑,小黑也死死盯回去。隔了好久,男人咬牙道:“没带现金。”

“可以刷卡。”小黑耸肩,指了指POS机。


2.

罗娑是个孤儿,被师父带大。他的师父是一名算命师。

算命师,算的是人,也是天。有才能的算命师,甚至能算出国运,在古代,这样的人才都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现代没有皇帝,有钱人倒是不少。

“你师父是算命师,那你也是咯?”小黑插嘴道,“能不能帮我算一算明天的七色球?”

罗娑怒目而视。

小黑尴尬的摆手:“我开玩笑的,你继续说。”

算命师,世代单传。罗娑也不知道这个职业除了自己和师父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做。唯一能确定的是,天桥下面那些都是骗子。

说这话的时候,罗娑一脸不屑,随即又化为苦笑。

“可我却有些羡慕那些江湖骗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拥有算命的能力,就是罗娑师徒二人最大的罪。这个世界上想知道自己命运的人太多了,想逆天改命的人也太多了。但算命师,却寥寥无几。

“命也不是随便算的。”罗娑道,“每算一次,便会削减阳寿,具体数字,与所算之事的重要性成正比。你曾是鬼差,自然知道算命是触犯天道的擦边球。这个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若想得,那么必然有失。”

小黑点头,表示赞同。

“三十天前,师父算了自己剩余的阳寿。”罗娑痛苦道。


3.

老人把遗书交给罗娑时,他才知道,自己的师父消耗了大量的生命,算了许多不该算的事情。

“我也该死啦。”老人坐在藤椅上,叹了口气,“算了一辈子的命,没想到,临了却改不了自己的命。”

“师父。”罗娑哀伤道,“你不该替他们算的。”

老人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孩子,你不懂,身不由己啊。”

“弟子确实不懂。”罗娑道,“什么叫做身不由己,我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老人没回答罗娑的疑问,他说拿酒来,咱爷俩今天醉个痛快。

罗娑的妻子放下睡着的婴儿,从地窖里拿出了陈酿的梅子酒。

酒一杯接着一杯下肚,一两、五两、一斤,不多时,师徒二人就已酩酊大醉。

罗娑酒劲上头,他站起身,把酒杯摔到地上。碎瓷片飞起,划伤了他的脸颊。血滑落下来,与酒水混在一起。

“师父,他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罗娑全身都在颤抖,“有权有势了不起吗!”

老人也站起了身,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一把利剑,能刺穿房顶。他大步流星的走向书架,从笔筒中取出一只湖笔。

手指沾湿,冲着砚台一甩,墨锭用力磨开,划出一抹漆色。

“取宣纸。”老人扬声。

罗娑取来宣纸,将其展平。

凝气,沉腕,毫尖触及纸面,墨迹深深透入其中。一杆紫毫如泰山般稳,留下锋芒毕露却不失隽秀内涵的痕影。

“忍!”

老人放下笔,坐回藤椅,阖上双眼。他的呼吸越来越慢,最后归于沉寂。


4.

找师父算命的人,绰号叫太子,是个经济天才,年纪轻轻,便已拥有亿万家财。

太子在师父的葬礼上,找到罗娑。

“你是李宏秋的徒弟?给我算两卦吧。”太子明明比罗娑还矮一头,但罗娑却感觉在俯视自己,这种感觉让他很难受。

“不算。”罗娑生硬的拒绝。

“你会算的。”太子的嘴角扬起残忍的微笑。

当天晚上,罗娑的妻子没回家。家里的电话响起,他接听,是太子的声音。

身不由己。

罗娑突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他不知道师父究竟受过什么威胁,但他能想象的到,那个一身傲骨的老人,也曾如他现在一般无助。

用自己的命去换妻子的命,这是不对等的交易,但罗娑还是同意了。他说只要你放了她,想算什么,我都给你算。

太子还算守约,第二天清晨便放了罗娑的妻子。他丝毫不担心罗娑会违约,对他来说,再绑架一次类似罗娑妻子这样的普通人,易如反掌。

罗娑万万没想到,妻子会自杀。

“是我害了她。”罗娑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涌出,“她知道我是在用命去换,她不愿意连累我。”

罗娑安葬了妻子,一月之内,身旁最亲近的两个人,都离他而去。

“我要复仇。”罗娑双目赤红。

仇恨与痛苦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原本在二楼趴着睡觉的小狐狸都被惊醒,浑身毛发倒立,谨慎的盯着罗娑。


5.

忍。

罗娑想起师父留给他的那幅字,那是心字头上一把刀。

很多事情可以忍,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师父忍了,赔了自己。

还有很多东西不能忍。

你退一步,你的敌人就会逼一步,直到你无路可走。

“师父,你错了。”罗娑自语,“忍不是妥协。”

当你真正下定决心的时候,心上的那把刀,就是刺穿敌人最好的武器。

小黑坐正了身子,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狂傲的气势,这气势磅礴恢弘,像是杀伐果断的君王。

“谁说,算命师杀不了人?”罗娑笑道,“只要不怕失去,这天下,没什么不能得。我只恨领悟的太晚,负了我的妻。”

罗娑主动联系了太子,为他算了一卦。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罗娑细致的洗净身子,刮了胡子,穿上结婚时穿的西服,走到灵堂,给妻子与师父各上了三炷香。

卧室的儿子似乎感应也到了什么,他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完全不似平常般哭闹。罗娑给孩子冲了奶粉,喂饱后,悠他睡着。

罗娑站定,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在他的肺脏间流转,然后带着身体里的所有郁气混着烟雾排出。

烟头落在地上,被罗娑一脚踩灭。

然后,出手。

四寸高的卦筒在罗娑的手中翻转,留下道道残影。一支又一只卦签从竹筒中飞出,旋转,带着狂暴的劲道生生插入梨木台面,仿佛判官断案的令牌,又仿佛战士手中斩开一切的长剑。

“开!”罗娑怒吼。

生命的光华从他的身体中流出,灵魂的振奋补充了一切空虚。

他算出了太子的命运。

接下来,篡改就好了。

算命师,算得是人,也是天。


6.

罗娑杀人的手法极其巧妙,几乎可以说是神乎其神。

被命运所抛弃的那一瞬间,就注定了太子灭亡的结局。

而罗娑,便是命运。

“老板,您的电话。”太子身边的保镖将手机递到他的面前。

太子接过手机:“您好,哪位?”

无人应答。

太子皱起眉头,挂了电话,坐上自己的劳斯莱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依靠罗娑的卜卦席卷股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正值收官,但他却隐隐感到有些心悸。

本不该存在的这通电话,使时间与原本应该发生的命运,相差了三秒。

三秒的差距,本应正好通过绿灯的劳斯莱斯晚了一步,跟了黄灯的尾巴。公交车司机看着面前驶过的豪车,下意识踩下刹车。

追尾。

货车猛的转向,想要避开追尾在公交车后的黑色奥迪,烧胎的烟雾漫起来,正好迷了货车司机的眼睛。司机下意识的抬手去揉眼睛,方向失控。

货车侧翻,货箱凶狠的拍在劳斯莱斯的车顶。

就这么简单,太子死了。


7.

“我要死了。”

罗娑满面春风,一点畏惧的神色都没有,仿佛只是要去旅行。

他算出的最后一卦,便是这家无常开的店,命运告诉他,这里就是他遗子的安身之处。

“我求你,”罗娑从椅子上起身,然后双膝跪地,“照顾我的儿子。”

小黑急忙去扶,没想到罗娑的力量极大,不施展法力的情况下,他用力几次,都没能成功将他扶起。

“求你。”

“好,我答应你。”小黑叹了口气,转身喊道,“狐狸,把孩子带来。”

青色皮毛的狐狸叼着篮子跃出,只是几分钟,便又叼着篮子回来,篮子里,多了个几月大小的孩子。

“厉害啊。”罗娑摇摇头,笑道,“我要是有这一手法力,也就不用忍气吞声了。”

他做了个揖,站起了身子,扯下脖子上挂的玉佩,塞入襁褓,然后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犹豫。孩子嘴一扁,哭的撕心裂肺。

“宝宝不哭。”小黑抱起孩子,低声安慰。

白衣男子拎着晚餐从门口进来,看到小黑哄着孩子,险些把手中的饭菜掉到地上。

“这…谁家孩子啊?”白无常问,“夏浅呢?”

“夏浅去招厨子了,开客栈,总不能没有厨子。”黑无常抚了抚孩子的后背,轻轻道,“至于他,是命运的儿子。”

窗外夕阳低垂。

“要入夜了。”


章二,完。



章三·鲸落

配乐:3055 - Ólafur Alnalds


消亡,下落,沉寂,滋养了喧嚣。

这是鲸鱼送给世界最后的温柔。



1.

“夏浅怎么还不回来?这菜都凉了。”老白百无聊赖的靠在椅子上,手中的筷子在指尖打着转,“天马上就要黑了,她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赤色的晚霞给九街添了最后一丝光辉。几分钟后,这里将变成另一番模样。

没有人回答老白的问题,整间客栈只能听到婴儿的呼吸声。

隔了一会儿,黑无常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狐,”他对着趴在桌角的青色狐狸道,“看好孩子,我去找小浅。”

说罢,他走到柜台边,从衣架上摘下黑色的长袍,披在身上。银锁被他缠在臂上,藏于袖内,微微泛着青芒。

“走了。”他道。

“我靠,决定下的这么突然!”

“不准偷吃啊!”老白拍了下小狐的头,小跑着去追。

最后一点太阳沉入地平线之下,刹那间,无数灯笼凭空出现,漂浮在空中,悠悠旋转。

青狐摇身一变,化为青衣少年。他抚了抚身旁婴儿的额头,起身关上了客栈的门。

门外,群生熙攘。


2.

每当入夜,九街都会变一副样子,无数与人类认识相违的生物,都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游荡,叫卖,有着自己的社会体系。

据说万年以前,诸神相争,无上的伟力在人间劈开了几道裂缝,妖鬼仙魔纷纷涌入,建立起许多栖生之地。

九街,便是其中之一。

夏浅带着聘厨的任务出门,到现在为止,已有几小时。她身上虽然配着几枚护符,但也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九街上大多不是善类,难免会遇到危险。

“寻!”黑无常低喝一声,掌心出现一点荧光,那荧光微微一闪,向着城东飞去。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腾身而起。


3.

“您擅长什么菜系?”夏浅询问着面前的男人,这是她第六次开口,早在五分钟前她就应该返回客栈,奈何这个男人就那么盯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你再不说话我可就走了啊!”

“你是人类?”男人终于开口。他眯起了眼睛,没回答夏浅的问题。

夏浅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人类也敢来九街。”男人嗤笑一声。

两柄厨刀从男人腰间窜出,在空中舞了个花,插入夏浅面前的木桌,直至没底。

“你听说过,生人片么?”

“生人片?”

“你们人类能做生鱼片,我自然也能做生人片。这就是我最拿手的菜,要不要尝试一下?”男人的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我会轻轻的割,不会像人类一样粗鲁。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

男人粗糙的手掌拍在桌面,震飞双刀。双刀微旋,凶狠的向前突刺,刀刃划开空气,发出尖利的爆鸣。

夏浅大惊,急忙后退一步,捏碎了手中的护符。

一抹白光从她的脚下升起,如蛛丝一般缠住了直射而出的厨刀。

男人扬了下眉毛,反手将刀抽出,又用力斩下,刀刃延出一道青气,直取夏浅。

一抹荧光从空中直坠而下,炸开一片星辰。

“有意思。”男人站稳,眼中的凶光一闪而逝,扬声叫道,“出来吧,二位兄台。”

小黑手执拂尘,落在男人面前。

“黑白无常?哈哈哈哈,好啊,好啊!”男人笑道,“没想到,堂堂鬼差,竟然甘愿屈身于一介人类。”

“怎么称呼?”小黑没接他的话茬,冷淡的问道。

“虎鲸。”男人收回厨刀,在指尖舞了个花。


4.

虎鲸真的是虎鲸,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海洋哺乳动物,他拥有着狂暴的力量与高超的猎食技巧,在绝大多数海域,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王者。

杀人鲸,这是人类给他的绰号,尽管他从未杀过任何一个人,但他仍为此绰号而感到自豪。

多牛逼啊,他想。

他如同万千族人一般成长,他是族群中最优秀的猎手,是族长的候选者。他是天之娇子,是数百年间唯一在修炼一途有所精进的青年。

游历的途中,他遇见了瓷儿,歌声吸引着他在逆涛中穿行。

瓷儿真的如同陶瓷一样,她的声音宛如天籁,又似一柄能穿透内心最柔软处的剑刃。

一见钟情,一往情深,或许没有比这两个更恰当的词,虎鲸与瓷儿相爱了。

那天或许风和日丽,或许巨浪滔天,或许浮光跃金,或许斜阳晚照,他都记不得了。他只记得,他认定一生的伴侣陪在他的身侧,哼着悠扬的调子。

如果虎鲸也会害羞的话,她身上白色的部分,大概会全部变成红色吧。

“给你个礼物!”虎鲸回头一笑。他一甩尾潜入水中,将巨量的海水吸入体内,用尽全力游向远方。

他从来没游过这么快,波浪推着他的身体,仿佛整片海洋都在助他。

瓷儿在他的身后追逐,波浪被他们的背鳍划开一道笔直的裂纹。

“你要去哪!”瓷儿在他的身后叫嚷。

轰!

虎鲸猛的跃出水面,无数水花随着他的身体升腾。光线照在他的皮肤上,泛起凝脂一般的釉色。黑白相间的花纹,此刻竟仿佛拥有了世间的所有色彩。

瓷儿停止了游泳,看的痴了。

他是如此的矫健。

虎鲸不断升高,升高,升高。所有的族人,从不曾有如此体魄。

升到极限的那一刻,他浑身肌肉突然一紧,背上的气孔大张,巨量的海水从气孔中喷射而出,如同爆发的火山。

水珠凝集在一起,翻腾、旋转、化为了漫天初绽的鲜花。

每朵鲜花,都映着太阳。

闪闪发光。


5.

“瓷儿!走啊!!”

虎鲸的尾巴凶狠的拍在水面,溅起一片水珠,水珠化为利箭,飞射而出。

无济于事。

钢铁打造的捕鲸船,凭借他那一点微薄的法力,根本无法撼动。能够刺穿白鲨的水箭落在船侧,甚至没留下一丝痕迹。

可他一定要拦住,即便是死,也只能是死。

瓷儿的肚子里怀了孩子,原本身体素质就一般的她,此刻愈游愈慢。小腹不时感到一阵阵锥心的痛。

“宝宝,别乱动,不要拖爸爸的后腿。我们…很快就可以逃走了”

“下鱼叉。”船长望着远遁的鲸鱼开口。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带着倒钩的鱼叉在空中一闪而逝,如同噬骨的狼,狠狠的咬住瓷儿,一支又一支。

瓷儿痛苦的在水中翻腾,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海水。

虎鲸就那么亲眼看着。

世界突然就寂静了,不再有风声与海水击石,不再有船员的呼喊。视线所及的一切,都仿佛被开了慢速,一帧一帧的闪烁。

巨网笼罩了他。

几个船员吆喝着把他抬到船上。船长走了过来,拍了拍虎鲸的皮肤,面带笑意:“这么漂亮的鲸鱼,无论是卖到动物园还是水族馆,咱们这次都发了。”

船员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船长,这几头好像伤的有点儿厉害,怎么办?”

“直接处理了吧,以后这种事不用问我。”船长不耐烦地挥挥手,他是整个捕鲸队的总队长,对他来说,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船员围了上去,手中执着巨大的斩骨刀。

瓷儿蜷着身子,低声自语,置身于全世界之外。

“宝宝,不要怕,妈妈给你唱首歌吧…”

“宝宝,你还没名字呢…”

“宝宝,你会不会像你爸爸一样威武…”

“宝宝…”

悠扬的调子从她的额顶向外扩散,嗡鸣不止。逼迫向前的船员愣住了,磅礴狂暴的悲伤席卷每一个人。

“我怎么哭了?”船长诧异的伸出手,沾了一滴挂在下颌的泪,下意识放入嘴中。

泪水的味道与海水相同,咸、涩。他突然有种错觉,整片海域的水,全都是眼泪。

沉默了一会,他甩了甩头。

“愣着干什么。”船长声音沙哑,“专心做你们的工作。”

利刃剖开了瓷儿的肚子,船员们发现了未出生便夭折的幼鲸。

“嘿,船长你看,意外收获!”船员惊喜的抱起幼鲸,“据说这玩意儿大补!”

虎鲸无神的双瞳突然变得赤红,不知是泪还是血,汩汩涌出,顺着他的皮肤滑下。

船长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6.

人类,这个星球上最智慧的生物,最强大的生物,对于其它生物来说,与神没有什么差距。

操控命运,掌握生死,就是这么简单。

虎鲸突破了渔网,艰难的向前。他脆弱的皮肤擦在甲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人类,全都,该死!”

绝望的悲鸣响彻云霄。

船长瞪圆了双眼,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面前的鲸鱼竟然说出了人类的语言。

“该死!杀了这个畜生!”船长又惊又怒,大声咆哮。

船员被虎鲸的气势所摄,纷纷退了一步。

船长怒骂一声,从身边的人手中夺过一把鱼叉,狠狠的扣下扳机。

虎鲸身形一顿。船员纷纷反应过来,扣动扳机,无数鱼叉刺入他的体内。

“来生见。”他喃喃道,然后猛然跃起。

海水突然扬起,贴着船舷向上迫近,汇聚到虎鲸的身上,虎鲸的肉体在瞬间消融。

水柱向着天空狂飙,足足窜了数十米之高,在阳光下炸开,散城一道七彩的虹,弥漫了整片海域。

每一滴水珠都是一颗子弹,这一瞬间,它们获得了获得了生命,在天空中萦绕着翱翔。

“天哪…”捕鲸船长瞪大了双眼,眸中倒映着象征着死亡的光影。

骨化形销,美不胜收。

半透明的巨鲸狂啸一声,扎入海洋,足有七八层楼高的巨浪于他入水处扬起,向外扩散,将船队拍的支离破碎。

滔天。

那片海域变成了绝地,终日风浪不止。凡进入者,没有一人能活着出来,无数以此为生的人饿死。附近的渔夫都说,那有鲸妖出没,能吞噬一切,故称其为妖海。


7.

“人类全都该死。”

厨刀被虎鲸紧紧捏在手中,微微颤抖,刀刃上满是细小的缺口。他的右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你打不过我,我不为难你,你走吧。”黑无常收了银锁,低声道,“有一点你错了,人类不该死。”

他转身,牵着夏浅的手离开,白无常挑了挑眉,跟在后面。

走到拐角处,黑无常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身。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刻出坚硬的线条。

“不受控制的欲望该死。”

说罢,再不回头。

厨刀落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响声。


8.

“他真的会来吗?”夏浅悠着怀中的婴儿,问道。

黑无常拎起茶壶,洗了洗杯子,将茶水倒入茶海。他啜饮一口,笑道:“不一定,可能来,也可能不来。”

“那要不来怎么办啊?”夏浅撅起了嘴,“难不成还要我再去站半天?”

敲门声突然响起。

“请问,你们这儿还缺不缺厨子了?”


妖海上的风浪突然停了,阳光透过积云,洒在海面,留下金色的波纹。

漂于海面的鲸骨带着初晖的暖意,缓缓落下,沉入海底。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幼年小鱼闯入其中,成为这里的第一位客人。

群鱼游荡,贝类开合。龙虾弓着身子自鲸肋间穿过。几只蟹小心翼翼的躲避着靠近的章鱼,藏在一段脊柱后面。珊瑚探出了头,仿佛初绽的鲜花。

万物生栖。

消亡,下落,沉寂,滋养了喧嚣。

这是鲸鱼送给世界最后的温柔。


章三,完。



章四·食神

配乐:Safe & Sound - William Joseph


你以为这些仅仅是食物么?

这些是信念。


1.

“为什么吃你做的日料总感觉用材像是人肉?”黑无常拿着筷子,戳动着面前煎的恰到好处的鱼腩,皱眉道。那鱼腩极嫩,筷尖只是轻轻一点,便能溢出泛着鲜香的汤汁。

“爱吃不吃。”虎鲸瞥了他一眼,冷声道。

“总觉得不放心,毕竟你有前科...哎呦!”小黑只觉脚踝一痛,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回头,看到一抹青色的残影。

青狐一跃,窜上桌面,叼了鱼腩就跑。

“臭狐狸!”黑无常大怒,回头就要扑上去。可屁股刚离开椅子,却怎么也起不了身。

苍白的手掌搭上了他的肩膀。

“老白,你...”

“嘘。”白无常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你听。”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仿佛粗糙的手指在绸缎上摩擦。令人惊异的是,这声音的源头竟似存在于大脑中央。

“虎鲸,怎么回事?”白无常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虎鲸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淡定地将小勺中的芥末放进酱油,打得浑浊。

“这九街,倒也不是那么太平的。”他道,“你生活在地府数千年,只闻其名不闻其实,能在这儿混得开,也就是你法力高而已。”

黑无常翻了个白眼,嗤了一声。

虎鲸笑笑,低头夹起鱼腩。

嗡。

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暴涨,最初是细碎电流般的滋拉声,随着时间的流逝,竟逐渐化为呼麦似的嗡鸣。空间中的灵气都开始随着突如其来的声音共鸣。

青狐的毛炸了起来,他伏下身躯,喉间发出恐惧的低吟。

吧台后挂着的银锁穿过大堂,落在黑无常的手中,沿着小臂蛇缠而上,流光隐隐。

嗡鸣声越来越大,黑无常只觉得头颅中有一口巨钟,被人以巨力撞响。

“月门启,百鬼行。”虎鲸放下筷子,挺直了腰板,“这是大裂缝要打开了。”

嗡鸣声大到极限,猛地炸开!

雷霆万钧!

几千米外,一点震动猛然爆破,仿佛在水中上浮了很久的气泡,打碎了水面的镜。道道波纹翻滚,磅礴的气息席卷了整条九街。

漂浮于窗外的灯笼一盏盏熄灭,直到无常客栈。刹那之间,黑无常臂上银锁的光辉就被洗刷殆尽。

“怎么...可能!”黑无常瞪大了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整条街陷入了黑暗之中。

不知名的歌声响起,身着青衣的女子,自店门前路过。后位是一身蓑笠的侠客,背后的剑撒着摄人心魄的碎银星辉。

然后是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引人垂涎的食物香气。原本极鲜的鱼腩,在这股香气的对比下下,瞬间没了味道。

一身赤色长衫的中年男子信步而来,手中端着着绘满图腾的砂锅。锅沿白气喷溢,汇成道道龙形,盘踞翱游。

“食神。”虎鲸瞳孔猛地一缩,餐刀自腰间出鞘。

昏暗的街道上,一人又一人沉默的走过,向着深处进发。


2.

“食神?”黑无常问,“什么来路?”

虎鲸把刀插回腰间,摇了摇头。他端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腩放入嘴中。

味道仍旧鲜美,却再无法勾起他的食欲。

虎鲸叹了口气,从桌边站了起来。

“九街来了这么长时间,你们还没怎么感受过这里的夜景吧?”他道,”碰巧赶上最繁华的时候,出去逛逛?”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青狐一跳,趴上白无常的肩膀,跃出之前还不忘了叼走盘中剩下的鱼腩。

“小浅,你看好孩子,我们一会儿就回来。”黑无常披上了黑袍,开口道,“老鬼,他们的安全…”

“交给我了。”老鬼嘶哑的笑笑。

黑无常点点头,他走到客栈门前,伸手将其推开。

漂浮在空中的灯笼此时全部熄灭,不再旋转,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也变的寂静无声。入目间,一个个带有极强气息的身影或悠然或焦急的穿行而过。

白无常从黑无常身边挤了出去,站在众人之前,伸出了右手。乳白色的柔光自他手心弥漫出去,如烟云般散在空中。

大概隔了十多秒,上百条丝线又从空中汇聚、集合,重归为一颗光团。白无常摘下悬浮的光团,用力捏碎。

他的面色变得凝重。

“九街名不虚传。”白无常道,“果真是高手如云。”

四名穿着残破黑袍的人从街口缓缓前进,他们手中执着一根长烛,每路过一盏灯笼,便将其点燃。很快,整条街又恢复到了灯火通明的状态。

“管理员。”虎鲸耳语道,“每半年才出现一次,为大裂缝的开启而善后。”

四周店铺中的人重新自屋内出来,井井有条的收拾着因为冲击而散落到地上的杂物。很快,喧哗声便再次充斥了耳畔。

叫卖此起彼伏,各类怪异的物种又在街头游荡,仿佛刚刚的事情未曾发生。各家的店门大开着,络绎不绝的顾客来来往往。

“不会只有我们一家店在晚上关门吧...”白无常尴尬的苦笑。

“你以为呢?”虎鲸翻了个白眼,“走,去大裂缝。”


3.

大概四千米外,便是九街的尽头。说是尽头,其实只是无法再向前进,空气中仿佛有面玻璃,将九街的前半段与后半段隔了开来。

“那就是后九街,”虎鲸解释道,“每半年,大裂缝开启一次,自认实力足够的妖或鬼都会穿过裂缝,前往对面的世界。”

“为什么?”黑无常皱眉问道。

“传说中,那里有着掌控世界的钥匙。”

“钥匙?”

“对。”虎鲸耸耸肩,“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去的人很多,但几千年来还没有任何人回来。也不知道是在那边发展,还是陨落了。”

“对面的人看不到这里?”黑无常问,他伸出手,抚摸着阻隔在街道中央的屏障。屏障的温度与空气无异,质感坚硬却又富有弹性。手掌抚在上面,若是不推,甚至都无法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凑前嗅了嗅,屏障上还有着一股奇香。

就像是...烤的酥脆的乳猪。

“对面的人当然看不到这边。”众人身后,有声音响起。

黑无常一愣,随即猛地回头。白玉拂尘自他的腰间抽出,狠狠一甩,在空中荡出如刀刃般的青色气旋。

四根铁钎旋转着飞出,在空中聚到一起,穿成米字形状,正好撞上暴戾的气旋。然后,爆炸开来!

“不愧是她选出来的人。”红衫男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拱手作揖,“在下食神,愿请二位无常一叙。”

4.(配乐:The Promise - Globus

食神原本名列仙班,经过他手的食材,味觉上都会提升不止一个档次。上至天帝佛祖,下至普通神卒,凡品尝过他烹制的食物,无一不交口称赞。

食神在食物选材上有着近乎偏执的讲究,但成品的极致鲜美却又不仅仅是食材中灵气充沛的原因。一分靠水土、二分靠火候、三分靠食材、四分靠境界,这是他的原话,能做出五分,就已经称得上是顶尖的厨艺。

火候二分、食材三分、境界两分,食神就处于七分的水准。

他最善煲汤,千百佐料投入锅中,取一瓢水熬制,浓醇却又没有一丝油腻。

“这个世界上,我称自己厨艺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食神站在了三界厨艺的顶端,但他却仍想更进一步。

七分与八分之间似乎有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走遍名山大川,游历世界各地,却找不任何提升的机会。废弃的食材堆成小山,仿佛嘲笑着他的无能。

时间久了,这件事甚至成了他的心病,久不释怀。


5.

“世间绝味啊!”太上老君将汤匙送入嘴中,开口赞道。他擦了擦嘴角,定睛看着食神的脸,突然笑了。

“想靠这些收买我?”

小把戏被拆穿,食神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耳根窜上脸面。他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小子,听说过忘川么?”太上老君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如果你愿意承担后果,就去看看吧。那里有些东西,本不该你接触,但事已至此,也未尝不是缘分。”

“还有这汤,”太上老君笑着道,“以后要常送。”

食神愣了一下,抬起头,眸子倏然亮了。他道过谢,取了储水盒,直奔忘川。

那天风很大。

忘川旁边是一条奔流的河,河水被风吹动,翻滚汹涌。食神小跑着,常穿的红色长衫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河边是如茵的草甸,几朵含苞的花蕾似欲燃的火焰,星星点点落在上面。一块青石立在河边,不时被浪涛拍中。

食神穿过草甸,站在岸上,伸手取了一瓢河水。那河水冰冷刺骨,也不知因何缘故没有凝结成冰。光照在上面直接透射到底,如果不是有着重量,甚至无法觉察其存在。

食神顺着水流眺目望去,下游的河水明显与上游有着差异。水质褐黄浓稠,隐隐约约能看见各种蛇蝎毒虫在水面沉浮。他仔细瞧了几番,也没看出个究竟。

再看手中的水,仍是清澈,但心里莫名生出些抵触。

“能否饮用,一试便知。”食神摇头,甩脱多余的想法。他深吸口气,端起盛满忘川河水的水瓢,向嘴边递去。

“慢着!”清脆的女声响起。

食神回头,一道青光直射而来,擦过他的脸颊,撞在瓢上。将其炸得粉碎。

一身紫色纱衣的女孩大步流星的向他走来。

狂风吹的她的长发扬起,她踏过的地方,赤色的曼殊沙华皆尽绽放。


6.

很多年后,食神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如痴如醉。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一瞬间他的感觉,那就是惊艳。

食神真的被惊艳到了,他呆呆的看着女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女孩站到食神的面前,九泉石甬昏黄的灯光衬的她面容不清,河水冲刷的声音充斥了整个世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喂!”女孩开口,“你是哪儿来的小神仙?忘川河水也想尝?”

食神挑了挑眉,一甩衣袖,合手作揖:“勺掌百味、火灼千秋,食神殿季攸。”

女孩儿一愣,明显没料到面前的男人居然还有名有号。

她端了个礼,细声回道:“孟婆。”

然后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食神有些窘迫。

“笑你可爱。”孟婆回道,“明明来这儿是要偷水,还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不过,”孟婆话锋一转,“这忘川河中的水,确确实实不能让你喝。”

“为什么?”食神疑惑道。

孟婆调皮的跳到青石之上,挽裙坐下,笑道:“亏你位列仙班呢,三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你却不知道。”

“这忘川河中的水呀,喝了就会失去记忆。”孟婆的小脚丫一悠一悠敲着青石,解释道:“凡是死去的人,都会先饮下河水,忘却前世,才能过那奈何桥。”

“若是不饮呢?”

“堕入河中。”孟婆伸出手指向下游,“看到那里没?不知沉淀了多少冤魂了。”

食神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再搭话。他揉着眉头,在草甸上踱步,手指间不时闪过火光。

孟婆饶有兴趣地撑着下巴,观察着食神的一举一动。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食神突然站定,他斟酌一下语句,然后开口:“孟婆小姐…”

“叫我孟婆。”

“好,孟婆,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孟婆的眼睛一眨一眨。

“我想取忘川河水做汤。”食神道,“你用烧出来的汤代替忘川河水,赐予过桥人。也好方便我测试,加什么佐料才能抵消失忆的效果。”

“不行不行!”孟婆连忙摆手,“这可是违了天条的!”

食神失望的叹了口气,仿佛泄了气的皮球。

孟婆狡黠的露出小虎牙,道:“不过嘛,如果你能常来陪我,也不是不能通融。”

“可以的!”食神急忙答应,生怕孟婆反悔。

“一言为定?”孟婆伸出小拇指。

“一言为定!”


7.

从那天开始,每天清晨食神都会端着一大锅汤去见孟婆,两人很快便熟悉了起来。

孟婆时常给食神讲奈何桥边的故事。

她说自己曾坐过的那块青石,名曰三生石,记载了人们的前世今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只鬼魂死活不想投胎,在石边痛哭。

“不喝汤其实也能轮回,不过要在那忘川河中受苦十世。”孟婆道。

有的人一冲动,就掀翻瓷碗,跃入河中。忘川河里尽是为情所困的人。他们沉在水底,被无数毒虫撕咬,只是为了不忘记爱人。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一次又一次饮下忘川河水,穿过奈何桥,经历着轮回。

可这些痴情的人却未必想过,为何河底始终只有自己。

“何必呢?”孟婆总是讲着讲着就有些抽噎,然后扯来食神的长衫擦泪。

食神就笑她太感性。

偶尔也有鬼魂闹事。原本都是喊鬼差来镇压,但鬼差也忙的打紧。多是闹的极大,非要掀翻几张桌子才会解决。现在有了食神常驻,方便了许多。

闹事儿?那就抓来炖了。鬼魂在锅中被榨取灵力的过程极其痛苦,扭曲翻腾,哀嚎不绝。这时之前掐着腰说着大快人心的孟婆,又会泪汪汪的求食神放过他们。

同样的事情有过几次后,孟婆的声望竟是越来越高。

时间一长,食神发现自己居然开始不太执念于厨艺的进阶了。与孟婆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琢磨厨艺的时间。他想起太上老君那时的表情,不禁恨的牙根痒痒。

“老狐狸,毁我道心。”他暗骂,随即又笑,“下次给你送汤的时候多加点儿珍藏的料吧。”

那天清晨,食神到达忘川的时候,孟婆正在河边取土。

食神问:“你这是做什么?”

孟婆笑嘻嘻的擦了擦汗:“受你不少恩惠,烧口砂锅送给你。”

那个笑容灿烂无比,如同初阳的霞光,晃花了食神的眼睛。

他呆住了,双目直直盯着孟婆的脸。他看见她额头上的泥渍,看见她鬓角的汗珠,看见她澄澈的眸子,看见她粉色的唇。这一刻的孟婆美得惊人,食神一丝视线都不敢移开,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孟婆被盯得不好意思,小脸涨的通红。

“沦陷了。”

这是食神脑海中的唯一想法。

他扔下了手中的汤锅,向孟婆走去,浓汤洒了一地,溅湿了他的长衫。

“喂!”孟婆被吓了一跳,开口叫道,“你…”

然后被封住了双唇。


8.

“食神大人!”

伴随着无常慌张的声音,门被猛地撞开。食神手一抖,瓷勺落在了地上,摔个粉碎。

“快…快…”

“门口挂的非请勿入的牌子,你看不见吗?”食神愤怒地转身,一把拽出了无常的衣襟,将他的剩下的半句话扼进肚子,“给我个解释!”

只是这么一停,汤的品质便会跌落不少。食神的力气大的惊人,显然是动了真怒。

“天兵...抓了...孟婆小姐...她说…她会拖住…让你快走…”无常被勒得喘不过气,一边打着手势,一边断断续续地焦急道。

食神一怔,将其松开。那无常后退数步,在墙角站定。

“为什么?”

“私取忘川河水。那河水里藏着天帝操控六道的秘密,除了孟婆小姐被天帝控了命格,禁锢在那里,就连阎王大人也是不能碰的。”

食神愣住了。

“不行不行!这可是违了天条的!”孟婆狡黠的笑容在食神脑海中闪过,仍清晰可见,“不过嘛,如果你能常来陪我,也不是不能通融。”

刚刚的瞬间,食神在脑海中筛选了无数原因,却没料到取那河水,居然真的是违了天条。

“她为什么不说清…”食神喃喃,双目失神。触犯天条是极大的罪责,孟婆、甚至是他,都远远承受不起。

锅中浓汤沸腾,不住翻滚,从中溢出。汤汁滴落在灶火之上,发出汽化的滋滋声响。焦糊味道弥漫开来,这是这间屋子中从未有过的气味。

墙边的无常身形低伏,单膝跪在了地上。他的头深深坠下,道:“请食神大人速走,不要辜负了孟婆小姐!”

食神没有接话,摇了摇头。

他转身回到灶前,将火熄了,又把砂锅的盖子扣上,有条不紊地整理了全部厨具,一样一样按照次序摆好。

“食神大人!”无常见他没什么反应,不由急得再叫一次。

食神将自己常穿的红色长衫拎起一抖,披上身子,蹲伏下来,从灶台边的柜子中,取出一个镂花木箱。

箱子打开,绽放一抹刺目的红色。

食神探手进去,抽出来一把赤色长刀。无常只是余光一扫,便再也移不开视线。那刀身不知是由什么晶石打磨而成,通透玲珑,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吸入进去。

食神舞了个刀花,将其横在目前,伸出另一只手,屈指一弹。

烈焰从刀尖猛地窜出,向上延伸,最后包裹了整把长刀。

“走。”食神道,火光在他双眸中映出。

“啊?”无常一愣,没反应过来。

“去忘川。”

食神冷道,倒拖着长刀,一步一步向着门外走去。刀刃划过的地面腾起火苗,向外席卷而去,如同狂澜。

从灶堂起,一直延伸到食神殿门口,一道由火焰铺成的路,在食神身后形成。殿内火光冲天,木制的柱子被烧得焦黑,噼啪作响。

食神踏出殿门,回身一叹,将长刀举起,狠狠劈了下去。

狂暴的烈焰吞噬了玉帝题字的牌匾。

那一天,三界六道都看见了天空中的那道流星。


9.

食神到忘川的时候,无数等待投胎的鬼魂,拥堵在奈何桥前。

河水仍如过去一般奔腾,不时拍打着三生石。

天兵似乎已经走了,只剩下无数鬼差站在桥前。判官打头,他的面前是跪坐在地上的孟婆。她披散着长发,盯着地面,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空气中夹杂了一丝炎热。食神抬步,踏上了黄泉。

曼殊沙华从食神的足印处钻出,绽放,转眼间又被灼成黑炭,随着风扬起。鬼魂禁不住炽烤,尖叫着四散躲开。

青石融化,凝成琉璃,溢着华彩。

“你是谁!”判官转身,防备地展开生死簿,提起笔,指向食神。

“季攸。”食神轻声说出自己的真名。然后右足倏然前踏,脚印深陷,震了遍地裂痕。

他浑身绷紧、舒展,瞬息之间,手中长刀携着烈焰狂暴地斩下!

判官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下意识抬手抵挡。一道火流燎燃了笔尖的毫,顺势蛇缠而上,如一条赤色的小龙,吞吐火焰。

判官咬牙,弃了笔,将衣袖扯下,疾速后撤。

仅是眨眼间,二人便互喂数招。热浪席卷了整个忘川,草甸上的水露被蒸干,雾气缭绕下,露出道道龟裂。

判官突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食神欺身而上,长刀凶狠地贯入判官的胸膛,从他的后背穿出。

“我是魂体,你杀不死我。”判官嗤笑,接着瞬间变了脸色,目眦欲裂。

刀身烈焰翻卷,将其包裹其中!

食神将刀抽出,穿过火幕。

他看见无数鬼差颤抖着举起兵器,不屑地甩开长刀,烈焰如鞭飞舞。

一往无前!


10.

冰冷的地府,几万年来第一次充斥着高温。气浪翻滚,在未来得及逃跑的鬼差身上扯下一缕缕灵魂,轻卷着吸入刀中。

晶莹通透的长刀,在吸收了众多灵魂后,竟是开始震颤,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即将苏醒。

食神死死握住刀,血液从他的虎口涌出,被火焰灼成血雾。

诺大的地府,竟是无人能拦下食神。

他再次挥刀后,面前已经不再有敌人。

“孟婆。”

食神轻轻出声。

孟婆抬头,嘴中仍嘟囔着,眼神茫然无措。

食神将长刀插在地上,蹲下身子,贴近孟婆,终于听清了她一直嘟囔的是什么。

她说,你做到了。

孟婆张开了一直死死握着的拳头,一枚袖珍的砂锅在她手心呈现。砂锅上绘满图腾,不时明灭。

食神将其接过,小心收好。然后左手环颈,右手环膝,把孟婆抱起。

“孟婆,我们走。”

孟婆任由他抱起,如若无骨,动作上没有丝毫反馈。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你做到了。

“你做到了…”

“你做到了…”

“你做到了…”

一道惊雷自天边炸响,昏黄的天空更显阴暗。食神的发髻不知什么时候散开,青丝在狂风中乱舞。

“季攸!”

若洪钟般的声音震彻忘川。

“不要怕。”食神没有回头,他颔首,声音温柔,“我一定带你出去。”

闪电自天边飞射而出,道道炫目,直向食神。雷霆在食神后背炸开,爆射出朵朵电花。

食神浑身一颤,继续向前。

“这蠢女人为了保你,喝了忘川河水做的汤,抹了记忆,我还正愁寻不到始作俑者。”一道人影踏着云出来,扬声叫道,“季攸啊季攸,没想到,你居然自投罗网了。”

你做到了。

食神突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忘川河水果然有效,孟婆以她的记忆为代价,验证了汤品层次的提高。

她始终记得食神的执念,即便是忘记了所有一切,仍不忘告诉食神,你做到了。

“可我的执念,早就不再是厨艺了啊。”食神的眼泪滚滚而出,落在地上,激起彼岸花烧尽后的灰尘。

“是你啊!!”

“季攸,还不快束手就擒?”一众金甲的天兵拦在食神身前。

插在地上的长刀疯狂的震颤,表面布满了裂痕。

“你拦得住我么?”食神双目通红。他的声音刚落,速度便猛然提升。

于此同时,刀碎了!

“拦住他!!!”

脆裂的刀中,逸散出狂暴的高温。金色的光绽放出来,充斥了所有人的视野。

食神眼前一片花白。他不断冲锋,毛细血管因过大的压力爆开,鲜血混着汗液流遍全身。

光芒扩散到极致的一瞬,开始不断收缩,眨眼间,凝聚成一点,落在食神的胸口。

他松手,放下了孟婆。

金色的烈焰从他的胸口蔓延,包裹他的全身。食神冲天而起,流焰拉长,仿佛金色的巨龙。

“一言为定?”

食神在空中,伸出了小拇指。

“对不起,我食言了。”

无数仙家法宝飞向食神,他朗声大笑,张开了双臂。

“来吧。”他道,“天庭的枷锁束缚了无数年,该有人动一动了。”

“就让我第一个因此而死!”

烈焰暴涨,如阳光般普照。


11.

“我战死了,一身法力消失殆尽。”食神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砂锅,“所幸的是,太上老君保住了我的灵魂,我来到这里具体有多久,早已记不清了。 ”

他盛出五碗汤摆在桌上,香气四溢。

“喏,我的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尝到的。”

黑无常端起了碗,轻轻啜饮。汤汁碰触舌头的瞬间,他浑身一颤。

“怎么了!”白无常立刻站了起来,手抚上了腰间的兵器。

“我靠!真他妈好喝!”

食神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白无常狠狠瞪了黑无常一眼,尴尬的坐下。

“火候二分、食材一分、境界四分。”食神语气颇为自豪,“这是七分的水准,在人间,不会有人比我更高。”

“那孟婆汤...”虎鲸放下碗,欲言又止。

“啊,你说那个啊。”食神道,语气变得温柔,“它于我来说,已经不仅仅是食物了,更多的,是一种信念吧。”

“当然,从你们的角度来说,八分——”

“我做到了。”


章四,完。



章五·青狐令

配乐:Since Olden Time - Michael Maas


你的剑能斩开血肉,却斩不开人心。

一切舍去,都是为了拥有。


1.

一碗汤尽,黑无常砸了砸嘴,眼神飘忽到季攸身上。

食神感应目光,抬头一笑,和黑无常对视,道:“我这小锅,一次可就只能熬出这些了,想喝也要等到明天。今日再多一滴,味道都会大减,我可不愿堕了我食神的名声。”

黑无常喝苦笑一声,摇摇头:“我长得就这么像个贪吃之徒?”

“哦?”季攸眼睛一眯,坐正了身子,“那你是要什么。”

黑无常叹了口气,从桌前起身,踱着步子在屋中绕行。这步法是一位前辈所传,双足落点暗合天道,颇有讲究,是静心的不二法门。只是今天不知怎么,踱了一圈又一圈,却是没有一丝效果。

季攸心思玲珑,黑无常踱布的光景,就已经把他心中积言的问题猜出了十之八九。

“你在逃避什么呢?”季攸的声音不大,刚刚好传入黑无常耳中。

黑无常足下一顿,似是下定了决心。他走到窗前,猛的一推。月光下,是影影绰绰的斑驳树影。

“我要这堵无形之墙,后面的秘密。”黑无常一字一句,“有关,世界的钥匙。”

此话一出,整间屋子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虎鲸打了个冷颤,只觉一股恶寒从脚底漫上头顶,只是瞬间,体内真气便震荡不止。

虎鲸座下的椅子发出一声裂响,猛然炸开。此时此刻,他竟是压制不住自己的修为!

再观四方,无论是食神季攸,还是黑白无常,此刻都是面色凝重。

“管理员回来了。”季攸费尽力气,将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

仿佛庞大的射灯扫过,管理员的灵觉铺天盖地而来,这股灵觉浩瀚如海,使人完全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待其缓缓收回,众人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打湿。

“好雄浑的气势。”黑无常扶着窗台,几欲摔倒,“季先生,这屋中数你修炼最久,也曾位列仙班。这些管理员和你巅峰时期相比,如何?”

“只是一二人,或许还能拼个平手,四人合力,我是远不如的。”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不禁动容。

正当黑无常又欲发问,身侧突然发出一道噼啪声响。这声响细不可闻,但传到季攸耳中,却仿若雷霆!

季攸浑身一震,双眼怒睁,望向声音的源头。

“该死!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众人还一头雾水,季攸便猛地翻身上桌,粗糙的手掌印在桌面,道道紫气氤氲开来。

“帮忙!!!”他吼道。

紫气散出去,环绕包裹的,赫然是青狐。

青狐混身燃着白焰,和紫气缠绕在一起,撕咬吞噬。不时凝出一个极小的白色弹丸,在空中漂浮,炸裂。噼啪声响就是源自这里。

“他要开启灵态了!务必要撑到管理员走远!否则咱们几个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灵态?”黑无常问道,手上飘起朵朵赤色冥花。

“之后解释!”季攸左手一扬,巨大的砂锅飞来,在青狐头顶缓缓旋转,洒下道道金色。

白无常的手中则飘出白色的冥花,两种不同色彩的冥花接触在一起,炸成一抹抹云雾,若即若离。砂锅洒下的金色碎尘附在缭绕的云雾上,转眼间三色凝结,化为一股绳索,勒住了青狐的四肢。

“虎鲸!去找方唐!”汗水从季攸额头渗出,在颈间汇聚,汩汩流下,“只有他有办法镇住这只小狐狸。他提什么要求,都答应他!”

“我他妈不认识方唐!”虎鲸急躁地喊道。

“碎星剑,他负着一把碎星剑!”

门被人推开,一身蓑笠的青年站在门口,身后古剑星辰散落。

他微微一笑。

“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2.

方唐摘下遮住半边脸庞的草帽,放在桌上。一头长发随着屋中的气浪飘飞摇坠。

“我以为他们刚刚才处理完封门的事宜,已经精疲力尽了的。”方唐的声音微不可闻,“没想到竟然仍能逼出这只小狐狸的底线。”

“管理员的实力还是这么的强。”他微微偏头,看着青狐开始泛起银辉的皮毛,挑了挑眉,“这种情况下开启灵态,也不知你究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要在乎那些有的没得了!”季攸手腕翻转,把光索抽的更紧一些,“既然来了,就搭把手。管理员还没回去,被发现了意味着什么,你是知道的。”

方唐摆了摆手,看都没看季攸一眼,反倒是上下扫视着二位无常,点了点头:“原来是黑白无常二位大人。”

那目光中饱含深意,黑无常被看得心里一虚。

“既然如此,在下就助你们一臂之力。”方唐微微鞠了一躬,“只希望二位大人能承在下这份情,以后在下有求于你们时,也能行些举手之劳。”

黑无常连忙应道:“这是一定。”

方唐神秘的笑了笑,自怀中抽出一根金色发带,将长发束起。踏前一步,右手张开。

点点星辰在他手心旋转,如同夏日银河,跃动着微弱却醒目的光芒。

“开!”

银河凝了一瞬,然后在屋内炸开。

强光四射,冲出屋子。散的到处一片花白。

强光中,方唐的剪影微微一震。

“收!”

背后的古剑开始疯狂震颤起来,仿佛活物,想要冲破剑鞘的牢笼。周边空气开始扭曲,似有无形的火焰缭绕。

一颗汗珠在方唐脑门出现,滑落下来。他咬牙,猛然怒吼一声,身上蓑笠炸开。气浪在他脚下呈环状爆出,强光一顿,急速崩缩,最终化为囚笼,将青狐罩入。

虽然仅仅只有几个动作,但方唐却几乎耗尽了能量。他向后退了两步,萎靡的靠在书架上。

“暂时应该是没事了。”方唐道,“只是不知道这囚笼能困他多久。”

黑无常皱起了眉头:“灵态...他为什么会变这样的?”

方唐看着在囚笼中不断跳跃着想要脱困的小狐狸,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你们说,什么是世界的真实?”

众人没想到方唐会问出这个问题,皆是愣了一下。

唯有季攸苦笑着摇头。

“这个世界上的生物,无论以什么方式生存着,终归还是要遵循着宇宙的法则。”方唐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你是阴差,自然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玄学。”

“人类之所以畏惧神仙妖魔,说到底只不过是畏惧未知,而所谓的神仙妖魔,也不过是与人类同时存在于同一星球的另一个发展方向的种族而已。若非要说法术更强,现代科技发展后,你见到过几次兴风作浪的妖魔?”

“科技爆炸带来的结局是,人类已经掌握了能量与物质置换的方法。”方唐一字一句道,“你真当大罗金仙就不畏惧核武器吗?”

黑无常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什么是智慧?

科学的角度来说,这是大脑中无数的神经元、无数化学物质集合在一起的共鸣与反应。

它使生物获得思考的能力,并授其生存的手段,赠予其探索的欲望,操控自我,以达成生存延续的终极目的。

理论上来说,无论是仙家法术,还是特异功能,究其根本,必然遵从于科学。魔法、武功、炼金术、巫术、仙术,一切能够存在于宇宙内的能力,一定受限于物理定律。所谓玄学,也仅仅是现有科学未触及的一片荒原而已。

但它并不脱离于科学。

灵态,便是智慧延伸的另一条道路。肉体受限于物质,但能量不会。

“武功分内家外家,仙术也分修真炼体,一个偏向于控制能量,另一个则偏向于控制物质,殊途同归。”方唐指尖窜出一道小小的火苗,他打了个响指,火苗化为一颗指甲大小的橙色晶石,“在人类掌握物质化为能量的方法的同时,仙、妖、魔这些其他发展方向的物种,也掌握了能量化为物质的方法。”

“汲取自然中的能量,加之于己身,提升武力,然后输出。”方唐手中的晶石燃烧起来,“这就是灵态。”

“就连你我自身这么单薄的能量,都可以转换为如此强的灵态。天地间这么浩大的能量,能带来什么,不用我解释了吧?”方唐轻声道,面带憧憬,“据说所谓世界的钥匙,就是将自然中的能量完美转换为物质武器的技术。”

众人低呼出声。

“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很想去那里见识见识了。”方唐抬起手,指向那堵无形之墙,“只是胆怯而已。”

“一穷二白时能奋力去拼,拥有了一些底牌后反而畏手畏脚。”方唐自嘲的笑笑,“这也算是一种讽刺吧。”

“胆怯?”黑无常疑惑,“你的能力即便在仙界也不俗了,不说是顶尖,也属第一层次。这世间比你更强的人固然很多,但总不至于...”

“比那里,还是差一点。”方唐语气淡漠地打断,“千万年来,每个月都会有人前去寻找所谓世界的钥匙,真正回来的,也不过是四个管理员而已。而据说他们四个回来的时候,一身法力尽失,全身的骨头,被人捏了个粉碎。直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恢复。”

“这么惨?”黑无常瞪大了眼睛。

“你以为刚刚那股灵觉就是管理员的真实实力了吗?当初的他们可是每个人都开启了灵态的。”方唐轻笑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囚笼,“对比一下这只小狐狸失控前后的能力吧。”

轰!

囚笼猛地一声爆鸣,大地一震,在地上的青砖留下几道裂痕。

青狐目透金光,浑身的毛发如银色的焰火般绽放。它身后甩出七条长尾,每次跃动,都会抖落细碎的银屑,银屑落穿过囚笼的光栅,落在地上,将青砖腐蚀消融。

他俯身,弹跃,抬爪挥下。利爪划过空气,留下一道赤色火痕,狠狠地拍在囚笼上。撞击点如陨星坠落般爆出一团不规则的白色光膜,蔓延开来。一丝红线沿着光栅流动,冲击地面,震飞一片碎石。

刚才的爆鸣,显然也是如此而来。

青狐回身一翻,又狂冲而来,一爪劈在还未褪尽的光膜之上,留下长长的爪印。

“怎么会!”方唐瞳孔一缩,不顾疲惫,站起身子。他肩膀一抖,把背后的古剑甩到身前。双手旋转,一只握紧剑鞘,一只握紧剑柄,平横眸前。

青狐落地,低伏身躯,身后甩出七条银尾。

“诸位,今天算是走背运了。”方唐道,望了一眼黑白无常,“二位的朋友不简单啊,竟然是一只七尾。”

青狐找到了脱离的方法,在笼中跳跃的愈来愈快。爆鸣声不绝于耳,地面不断震动,漫出一片龟裂。

又一次撞击后,爆鸣声中夹杂了一点仿佛玻璃破碎的声音。

光膜在囚笼内炸开,消失殆尽。

青狐回跃,仰头发出一声啸叫,前爪凶狠劈下。这次锋利的指甲却是终于接触到了光栅。

光栅仿佛烈火中融化的陶瓷,被青狐的指甲拉出数条长丝。黯淡的抓痕在留在上面,格外地醒目。

方唐暴喝一声,奋力抽剑。仿佛有一块超强磁铁于剑鞘与剑柄中间,他拼尽全力,也只将剑拉开一丝。

一丝就够了!

湛蓝的星光从这一丝剑刃中暴射出去,弥漫屋中,四周皆是无尽的夜空。

“别他妈傻站着,我坚持不了太久!”

黑无常第一个反应过来,束魂锁从袖中甩出,环绕囚笼。曼殊沙华自指尖开放,顺着锁链前行,似流火,似长龙,撞在囚笼之上,化为红色的流光。

一时间,屋内众人均是出了全力。

囚笼震了一下,漂浮于空中,然后缩紧。青狐的四肢探出囚笼,被牢牢卡住。

“妈的,这个什么灵态什么时候结束!?”黑无常抽回手,擦了一把汗,大声问道,“他能汲取自然中的能量,可我的能量是他妈有限的!”

说着,黑无常回头望了一眼,方唐苦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结束,全靠他自己的意志。”


3.

“好痛。”

小狐狸扭着身子,奋力去舔舐伤口。那里插着一支附了魔的木箭,深入肌肉,刚刚好卡在两根骨头中间,散发着麻痹动作的毒。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狩猎,目标是山下村子的牲畜。这几乎称得上是最简单的狩猎,不要说是他的族群,即便是对于一只毫无法力与灵智的普通狐狸来说,也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

下山之前,小狐狸也是这么想的。

出师未捷,小狐狸在回山路上遭遇伏击,被一箭射中。刚刚猎到食物,自己又变成了受猎者。

猎妖师,一群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实则依靠猎妖发财的的人。他们各有神通,冷面无情,凡妖出现,总能凭借各种方法嗅到其踪迹,施以猎杀。

小狐狸便正受其追捕。

他此时已逃亡了数十里,以他的速度,竟然不但没有甩开追捕,反而与猎妖师的距离越拉越近。

小狐狸向树林另一边观望几眼,皱了皱鼻子。风送来了生人的气息,这是速逃的警告。

他下了狠心,一口咬在箭上,用力将其拽下。刻了血槽的箭头摩擦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带下一片血肉。

小狐狸因脱力而摔倒,几乎疼晕过去。沙沙的脚步声距他越来越近,他一咬牙,强忍疼痛,站了起来,疯狂的向远处跑去。他期待着能躲过猎妖师的追杀,但伤口牵绊以及大量失血,导致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路过一块青石时,他再次跌倒,一阵眩晕。

血迹从远方延伸到青石边,散发着微微的荧光。对于任何一个稍微有点经验的猎妖师来说,这都是极其明显的路标。

“不要跑了,你根本不可能逃脱我的追捕。”猎妖师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丛中传来,“现在停下,我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你逃得越远,我心中就越是不耐,被我捕到后受罪的时候,可不要后悔。”

小狐狸拖着伤腿,朝着远离猎妖师的方向逃去。

只要被逮到,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最后时刻前,但凡有一线生机,他都要去尝试。

一声冷哼响起。

猎妖师左手打了几个结印,然后将木杖顿在地上。片片落叶被震飞,绿色的光环自他脚下蔓延出去。

一瞬间,地上每滴被光环扫过的血液,都大绽光芒。

“找到你了。”猎妖师冷冷道,抬手甩出一道符咒。

符咒在空中燃烧起来,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小狐狸身边,将其炸飞出去。猎妖师抬步,向着小狐狸所在的方向走去。他脚掌每次落下,踏碎叶子,都仿佛是催命的音符。

“拼了。”小狐狸想道,他转身,向声源处呲出了利齿。

一双温柔却有力的手掌捏住他的前肢,将他提起。


4.

“不应该啊。”猎妖师悻悻地放下手中的几张符纸,皱起眉头。他追了一只小狐狸许久,甚至不惜耗费了一张好不容易才炼成的搜寻符。

可他的面前却只有一滩血液,本该在这的小狐狸,却不翼而飞。

“狡猾的小畜生。”猎妖师啐了一口,“血液明明一直流到这里...”

“嘘!”

树上,女孩左手环着树枝,紧紧抱着小狐狸,右手捏住他的嘴,阻止其发声。

小狐狸挣扎着,想从其怀中脱出。树叶被二人震得沙沙直响,要不是有风掩护,只怕早就被发现了。

女孩一口咬在小狐狸耳朵上,放低声音:“我是来帮你的,你乱动什么!那个死老头还没走,你想害死我吗?”

小狐狸脖子努力偏了偏,视线穿过树叶的间隙,看到了树下的身影。他眼里噙着泪,哼唧一声,不再扭动。

猎妖师不死心的搜寻一番,半柱香的时间转瞬即逝。他终于还是没能找到小狐狸的踪迹,只好转身离开。

待其走远,女孩长舒一口气,撒开了手。

“你压到我伤口了!”小狐狸委屈地抽回后腿。

那里有着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液汩汩涌出。显然,小狐狸刚刚的挣扎因此而生。

“呀!”女孩轻呼一声,“你竟然伤得这么重,怎么不早跟我说!”

小狐狸翻了个白眼,心说刚才不知道是谁堵着我的嘴,我想稍微换个姿势,避开伤口都不行。

女孩低头思索了几秒,眼睛倏然一亮。

“等我一下哦。”女孩拍了拍小狐狸的头,把他放在树枝安稳的地方。然后,自树上纵身跃下。

轻盈的如同一只燕子。

“身手倒是挺灵巧...”小狐狸撇了撇嘴,“就是脑子有点傻。”

他无聊地趴在树枝上,望着天空,前肢隐隐作痛。阳光穿过树荫,洒在他的背上,使他稍感温暖。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呢。”


5.

不多时,女孩抓着一把叶子回来了。她攀上树,坐在小狐狸身旁,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一把金色的剪子。

“忍着点痛。”

女孩手指飞舞,几下便剪掉了被剧毒腐蚀过的血肉,手法娴熟,甚至不次于医师。她一边挤着毒血,一边把叶子塞到嘴中嚼碎,最后敷在伤口之上。

“暂时就不要活动了,你的伤起码要一个多月才能完全恢复。”女孩擦了擦额头的汗,抽出一条丝巾缠上小狐狸的后腿,粲然一笑。

“一个月?”小狐狸略微吃惊,“这么久?”

女孩摊手,无奈道:“你以为呢?被人射到半残,又中了毒,即便你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这样的伤势也不可能几天就恢复。”

“我猜你大概被他追杀了很远吧?”沉默了一会儿,女孩又开口问道。

小狐狸点了点头。

“短时间内,就不要想着回家了。”女孩道,“山路难行,身体没完全恢复的情况下贸然赶路,速度慢不说,还可能会留下隐疾,影响你以后的生活。你先和我回村吧,我会请父亲给你安排个住处。”

小狐狸盯着她的脸,久久不语。

“呃...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地方脏了嘛?”女孩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脸。

小狐狸微微皱了皱鼻子,斟酌语句道:“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女孩奇怪道。

小狐狸被问的一愣:“你看,我会说话,血也和正常的狐狸不一样。正常情况下,动物应该是不可能会说话的吧。难道人类遇到这种常理所无法解释的诡异事件,不会感到恐惧或是震惊吗...”

“唔,动物当然不会说话了。”女孩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可你是妖呀。”

“......”

小狐狸彻底没话了。

从小到大,无论是父母亦或是其他长辈,教授给他的人类最主要的共同特点,便是对妖畏惧。可眼前的女孩也不知是傻还是神经够粗,竟然完全不觉得妖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类都会对妖畏惧。

小狐狸身形一震,警惕的后退:“你不会也是猎妖师吧?”

女孩摇头:“当然不是。”

“那就好。”小狐狸长舒一口气。

“还要两年我才满十六岁,那个时候,我便可以参加村中的试炼。”女孩的眼中满是向往,“只有试炼通过的猎人才可以被称作猎妖师,我还差得远呢。”

还不等女孩说完,小狐狸便转身逃跑。他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穿过草丛,向远处掠去。

女孩一愣,随即追了上去。

“喂!”她一边追着,一边冲小狐狸喊,“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小狐狸一句话不说,只顾闷着头跑路。他越过一丛丛灌木,本想借此甩开身后的女孩,奈何腿伤不便,没妨碍到女孩,反而是自己的速度先降了下来。

两分钟后,女孩扑了在青狐身上。

“你干嘛...”她上气不接下气道。

“还能干嘛?当然是逃命啊!”小狐狸也有些气喘,“你又压倒我伤口了,麻烦动动身子...”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急忙道歉,避开了小狐狸伤腿的位置。

小狐狸长出了一口气。

女孩坐起身子,直视着小狐狸的双眸,正色道:“其实你真的不用跑的。”

“嘁。”小狐狸笑了,“我要是不跑,你现在没准已经剥下我的皮了。”

“猎妖师并不全是那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女孩摇摇头,真诚道,“我说不会伤害你,就一定不会伤害你。我生在猎妖师的家庭,想带你去村子也几乎全由猎妖师构成,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就是坏人。”

“如果我想害你,根本没必要费这个功夫。”女孩目光真挚,继续说道,“以你刚刚的状态,即便面对的是普通人,也未必能够逃脱吧。”

小狐狸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女孩咧嘴笑道,“走,我们回家。”

她顺手抱起小狐狸,步伐轻盈,跳过地上的藤蔓。发梢在夕阳下一抖一抖,反射着余晖。

回家…

小狐狸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回忆不出家的样子。明明刚刚才从家中出来,为什么会感觉已经过了很久…为什么感觉即将去的地方…才是家?

小狐狸的头突然刺痛了一下,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努力回溯记忆,终于还是没能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线索。

小狐狸甩了甩头,把脑海中的想法清空,安安静静靠在女孩的怀中,合上了眼睛。

那就回家吧。

他默默想着。


6.

小狐狸随女孩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斩残月高悬空中,被云彩遮了一半,散发着寒冷的气息。

村子很大,以房子的数目估算,少说也要住着上百号人。女孩踮起脚,把自己的家指给小狐狸看。那幢房子依靠木质搭建,高度约有两层,就坐落在村子正中央。

“那是你家?”小狐狸极目远眺,调笑到,“门口怎么插块墓碑?”

“你家门口才插墓碑呢!”女孩伸手拍了下小狐狸的头,“那是镇魂碑,不但有预警效果,还可以防住很高强度的攻击。”

“预警?”

“嗯,预警,这个村子住着的可不仅仅是猎妖师。”女孩解释道,“更多的,是像你这样的小妖。”

小狐狸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除了我,还有其他妖?”

“当然了。”女孩点点头,“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把一个妖带进全是人类的村子吧?”

小狐狸心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深以为是地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上能与妖和谐共处的人类不多。既然做了异类,就或多或少会树一些敌人。这块镇魂碑,就是首任村长以生命为代价立下的,传到我父亲这里,大概已经有千年之久了。”

女孩把声音放低:“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情况的话,接下来还会传给我,等父亲将近退休时,就会告诉我激发它的方法。”

说话间,女孩抱着小狐狸进了自家的院子。她将小狐狸放下,拦在身后,叮嘱其藏好,向着木屋走去。

院子里种了几颗苹果树,绿油油的槲寄生攀着树枝垂下,遮住月光,留下一片阴影。镇魂碑就处于阴影之中。

镇魂碑旁置着一张红木躺椅。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靠在上面,赤裸着上身,肌肉上的无数伤疤展示着他优秀猎手的身份。与外观的剽悍所不同,男人却是学究似的捧着书,一边阅读一边借着烛光做笔记。

“父亲,我回来啦!”女孩蹦跳着跑到躺椅之前,脆生生叫道。

男人点了点头,含糊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手中的书籍分毫。就仿佛书中有着无限的宝藏。

女孩受到冷落,不满地轻哼一声。

她一把将书从父亲手中抽离,扫了一眼封面,撅起嘴道:“十多年了,你怎么还在看这本破书。”

“哎,小小年纪,可不要乱说。”

男人这才不情不愿的抬起头,站起身夺回书籍,小心翼翼的塞到怀中。

“你现在还太小,自然不懂它的珍贵。等你满了十六,我授你法术时,你就知道这本书里记载的东西有多高深了。别说是十多年,一辈子也读不完啊。”

女孩撇了撇嘴,不屑地嗤了一声。

她心中腹诽着从父亲身边绕过,向着屋门走去。小狐狸则偷偷藏在她的阴影中,躲避其父亲的视线,慢慢前行。

一人一狐快到门口时,女孩的父亲才心满意足的放下书,看来是颇有收获。

“哦,对了,偏房我已经收拾好了,安排它住在那里就行。”男人冲女孩挥了挥手,扬声说道。

女孩一愣,看了一眼藏在影子中的小狐狸。

“哎呀,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么重要的事。”男人仿若没看到女儿的表情,自顾自地拍了下脑门。他将毛笔沾了墨,在纸上写下一排小字,然后起身走到女儿身边,塞入其手中。

“这是药方,那毒很烈,你那种处理方法,最终痊愈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恐怕要损了它的根基,以后想更进一步,可就难了。这些药材你明天去李伯伯家抓一些,加水自沸后外敷,对这只小狐狸地恢复很有好处。”

说罢,男人冲小狐狸眨了眨眼睛。小狐狸一惊,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回过神时,男人已经重新靠在躺椅之上,翻开了书。

女孩呆了一阵,耸了耸肩。她收好药方,重新将小狐狸抱起,进了木屋。


7.

一入屋,小狐狸顿时感觉一阵神清气爽。也不知筑屋材料的原因,还是暗藏着什么法阵,室内的空气清澈冰爽,充沛着灵力。

“你平时和父亲就是这么交流的?”小狐狸悄声问道,“我还以为人类之间的交流会更丰富一些。”

“父亲嘛,难免会没什么共同语言。”女孩笑道,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挂着一幅幅画作,将小狐狸的视线吸引过去。

一片海岸通过笔墨连成一体。奇异的是,每幅画的海潮中央都仿佛有一块墨色的礁石,余光一扫,直刺眸里。但定睛一看,却又仿佛隐藏在厚厚的迷雾之中。

小狐狸顿感惊讶:“这画...”

话音刚出,小狐狸的脑海中仿佛有哪根筋抽动了一下,猛地一痛,一如几小时前。

墙壁上的画突然活了过来。一道道黑色的气息自迷雾中突出,在空中凝集成丝带一样地东西,猛地向小狐狸的面门冲刺而来。只是瞬间,便顺势而上,死死的缠上了它的四肢。

小狐狸大惊失色,疯狂地扭动身躯。黑色丝带随着它的挣扎越勒越紧,最后竟是将它牢牢固定住。

“喏,你就在这里住下吧。”女孩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丝带溃散,走廊中的画作没有一丝变化,似乎之前的变动都是幻觉。

女孩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侧屋的门,将小狐狸放在床上。

“你没感觉到吗?”小狐狸开口问道。随着头痛的退去,他的意识微微清醒了一些。

女孩一脸疑惑。

“没事了。”小狐狸看到女孩的表情,摇了摇头,“估计是残留的毒药导致精神有些恍惚...”

“不要担心,明天我按照父亲的药方给你上药,好得应该会快一点。”女孩检查了一下小狐狸的伤口,轻声道,“你别看父亲痴迷书籍,对外界不太关心,其实心地特别善良。十里八村的村民,甚至是距离近一些的山门妖精,都对他很尊敬。”

小狐狸点点头。有能力的人总会受到尊敬,这不分种族。据说即便是天庭,也会有法力高强的妖被奉为大圣。

女孩傻傻地坐在床前,想找个话题聊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与小狐狸大眼对小眼了一阵后,尴尬的笑了两声。

小狐狸看出来女孩的尴尬,想了想,开口问道:“能问你点有关人类的问题吗?”

女孩点了点头。

“除了父亲之外,与其他亲人之间的交流,例如母亲,例如兄弟姐妹,会有什么不同嘛?”小狐狸整理了一下思路,出声问道,“你知道的,我是妖,我们的族群中,亲情是一种很淡薄的东西,反而阶级更为重要。我们几乎不怎么交流,甚至很多的时候想见一面都难。”

女孩没有回答,低下了头。

“怎么了?”小狐狸问。

“我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母亲。”女孩笑道,“我是独女,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因为难产过世了。”

小狐狸一怔,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问的唐突了...”

“没关系的,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记忆。这么多年,与父亲住在一起,早就已经已经习惯了。”女孩摇了摇头,“只是没能给你答案,有点可惜。”

说罢,女孩冲小狐狸安慰的一笑。

二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小狐狸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来调节气氛。

“你受了伤,还是早些睡吧。”女孩从床边站起,“今天就先这样,你好好休息,也许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回家了。”

小狐狸点了点头,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绝大部分都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他确实需要休息,来消化这些。

女孩走到了门口:“那,晚安?”

“等下。”

门即将被女孩关上时,小狐狸出声,叫住了她。

“嗯?”女孩回首。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江伊,秋水伊人的伊。”女孩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晚安啦。”



本文共五卷,卷一已完,不日将会出版,后续部分(因出版要求故为部分阉割版)将会在书籍出版后逐渐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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