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之乱是怎么回事?

它的根源,过程,结局,影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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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啊,各位朋友,十一放假去丈母娘家啦,没来得及更新,看到留言这么多,心里热敷敷的,再次感谢各位支持!更请多多批评!多多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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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晋末年,中国发生了一次前后历时16年的大动乱,之后,西晋帝国被摧毁,中国进入长达273年的大分裂时代,南方先后进入东晋、南朝,北方先后进入五胡十六国、北朝,直到进入隋朝,大分裂时代才宣告结束。


这次历时16年的大动乱,就是八王之乱。事实上,参与此次动乱的王多达十几个,只是主要人物有八个,所以被称为八王之乱。这八个王分别为:司马乂、司马越、司马颖、司马玮、司马亮、司马伦、司马颙、司马冏。一般认为,八王之乱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从291年3月到6月,第二个阶段是从299年到306年。


为了便于下文的展开,我们不妨来记个口诀:一跃淫威,两轮用尽。


一跃淫威,说的是司马氏欺负孤儿寡母,篡夺曹魏政权,一跃成为山河之主,得国巧妙而迅速;


两轮用尽,指的是八王之乱先后经历了两个阶段,经过这两轮冲击,司马氏的“一跃淫威”也被摧毁殆尽;


一(乂)跃(越)淫(颖)威(玮),两(亮)轮(伦)用(颙)尽(冏),一个字对应一个王。(“尽”对应“囧”,勉强谐音。)


这次动乱为什么会发生?具体过程是什么?为什么分成两个阶段?又为什么会引发将近300年的南北大分裂呢?


美剧《权力的游戏:冰与火之歌》以权谋和残酷而闻名,剧中列王在宫廷和战场上费尽心机搏杀,却没有谁是主角,通常你认为这个人是主角的时候,下一集他就会突然挂掉。八王之乱与此相同,彼此之间的厮杀非常残忍,从阴暗幽冷的皇宫到血流成河的战场,大家都是机关算尽,可是没有一个人是主角,一个接一个倒下,谁都没有赢得胜利,到头来都是失败者。


接下来,我们把这段中国版“权力的游戏”的历史捋一捋。


权力的游戏(一):荆棘王座


一个伟人说,历史的发展轨迹,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


历史就是这样,有前进,有倒退,有上升,有下跌,有波峰,有波谷。


秦代以前,流行分封制,魄力雄浑的秦始皇大笔一挥,把分封制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在全国范围内推行郡县制。这个趋势是对的,只是老秦步子迈得太大太快。泗水亭的刘亭长吸取经验教训,建立汉帝国之后,同时推行郡县制与分封制,把废除分封制的任务留给了后人。汉帝国崩溃之后,中国进入三国时代,曹操、刘备、孙权为后世的文学、影视、电子游戏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接着,就是司马氏欺负孤儿寡母,一统天下。



分封制or郡县制?西晋开国皇帝司马炎选择了前者,似乎开了历史倒车,可是他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司马炎的桃子,是从曹家的桃树上摘的。为什么司马氏能够成功篡权呢?在司马炎看来,主要是因为曹魏宗室的力量太弱。


事实的确如此,为了防止诸侯王起兵叛乱,危及中央政权,曹魏政府对诸侯王的限制非常严格,无论是军权、财权,还是人事任命权,诸侯王的权力比周一的工作热情都少。我们看《三国》,曹植被曹丕捉弄得颜面扫地,跟逗弄宠物一样,曹植却只能发几句牢骚,这就是因为曹植名义上是藩王,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实权,只能低头。


曹魏政府的做法有利于削弱藩王,加强中央集权,问题却也是存在的。——如果王室有难,同宗同族的藩王难以勤王,没办法给予有力支持,只能干着急。


有鉴于此,司马炎在位期间大规模分封诸侯王,把司马氏宗族的好几十个兄弟子侄封王。说句不好听的,即使将来发生内乱,夺过来抢过去,皇位还是司马家的。可是,这并不是司马炎想看到的结果,同宗同族也有个远近亲疏,皇位能一直由直系子孙接替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西晋帝国的诸侯王权力比较大,掌握着比较独立的军权、财权、人事权,这是事实,可是并没有大到捅破天的地步。


分封诸侯王有利于拱卫皇室,可是也容易出现藩王叛乱的问题。我等肉眼凡胎能看到这个问题,司马炎也能看到,为了杜绝这个问题,使皇位能一直在直系子孙手中接替,司马炎想了一些防止诸侯王尾大不掉的办法,那就是——给予诸侯王比较大的权力,但是不能过大。


比如财权,诸侯王只能收取封国经济收入的三分之一,另外的上缴国库;


比如人事任命权,诸侯国内的核心职位由中央安排人选,中央安排的这些人既负责协助诸侯王治理封国,同时负有监视职责;


比如军权,封国的兵力由中央调拨,大国兵力5000,中等封国兵力3000,小国兵力1500,诸侯王不能随意出兵或者征兵。


我们看这段历史,往往能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有的诸侯王明明有自己的封国,可是就是待在京城不走,非得在皇帝跟前转悠,把封国的大小事务交给信得过的人打点。有些大臣对皇帝说,快打发他们回国吧,天天在京城晃悠挺让人心烦的。这些诸侯王一听这话就很生气。


为什么他们非得待在京城,回自己的封国当个土皇帝,不比在皇帝面前低三下四好吗?他们不回去,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那时候的联系不方便,留在京城更有利于随时接收朝廷最新动态,也更利于升迁,以便于直接进入朝廷中枢,这可比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诸侯王有面子;第二,在封国享受不了天大的权力,却得承受天大的压力,如果政敌在朝中打小报告,龙颜大怒,自己的仕途就危险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在京城待着,既能接近皇帝,又能遥控封国事务,一举两得。所以,西晋初年的诸侯王都愿意留在京城,政敌有时候甚至把派遣他们回国作为打击他们的手段,而一旦接到被派遣回国的命令,他们也总是哭哭啼啼的样子。


因此,分封诸侯,以及诸侯王权力比较大,只是导致西晋帝国垮台的一个原因。此外,皇位继承人选择不当也是原因之一。


晋武帝司马炎晚年确定皇位继承人时,备选人有两个,一个是晋武帝的弟弟司马攸,一个是皇太子司马衷。



司马攸和司马炎都是司马昭的儿子,司马攸的声望一直在司马炎之上,以至于司马昭当年一度有立司马攸为太子的念头,只是碍于司马炎是长子才作罢。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是当年的阴影一直盘桓在晋武帝心头。确立皇位继承人人选时,帝国的大臣几乎一致推举司马攸,位高权重的卫瓘就是其中之一(卫瓘就是当年搞死钟会和邓艾的那个大牛)。


司马攸是齐王,只是这么多年里一直住在京城洛阳,没有到藩国上任。为了断绝他继位的念想,晋武帝多次下诏迫使他离开京城,回到自己的藩国。司马攸苦苦哀求,忧愤成疾,即使如此,晋武帝依然不松口,司马攸说自己有病,不能启程,他就派御医去看病,御医不傻,都明白他打的是什么算盘,回来以后都说司马攸很健康,没有什么毛病。司马攸无奈,只好启程回国,没有过多久就吐血死了。


帝国大臣原先的想法是,司马攸能继位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不能,由他当辅政大臣也不错。可惜他们的愿望落空了,司马攸一死,皇位继承人就只能是司马衷,辅政大臣的人选也得另行安排。


司马衷是个白痴,这在西晋帝国是公开的秘密,朝野上下都清楚,只是大家说得比较委婉,不说他傻,而是说他“淳古”,卫瓘甚至曾经表示应该把这个白痴太子废掉。


晋武帝为什么不从大局着想,把帝位传给才智出众的司马攸,而要传给一个白痴呢?


其一,如上所言,他想把帝位传给直系子孙。


其二,司马衷的儿子聪明伶俐,晋武帝很疼爱这个宝贝孙子,说他跟司马懿很像,一心想把皇位传给他;也就是说,确立司马衷为皇位继承人只是走一些弯路,终极目标是让先当上皇帝的大傻带动小聪明,最终实现权力私有化的顺利传承。


如此一来,辅政大臣的人选问题就尤为重要,只有选好辅政大臣,才能确保司马衷执政期间不出问题,进而将皇位平稳地传给皇孙。相反,如果人选不当,就是要出问题的。事实上,八王之乱的口子,也就是从这里撕开的。


晋武帝选择的辅政大臣有两个:一个是他的岳父杨骏,一个是他的叔叔司马亮(司马懿的第四个儿子)。



杨骏是个老糊涂,司马亮是个窝囊废,这两个人都很平庸。病重的晋武帝是脑袋秀逗了,才任命他们为辅政大臣吗?当然不是,这样安排也是有原因的。

杨骏背后是外戚势力,他是外戚当中的老资格;司马亮背后是藩王势力,他是藩王当中的老资格。晋武帝选用他们,是为了在外戚和藩王之间达成平衡。那么,为什么不在他们各自所属的阵营当中选两个强人出马,而要选择两个庸人呢?这也容易理解,强人有能力,但是也喜欢惹是生非;庸人能力差,但是听话,不喜欢招惹是非。


就这样,八王之乱的大幕拉开了。



权力的游戏(二):深宫妖后

德不足以服人,才不足以胜众,都不是什么问题;无德无才却有强烈的欲望,那就是不戴绝缘手套抓电线,很危险,而这恰恰是杨骏犯下的错误。


晋武帝弥留之际,委托司马亮处理后事,杨骏悄无声息地篡改了遗诏,催促司马亮尽快返回自己的封国,不得在京城逗留。


作为晋武帝的叔叔和西晋帝国的重臣,司马亮于情于理都应该出席晋武帝的葬礼,可是他担心夜长梦多,久居京城将遭到杨骏的报复,连宫门都不敢进,只是在宫外为尸骨未寒的晋武帝恸哭一场,就仓惶逃离洛阳,并且上了一份奏折,请朝廷原谅自己因故不能出席葬礼。


司马亮的仓惶逃离,很快成为京城的谈资,大家都在热烈而隐秘地解读着这起出逃事件当中隐藏的不祥密码。这并没有影响到葬礼的如期举行,也没有影响到自以为走上人生巅峰的杨骏的好心情。在他的主持下,朝廷重臣齐聚太极殿,来见晋武帝最后一面,参与葬礼的所有人都很清楚,一旦新皇登基,政坛就会大洗牌,自己的仕途也会受到影响。此时的晋武帝躺在棺椁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最后一次接见了各怀鬼胎而貌似哀痛的大臣,对于祸端已经露出苗头的帝国,他已无能为力。


葬礼上的杨骏表现得趾高气扬,俨然以帝国的掌舵人自居,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武卫。这是为了炫耀阵势,还是为了防备不测?当棺椁被钉上,即将运往陵墓,大臣鱼贯出宫的时候,大家都暗中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在一双双盯着杨骏的眼睛当中,一个女人的眼神分外怨毒。


贾南风,新帝司马衷的皇后。这个女人和杨骏的相同点是同样热衷权力,不同点是她更有心机,杨骏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弄权也好,夺权也罢,手里得有兵。杨骏脑子不算灵光,对这一点的认识还是很清楚的。于是,他把手伸向了禁军,在禁军当中大肆安插亲信。


禁军,就是京城卫戍部队。控制禁军,就等于控制京城;控制京城,就等于控制皇宫;控制皇宫,就等于控制了贾南风和白痴皇帝司马衷;同时,还可以震慑地方上蠢蠢欲动的藩王。


贾南风不甘心被杨骏摆布,暗中派人联络司马亮,请他联合藩王共同出兵。司马亮拒绝了贾南风的提议,说杨骏胡作非为,祸乱朝政,是自取灭亡,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即可。


姿态是运筹帷幄的,语气是胸有成竹的。别看司马亮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其实他完全是装的,因为他根本不敢和杨骏硬拼。当初,杨骏篡改遗诏,就有手下建议他趁着杨骏势力不稳,赶快发动政变,他因为胆怯而拒绝。其后,杨骏以他没有参加晋武帝的葬礼为由,扬言要出兵攻打他,这只是虚张声势,他毕竟是藩王当中的元老,杨骏再猖狂也得有所顾忌,可他又是吓得哆哆嗦嗦。这一次也是一样,就是害怕,只是说得比较委婉。晋武帝临终任命他为辅政大臣,原因之一就是看重他的平庸,他也以实际行动证明了晋武帝看人眼光之准。


禁军的设置比较复杂,大体而言可以分为两部分:内军(殿中军)防护内宫,外军(外营兵)防护京城。杨骏对外军的拉拢下的力气很大,对内军则比较忽视,很瞧不上内军的将领。或许,他以为内宫处于京城中央,只要控制好外军,内军就不会出什么乱子。然而,问题恰恰就出在内军。


内军受够了杨骏的忽视和冷落,主动与贾南风接头,密谋除掉杨骏。对于刚刚在司马亮那里碰了钉子的贾南风,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不过她并没有轻举妄动,为了增加胜算,她又向晋武帝的第五个儿子求援,即20岁的楚王司马玮。


司马玮是个毛头小伙子,年轻气盛,性格刚毅果决,急躁易怒,接到贾南风的求援之请,他一口应允,然后向朝廷上奏,请求入朝。杨骏本来就对他颇为忌惮,唯恐这个刺儿头在地方上作乱,如今一看他居然要求主动入京,赶快答应,意图借机将他软禁起来。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动手,贾南风就先下手为强了。


司马玮抵达洛阳不久的一天晚上,政变发生,贾南风假借司马衷之手下了一道诏书,宣称杨骏谋反;之后,司马玮封锁宫门,派内军包围杨骏的府邸,并派遣弓弩手登上附近的制高点,向杨府发动齐射,以防杨府的兵丁突围。


政变发生的时候,被杨骏拉拢的外军在干什么呢?答案是,他们在睡觉,根本不知道内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或者,他们知道里头出事了,却进不到内宫(内宫大门被司马玮封锁了)。


杨骏的府邸在内宫,这里以前是曹爽的府邸,几十年以前,司马懿发动政变,夺取曹魏政权的时候,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好像真有因果轮回,如今,西晋帝国的祸乱再一次在这里开头。


杨骏之所以住在内宫,是为了便于控制贾南风和司马衷。得罪了内军将领,却还敢住在内宫,他的胆子也是大得可以。更搞笑的是,大祸临头的时候,手下建议他冲出内宫,赶快调集外军入宫平乱,他却说外军入宫必须得皇帝下诏。司马衷被贾南风捏在手里,他哪里能得到白痴皇帝的诏书呢?


政变来得快,去得也突然。杨骏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当晚被乱军杀死在马厩里,三族被灭。一夜之间,权势烟消云散。


杨骏死了,权力易主,司马玮控制了首都卫戍部队,权倾朝野。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贾南风接受了这个结果,在她的计划当中,司马玮只是过河的桥,所以她容许司马玮暂时站在权力顶峰呼风唤雨。接下来,就是拆桥。为此,她利用司马衷下达诏书,征调司马亮入朝,与卫瓘一起出任辅政大臣。


司马亮曾经拒绝过贾南风的求援之请,这道梁子是已经结下了。卫瓘跟贾南风的关系怎么样呢?仇人!晋武帝当年给司马衷选妃,卫瓘一心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司马衷,贾南风早就怀恨在心。后来,晋武帝确定皇位继承人,卫瓘又想把司马衷废掉,贾南风更是愤恨难平。


既然如此,贾南风又为什么要重用司马亮和卫瓘呢?


司马亮和卫瓘看不惯司马玮操持权柄,可是首都卫戍部队掌握在司马玮手中,实力决定一切,一旦打起来,他们根本不是司马玮的对手。贾南风对这一点很清楚,她把这三个人放到一起,是想公报私仇,故意挑动他们互相残杀,利用司马玮除掉另外两个老家伙。


正如贾南风所希望的那样,司马亮和卫瓘出任辅政大臣之后,迅速结成统一战线,把矛头对准了司马玮,想从他手里夺取首都卫戍部队的控制权,并且物色了贾南风的一个姻亲,准备接手首都卫戍部队(或许是想向贾南风示好,或许是得到了贾南风的授意)。司马玮大怒,司马亮和卫瓘见A计划行不通,转而执行B计划——密谋调动司马玮离开京城,回到自己的藩国。无疑的,司马玮更怒,矛盾趋于白热化。


这时候,贾南风露面了,给司马玮发了一道诏书,宣称卫瓘和司马亮谋反,命令他采取行动,司马玮迅速出动禁军,包围卫瓘和司马亮的府邸。


卫瓘被杀,灭门。


司马亮虽然被捕,但他毕竟是宗室元老、皇族成员,禁军并不敢把他怎么样。司马玮下令,谁能杀了司马亮,赏布千匹。乱军一哄而上,司马亮惨死,尸首遭到践踏。——这是八王之乱的第一个牺牲品。


就在年轻气盛的司马玮拘杀卫瓘、司马亮的时候,贾南风另外派遣了一个小分队去拦阻,当然,时间必然是经过算计的,必须在卫瓘和司马亮死后才能到达现场。贾南风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是一个即将把司马玮推下火坑的预兆,意在向大家表明,处死卫瓘和司马亮并不是朝廷的旨意,而是司马玮矫诏,擅自行动。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头脑简单的司马玮也看出有点儿不对,觉得自己被涮了。手下向他建议,既然已经出动禁军,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冲进皇宫诛杀贾南风及其党羽,但是他犹豫不决,毕竟风险太大,很容易被扣上欺君犯上的帽子,这个责任他是担不起的。


处死卫瓘和司马亮当晚,司马玮一夜无眠,忽然陷身权力漩涡中心的他就像大浪中的一只孤舟,惶惑、恐惧、进退失据,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次日凌晨,宫中又传出一封诏书,宣称他矫诏杀死卫瓘和司马亮,罪大恶极,必须即刻束手就擒,被卷入其中的禁军不必追究责任,但是应该马上返回营地。顷刻之间,禁军四散,偌大的一个府邸,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家丁没有离开,紧随司马玮左右。


其后,司马玮被拘捕,送往刑场处决。跪在屠刀下,司马玮从怀中掏出了一封诏书,展开在监斩官眼前。昨天,就是这封诏书命令他处死卫瓘和司马亮。看着墨迹未干的诏书,司马玮泣不成声,说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家,为什么最终竟然是如此收场?我的身体是先帝给的,却蒙受不白之冤,将来还能洗雪冤屈吗?监斩官知道他是被人算计了,心生怜悯,也是泪流满面,可是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徒呼奈何,表达自己的同情。


司马玮被处斩,他的同党被灭三族。


司马玮——八王之乱的第二个牺牲品。


司马玮没脑筋,冲动,可是在八王之中,他的名声还是不错的,以至于他冤死之后,民间给他建立祠堂。年轻人血气方刚,想做点儿事,这是好的,可是他不知权力游戏的血腥与险恶,贸然闯入其中,被人当枪使,到头来只能被算计,一封诏书就要了他的命,从权力顶峰摔到人生低谷,前后不过一天。


至此,八王之乱的第一阶段落下帷幕。贾南风利用几份诏书,先诱使司马玮除掉杨骏,继而假司马玮之手除掉司马亮和卫瓘,转而又除掉司马玮,扫清了攀往权力巅峰的障碍,成为暂时的胜利者。


八王之乱为什么要分为两个阶段呢?主要原因在于,在第一阶段,禁军是各路势力争夺的中心,动乱只是发生在京城,并没有波及地方,而且只是汉人当权者之间的权力纷争,而在第二阶段,动乱的规模则扩展到了全国,被卷入其中的藩王越来越多,胡人也随之进入风暴中心,成为不可忽视的力量,并由此开启了长达将近300年的大分裂时代。


这次大动乱,是怎么酝酿成一场席卷全国的大风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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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的游戏(三):列王的纷争


贾南风执掌政权的时间长达10年。历史记载里,史官对她的个人形象的描述是负面的:嗜好权力、贪婪、凶狠、残忍、狡诈。同时,史官却也承认在她执政的这段时间里,西晋帝国海内晏然,朝野宁静。这倒是不难理解,因为她冷酷的一面只是针对政敌,并没有被扩大化,政治手段也很高明,善于协调藩王与外戚、门阀与庶族之间的关系。整个西晋帝国,除了她,有这种能耐的,似乎也就只有开国皇帝司马炎。


贾南风组建的权力核心当中,有两个成员需要注意。


一个是张华。他是西汉开国元勋张良的十六世孙,此人智谋过人,博学多才,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是贾南风的高级智囊,贾南风对别人颐指气使,对他却礼敬有加,言听计从。之所以得到重用,既是因为他才华出众,同时,也是因为他是庶族的领军人物,是贾南风用来平衡门阀势力的一颗棋子。


另外一个是王衍。东晋政权建立初期,江东地区流传着一句话:“王与马,共天下”,说的是在琅琊王家的支持下,司马睿在江东立足的故事。


王家何来如此巨大的能量,居然能够使一个政权仰其鼻息?为什么左右司马家命脉的偏偏是王家,而不是其他家族呢?埋个引线,后续再议,我们暂时只需要知道这一切与王衍有莫大的关系即可。


王衍是琅琊王家的头面人物,司马玮被处死之后,接管禁军军权的就是他。也就是说,琅琊王家的触手,就是在贾南风执政期间逐渐伸入权力中心的,只是贾南风绝不会想到,十几年之后,这一股势力居然会成为司马氏政权的救命稻草。


贾南风执政第六年的年底(或者第七年年初),镇守关中的赵王司马伦来到了京城。


以前说过,内迁胡人的主要聚居区就在关中。司马伦镇守关中期间,因为赏罚不明,致使氐人和匈奴人起兵暴乱,此次被调入京城,镇守藩镇的权力被剥夺,就是朝廷对他的惩罚。


司马伦,司马懿的第九个儿子,入京的这一年已经六十多岁。


此公早在少年时代就以贪婪和谄媚而闻名,活了大半辈子,他依然故我,倒也算是不忘初心。刚进入京城官场,他就四处打点,上下活动,像一条柔软的蚯蚓,甚至不惜向贾南风的党羽卑躬屈膝,坚定而执着地向权力中心蠕蠕挺进。经过一番节操全无的钻营,他终于得到了贾南风的回应。不过贾南风没有让他进入政界,而是把他安插到了军方,任命他在禁军当中充当一个中层武官。


回报远远低于投入,司马伦愤恨难当,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只是在表面上,他依然对贾家保持着卑微与臣服。


时间一晃,司马伦已经在京城度过了三年多。与此同时,深宫里的一场大风暴也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皇太子长大了,即将到达参政的年龄。这个皇太子,就是晋武帝在世期间极为钟爱的皇孙,他并非贾南风的亲生儿子,一旦他进入政坛,贾南风的权力蛋糕就得切下一大部分,所以贾南风对他颇为忌惮,渐渐产生了废太子的念头。


太子党察觉到了贾南风的野心,密谋发动政变,意欲铲除贾南风及其党羽。


发动政变需要军队,兵力从哪里来呢?几经物色,太子党盯上了老贼司马伦。司马伦贪婪,没有立场,手中却掌握着一部分禁军,太子党人以利相诱,彼此迅速一拍即合。


一开始,司马伦的意图是铲除贾南风,扶持太子上位,进而挟天子以令诸侯,一个叫孙秀的毒士说,太子是聪明人,绝不是当傀儡的料,如果你扶持他上位,只会被反噬;最好的办法,是撺掇贾南风除掉太子,使她成为众矢之的,然后你再除掉贾南风。


司马伦依言而行,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太子党,放出太子党即将发动政变、铲除贾家的风声。


如孙秀所料,贾南风害怕了,旋即废掉太子,派人把他打死在厕所里。晋武帝曾经寄予厚望的未来之星,就这样死于非命,迸裂的白色脑浆和红色的血液淌进茅坑,随着恶心的蛆虫滚滚翻腾。然而,比厕所更臭的是贾南风,政治手段向来高明的她一着不慎,落入司马伦设计的陷坑,成为众矢之的。


鱼儿已经上钩,渔翁开始收线。


元康十年,四月三日,三更。


虽然已是初春,但是夜里的洛阳,依然冬寒渗人。随着第一通更鼓的余音鬼鬼祟祟地消失在黑得化不开的夜里,司马伦府邸的大门缓缓打开了,几个黑影悄悄溜出来,像被巫师的符咒召唤出来的恶灵。不久,禁军的几个高层武官分别接到了这些人送来的消息——主上召见,即刻入宫。当他们风风火火地赶到内城城门下的时候,忽然察觉到气氛不对,禁军当中的中下层武官,几乎全都聚集在他们面前,领头的则是老头子司马伦,摇曳而微弱的烛火下,他就像一具沉睡多年而被唤醒的干尸,干瘪的脸上交织着平静与兴奋、狂喜与残忍。


“贾南风谋害太子,罪不可赦,今上下令,命我等入宫废除皇后,尔等奉命则可封侯,不然,诛灭三族。”


这些高层武官面面相觑,他们不是傻瓜,知道司马伦是在矫诏,然而箭在弦上,一切已经由不得他们。在如狼似虎的中下层武官面前,他们只有两个选择:答应,或者,死。为了保命,他们只能选择前者。


随后,司马伦再次矫诏,命令内城守卫打开城门,率领外军一拥而入,挟持高层武官调动内军,封锁内宫出入要道,一方面命令早已安排好的内应把白痴皇帝司马衷带走,一方面命令司马冏带领百余人闯入后宫,将贾南风收入大牢。


直到司马冏率军出现在眼前,贾南风才知道大祸临头,大惊之下,她厉声喝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司马冏回应,“奉诏收捕你!”


贾南风再问,“诏书出自我手,你所奉何诏?”


司马冏不再回应,不耐烦地挥挥手,命令部下将贾南风收监。


太极殿,西晋帝国的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当贾南风被收监的时候,她的党羽纷纷被铠甲锃亮的禁军带到了殿前,曾经,还只是贾南风的一条狗的司马伦与这些人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甚至被这些人视为无耻鼠辈。可是一切变了,司马伦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变成了西晋帝国的执剑人,往日的老熟人纷纷变成了脚下的蚂蚁,对于故人,他直接在大殿前展开了一场粗暴的审讯和血腥的斩杀,就地审问,就地斩首。


张华,这个曾经被贾南风倚为臂膀的重臣,因为当年拒绝过司马伦的求官之请,当夜在太极殿前被灭族。


王衍,却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劫。因为司马伦的谋主孙秀也是琅琊人,孙秀当年落魄的时候,曾经得到过王家的帮助,此人恶毒狡诈,却也有知恩图报之心,所以在血洗皇宫的这一夜,放过了王家。


第二天,正襟危坐的司马伦坐在皇城南门的城楼上,召集所有禁军,举办了一次阅兵大典,发布了三个重大通告:第一,宣布贾南风的罪状;第二,追究到底,绝不放过贾党党羽;第三,发布最新人事任命,禁军当中的重要官职均由他的子嗣充任,剿灭贾党有功的官员全部封侯。


不久,司马伦登基称帝,迫使白痴皇帝司马衷退位。


贾南风被毒死,灭族。


善泳者溺于水,这个依靠对权力的嗜好而崛起的女人,最后依然因为对权力的嗜好,把自己送到了万劫不复之地。


在八王之乱的整个过程中,司马伦政变以及篡位,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先说政变。我们得看到,与此前的杨骏篡权、司马玮政变不同的是,“四三之夜”的过程更为复杂、布局更为周密,卷入其中的禁军武官以下级武官居多,而且此次事件的性质属于明显的犯上作乱,已经脱离了政变的范畴,准确地说,“四三之夜”事件更属于一次典型的兵变。


然后是篡位。司马伦之前,无论闹事者是谁,皇帝的权威是存在的,大家都知道司马衷是白痴,只是彼此心照不宣,没有撕破脸皮,在为自身追求最大利益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脆弱的权力主体格局;而随着干尸司马伦的篡位,一向遮遮掩掩的问题被摆到了明面上,固有的权力主体格局轰然崩塌,野心勃勃的列王都向权力顶峰发动了猛烈、野蛮、精明的冲击,彼此之间的纷争越来越趋向于扩大化和白热化。


那么,由司马伦打破的权力格局将走向何处呢?


权力的游戏(四):血雨的洗礼



“四三兵变”当晚,闯入后宫收捕贾南风的是司马冏。之前说过,晋武帝司马炎当年确立王位继承人的时候,人选有两个,其中之一就是他的弟弟司马攸,为了给白痴儿子铺平通往王位之路,司马炎不惜假借太医之手逼死弟弟。


司马冏,就是司马攸的儿子。


司马伦上位,依靠的是禁军,对禁军的威力与可怕有切身体会。登基之后,他在禁军的重要位置上安插的都是自己的儿子和亲信,对于在“四三兵变”当晚表现出色的司马囧,他给予了一些荣誉性的虚名,却用明升暗降的策略把司马囧从禁军中剥离出来,命令他离开京城,回到自己的封国。


如果皇权足够强势,能够威慑藩王,这样做未尝不是防止司马冏作乱的方法。司马伦的失误在于,他是在帝位来路不正、藩王跃跃欲试,且皇权正在崩溃的前提下打发司马冏回国的。


虎兕没有入于柙,而是纵虎归山。


司马冏继承的是其父司马攸的爵位,封国是齐国。离开京城,走在回国的路上,嗅着从东太平洋吹来的季风,司马冏心潮澎湃,如乱石穿空的海浪。十几年前,父亲司马攸被迫离开京城,死在了回国的路上;十几年后的今天,自己又走了父亲的老路。


如果父亲在十几年前成为皇位继承人,那自己......


司马伦是晋武帝的叔叔,自己是晋武帝的侄子,既然司马伦可以当皇帝,那自己.......


海风,腥如血,残阳,红如血。太平洋之滨,星邪月异。


原先,西晋朝廷对藩王的兵权,以及藩王在本国内部的人事任命权是有限制的。随着司马伦的篡位,朝廷的权威冰消瓦解,对藩王设置的种种限制也开始大面积崩塌。后来,司马冏拥兵数十万杀气腾腾入京,京师震怖,如果不是中央权威崩坏,他充其量也就有几千个兵,哪里能拥兵数十万呢?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各个藩国内部都和藩王是一条心,因为藩国内部大大小小的官员对朝廷态度不一,有的坚决支持朝廷,有的追随藩王作乱,有的摇摆不定。


八王之乱的第一阶段,中央仍然有威慑力,混乱只是发生在皇城内部,并没有波及地方。等到中央权威崩坏,失去制约的藩王肆无忌惮,直接导致大混乱溢出京城,冲击到地方;同时,藩国内部大小官员对朝廷的态度不一,也不可避免地在八王之外出现了一些割据性军阀,致使局势越发混乱,比如王浚就是军阀之一。


言归正传,接着说司马冏。


一回到齐国,司马冏就开始着手部署率军入京,齐国内部诸多官员对此事的态度很复杂。司马冏一开始并没有把事情搞得太过火,欢迎支持者,也默许反对者的存在。镇守京师的干尸司马伦察觉到他图谋不轨,派了一个间谍打入齐国内部,可是这个间谍被司马冏策反了,反而掉过头来蒙蔽司马伦。


为了进一步麻痹司马伦,司马冏甚至不惜斩杀心腹,并把人头送到京城,表示自己没有反心。与此同时,他还秘密联络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长沙王司马乂,积极扩大统一战线。


司马伦糊涂,但是并没有糊涂到掉以轻心的地步。为了避免战争,和平解决中央与地方的冲突,经过与孙秀的一番谋划,他决定空降一批心腹到蠢蠢欲动的藩国,架空藩王的权力。当然,以司马囧为首的藩王并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司马伦也没有把这种政策付诸实际的实力,矛盾至此终于全面激化,中央与地方的争端已经没有通过政治手段解决的可能,双方的手都不约而同地拉开了弓弦。


永康二年,准备就绪的司马囧肃清藩国内部的敌对势力,广发檄文,号召讨伐司马伦,与司马颖、司马颙、司马乂一起聚兵数十万开赴京城。


自西晋开国以来,规模这么大的战争是第一次,而这时候距离三国时代的终结才二十多年。


一夜之间,京城戒严,首都卫戍部队陆续开赴出城。对于生活压力巨大的市井小民,这是一个很有刺激性和挖掘价值的话题,大家都看到了全副武装的军队出城,可是具体是什么情况,大家并不知道。


事实上,这是以司马伦为首的中央控制舆论的一种策略,目的是安抚人心,使草民以为首都卫戍部队出战只是执行一些常规性的军事任务,对手不过是一帮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除了对外封锁消息,作为天师道的信徒,司马伦还举办了一些豪华的祈福仪式,宣称天神和列祖列宗已经降谕,国家必将长治久安、繁荣安康。


虽然消息是封锁的,中央采取了掩人耳目的舆论控制措施,草民接触到的真相是有限的,可是这并不妨碍谣言的流传,大众的想象力足以弥合真相不能填充的空白。南来北往的行商几乎每天都会带来一些描述得绘声绘色的消息,诸如某地打了一场恶仗,死了多少人之类......然而大多数人只是把这当成谣言,因为朝廷依然在发布中央军势如破竹的捷报。相比较而言,朝廷发布的消息显然比行商的话更有可信度。


同年四月,中央再次发布了一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叛军首领司马冏已经兵败被擒。


战争即将结束当然是好事,一时间,京城处处欢腾。与此同时,弥漫在皇城里的,却是躁动不安的气氛。


真相其实是反过来的,胜券在握的是司马冏,惨败的是出战的首都卫戍部队。司马伦不仅发布假消息愚弄草民,也极力封锁消息,糊弄帝都高官。市井小民好愚弄,高官可不好蒙蔽,尤其是留守京城的禁军武官。


为了庆祝这次“大捷”,司马伦在皇宫里举办了一次盛大的“庆功”宴会。在宴会上,有些不明真相的官员谈笑风生,禁军武官却脸色阴沉,有些武官甚至拒绝出席晚宴。司马冏此次拥兵入京所为何来,他们心知肚明,当初司马伦发动兵变,无论是主动参与还是被迫卷入,他们都是脱不了干系的,一旦司马冏攻破京城,结局是不言而喻的。怎么躲过这一劫呢?出席宴会和没有出席宴会的武官都在思考着。


西晋年间,高官的帽子上流行带貂尾为饰,司马伦上台之后,为了笼络人心,滥发官爵,貂尾不够用,只能用狗尾凑数,老百姓戏称“貂不足,狗尾续”(这就是成语狗尾续貂的来源)。


坐在高高的大殿上,看着大殿里的一条条貂尾和狗尾,如坐针毡的司马伦萌生了浓烈的悔意,悔恨当初不应该急不可耐地篡位,以至于今日成为众矢之的,连安享天年都成了一种奢望。他知道禁军有离心迹象,但是在这急需用人的危急关头,搞内部清洗并非明智的选择,因为,貌合神离意味着还有合作的可能——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内部清洗则会激化矛盾,火上浇油。如今,他只能希望禁军出于对司马囧的畏惧而和自己同仇敌忾。


随着藩王军队的步步紧逼,孙秀召集司马伦的心腹多次召开会议,商议对策,有的人认为应该抵抗到底,有的人认为应该搞内部清洗,有人认为应该乘船出海,远遁他乡异域......面临诸多抉择,司马伦迟迟犹豫不决。这时候,留守京城的禁军却抢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大难临头之际,他们决定发动兵变,把司马伦交出去,作为替罪羊。


四月的一夜,禁军当中的七百多个外营兵攻破皇城南门,在内军高层武官的策应下,一起杀向内殿。司马伦与孙秀事先察觉到了禁军的异动,在前几天就住到了内殿,以防不测。兵变当夜,当喊杀声传进来的时候,他们急忙封锁大门,调动部属进行抵抗。禁军无法攻破大门,于是翻墙而入,放火烧屋,与司马伦的部属展开激战。


火光熊熊,王座摇曳的影子扭曲狰狞,刀光剑影明灭不定,当夜,孙秀以及司马伦的党羽或者当场死于殿内,或者沦为阶下囚。在禁军的挟持下,司马伦被迫下诏,宣布自己登基称帝是受到了孙秀的撺掇,如今孙秀已死,司马衷将复位,自己将退位归农。之后,他又请出驺虞幡,号令部属放弃抵抗。


做完这一切,司马伦面如死灰,归农?还有可能吗?结局已经了然。


这个动荡不安的夜里,市井小民望着皇城方向的冲天火光,揣测纷纷。皇城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发生大火?为什么依稀还有打打杀杀的声音?这一切和刚刚平定的那场叛乱有没有关系?......


很快,答案揭晓了。


张贴在城门上的榜文宣告了司马伦的退位,以及司马衷的复出。必然的,皇位易手的具体过程和细节用不着让市井小民知道。


其后,被幽禁达一年之久的白痴皇帝司马衷复出,乘坐御辇驶往皇宫。虽然草民不知道这一切变故的细微之处,但是大家都很清楚,所有的争端都是围绕着皇位展开的,如今,既然正统皇帝复出,那么一切就尘埃落定了,战争可以因此结束,洛阳城可以躲过战火的洗劫,安定的生活也不会受到影响。至于战争、政变、兵变,那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当司马衷的御辇驶过街道的时候,满街都是山呼海啸的万岁声。


对于烽火连城的三国时代,许多老辈人仍然保留着鲜活而血腥的记忆。作为市井小民,大家期待的只是和平,其实并不在乎坐在皇位上的是谁,与其说满街的呼声是为复出的司马衷而发,不如说是为了和平。


然而,庆祝和平的呼声还没有散尽,一起不祥的事件又发生了。


司马衷复出没几天,禁军大开城门,司马冏率领几十万浩浩荡荡的军队,如同一条巨大的蟒蛇,进入洛阳,缓缓穿过街道,锃亮铠甲闪闪烁烁如蛇鳞,蔽空旌旗舒舒展展如蛇芯。


皇帝不是已经复出了吗?这些人还来京城做什么?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站在街边的市井小民揣测着。与司马衷复出不同的是,司马囧入京的时候没有欢呼声,笼罩着洛阳城的,是惶恐不安的气息。


司马囧察觉到了气氛的冷落,但是与近在咫尺的皇宫相比,这无关紧要。为了进入京城,他在战场上奋战了两个多月,折损了好几万人,再加上折损的敌军,被这一轮权力游戏的转盘绞死的士兵有将近十万人。对于他,这只是一串数字,并没有什么可惜的,这只是参与权力游戏的必然代价。或许,在他看来,站在街边不敢喘气的这些草民,与战场上那些已经不会喘气的死尸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像任由宰割的牛羊。如今他最想做的,就是进入皇宫,享受成为帝国执剑人的快感,唯有权力,不容他人染指的权力,才能带给他这种快感。


几天之后,司马伦被迫服毒自尽,权力格局再一次洗牌,凡是被他起用的人,一律被斥退;凡是曾助他为逆的人,除不久前发动兵变、迎立司马衷的几个禁军武官,其他人一律被处死。


司马伦——八王之乱的第三个牺牲品。


临死之际,司马伦意识到了自己的罪孽,饮下毒酒之后以巾蒙面,只是不知道他这样做是无颜见祖宗,还是预料到自己死后,帝国将会发生更大的祸乱,怕自己的鬼魂看到这人间惨剧。


至此,八王之中的三王已经成为权力游戏的祭品,即司马亮、司马玮、司马伦。接下来,剩余的五王又将如何继续更为残酷的角逐呢?



权力的游戏(五):冰与火之歌


司马伦干瘪泛青的毒尸尚有余温,新一轮的权力划分又开始了。


当初,司马囧号召列王入京,河间王司马颙一开始并没有积极响应,而是站在他的敌对面,并抓捕了他的使者,之所以后来选择“弃暗投明”,只是因为看到司马伦败局已定。


当志得意满的司马囧进入京城的时候,司马颙的军队还在赶往京城的路上,眼见纷争已经告一段落,他就掉头率军返回了封国。虽然他最终选择了司马囧,但司马囧恼恨他当初阻碍大事,入京之后只是授予了他一些荣誉性的头衔。


讨伐司马伦的过程中,与首鼠两端的河间王司马颙相比,成都王司马颖可以说是司马囧的坚定盟友。此公英俊倜傥,器宇轩昂,可惜只是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形美而神晕”,没有什么才能,对权力也很热衷,是个很容易作死的人,但他有几个才智出众的智囊。入京之后的司马囧胡作非为,欺君犯上的气焰日甚一日。在智囊的劝说下,司马颖开仓放粮,赈济战区灾民,为阵亡将士建立墓园和纪念碑,给自己积累了良好的声望,然后打算率军回国,静观其变。


司马颙没有入京,司马颖打算离京,入京列王当中,留在京城的只有长沙王司马乂。


如果看过前文,我们应该还记得因年轻气盛而成为牺牲品的楚王司马玮。司马乂,是司马玮的同母弟,入京这一年二十五岁。司马颖,是司马乂的异母弟,比司马乂小两岁。


离京回国之前,司马颖到皇陵扫墓,祭拜列祖,司马乂一同前往。陵园里松柏森森,漫步在陵道上,回想起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在世时的光景,目睹一尊尊风吹雨蚀的雕像和苔痕遍布的陵墓,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思绪万千。


或许,是因为司马颖留京期间的一些善政给司马乂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虽然司马乂年长,但是他对司马颖抱有很大的期望,在他看来,司马囧既没有辅政之才,更没有辅政之德,二十二岁的司马颖才是最好的辅政人选。长谈结尾,站在司马炎的陵墓前,司马乂殷切地说,“这江山是先帝所创,你要好好守护。”


如今守护西晋帝国的是司马囧,肯定司马颖,就是否定司马囧。听到司马乂这样说,随从面面相觑,相顾骇然。


八王当中,司马乂是个异类(司马玮也算),其他藩王根本不把司马衷放在眼里,基本上都是在拆解皇座,而他自始至终都在努力铸造皇座,力图重新恢复皇权的尊严和威信。


司马囧对司马乂颇为警惕,摄政之初就采取了一些措施使他远离禁军,防止他在京城闹出枝节,并命令他返回自己的封国。如果他想消灭权势熏天的司马囧,可以回国组建军队,兴兵勤王,也可以拥兵自重,以武力遥慑京城,使司马囧不敢轻举妄动。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结合种种迹象来看,新一轮风暴袭来之前,他一直留在危机四伏的京城。为什么会这样呢?联系到他后来的种种作为,我们似乎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他留在京城,应该是为了保护司马衷,怕司马衷遭到司马囧的暗算。


司马囧有没有加害司马衷的意思,这是难以确定的,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确有谋逆之心。他执掌政权的这段时间里,党同伐异,皇帝形同虚设,朝中大小事务必须由他以及他的心腹亲自过问,有一个官员因为没有咨询他的意见,自作主张,直接把公文呈交给了皇帝司马衷,结果被他下令处死。


有一个叫“莼鲈之思”的成语,说的是西晋年间有一个叫张翰的官员,因为在秋风乍起的季节思念家乡的莼菜和鲈鱼,忽而辞官回乡,并慨然长叹,人生在世,但求逍遥自在,为何要为了些许名利而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到洛阳为官呢?


思乡之情、淡泊名利、清新脱俗,如果不了解时代背景,这个故事看起来潇洒快意、超凡脱尘,然而,我们得知道,张翰当时就是在司马冏手下任职,他辞官并非思念莼菜鲈鱼这么简单,而是因为意识到乱政的司马囧是自取灭亡,怕自己在将来受到牵连。脉脉温情的故事背后,其实是一幕幕阴暗血腥的权力斗争。


要命,还是要荣华富贵?张翰选择了前者,有的人却选择了后者,比如李含。


太安元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一匹累得几乎虚脱的马奔入长安,停在河间王司马颙的府邸前,风尘仆仆的李含跳下马背,告诉府邸前的卫士,声称自己来自洛阳,有紧急事务面见司马颙。卫士不敢怠慢,急忙入内通报。不久,府门打开了一条缝,李含闪身而入,在卫士的带领下,见到了等候在公署里的司马颙。


对于这个一脸风尘的冬夜来客,司马颙并不陌生,因为在几个月之前,李含就在他的手下任职,只是平定司马伦之乱过后被司马囧征调到了京城。


李含有一个叫皇甫商的同乡,前者出身寒微,后者出身士族。早年间,皇甫商想让李含为自己效力,结果被心高气傲的李含拒绝,颜面受损的皇甫商一气之下,联合地方官对李含打击报复,派他去看城门,彼此的怨仇就此结下,这么多年里双方一直耿耿于怀。


皇甫商曾经也是司马颙的手下,只是入京的时间比李含早,当初送皇甫商入京,司马颙还特意设践行酒宴,调解他与李含的矛盾。可是这于事无补,李含入京之后,他们在京城依然势如水火,李含此次孤身来到长安,就是因为担心遭到皇甫商的报复。


落座之后,稍微寒暄几句,李含说明了来意:司马囧在洛阳乱政,皇帝司马衷下发密诏,命令河间王司马颙入京勤王。


密诏?经历过这么多纷争,密诏早就失去了原有的神秘和权威,不过是一纸真假难辨的空文,是真是假取决于力量的大小,有没有密诏并不是十分重要,重要的是,一旦对司马囧宣战,怎么才能战胜。进而言之,能否获胜取决于列王的态度,其中,最为主要的就是长沙王司马乂和成都王司马颖。作为晋武帝司马炎的堂兄弟,司马颙只是皇族的疏亲,司马乂和司马颖是司马炎的儿子,属于皇族的血亲。血亲尚且按兵不动,疏亲却抢先出手,这在血缘关系上是说不过去的。


听完李含所言,司马颙默然以对,不置可否。进入权力中心,成为西晋帝国的执剑人,这种诱惑太大,足以使人癫狂,他何尝不想登上权力巅峰,只是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与列王的关系。对此,李含早就想好了对策。


李含的计划分为三步。


第一步,借刀杀人。即联合司马颖,以勤王的名义入京,同时派人秘密潜入京城,散播司马乂即将发动兵变的消息。


第二步,请君入瓮。司马囧向来对司马乂颇为防范,一旦兵变的消息在京城传开,他必然会杀死司马乂,如此一来,就可以给他安上迫害皇族血亲的罪名,勤王计划就顺理成章了。


第三步,过河拆桥。司马颖虽有声望,但他其实只是绣花枕头,联合他消灭司马囧之后,把他架空,扶持他为有名无实的摄政,实权则由司马颙把持。


司马颙深以为然,迅速部署入京,邀请司马颖共商勤王大计,派遣军队向京城挺进,并派人潜入京城,散播司马乂即将发动兵变的消息。


接到勤王之请,司马颖的智囊极力劝阻,劝他不要涉入乱局,无奈权力的诱惑太大,曾经被司马乂视为国家栋梁的司马颖非得蹚入浑水。


列王再次拥兵入京的消息传到京城,战栗不安的司马囧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围绕着是战是和的问题,会场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司马囧头脑机敏,并不是能被人轻易左右的人,可这是从前,沉湎酒色的这几个月里,他的头脑像是被至高无上的权力腐蚀了,面临巨大的变故,会议现场的他全无往日飞扬跋扈的神采,很长时间内处于沉默状态。


经过对时局和彼此实力的分析,主降派认为,目前最好的对策,就是让司马囧自解权柄,退位让贤。主战派言辞激烈地说,自汉魏以来,自解权柄的权臣,哪一个能得善终呢!会场内一片沉默,司马囧明白,别人或许还有退路,可是自己,只有挺身而斗,才有一线生机。


攘外安内,显然,与司马颙和司马颖展开决战之前,必须先解决司马乂。


十二月,再过十几天就是新年,当京城的草民开始为欢度佳节而忙碌的时候,一个滴水成冰的夜里,祸乱又开始了。


当夜,司马囧派军进攻司马乂的府邸。司马乂这时候只有一百多个士兵,双方力量对比颇为悬殊,但是凭借精湛的战斗技能和出色的指挥能力,他成功地击溃了进犯者。


京城是司马囧的势力范围,司马乂的力量比较微弱,硬拼似乎是行不通的,如果为了逃命,他应该赶快趁夜逃脱,离开京城,返回自己的封国,再做长远打算。击溃进犯者之后,胆大包天的司马乂却没有逃离,反而驱车火速奔往皇宫,宣称司马囧谋反,自己奉诏平乱,命令禁军封锁宫门,然后率领一队人马前去攻击司马囧的府邸。


驻守皇宫的军队都是禁军,司马囧在主政初期就把司马乂排除在禁军之外。那么,政变当晚,禁军为什么会听司马乂的号令呢?许多年以来,矫诏之类的闹剧,禁军已经见得太多了,难道仅凭司马乂几句话,他们就会以为他所奉的是货真价实的诏书吗?


司马乂没有直接指挥禁军的权力,但这并不妨碍他与一些禁军武官建立良好的私人交情,英武果决的军人式作风,也为他在禁军当中赢得了一批追随者。为了控制禁军,司马囧在禁军当中大肆安插亲信,而这必然会损害许多武官的利益。所以,司马乂在政变当夜闯入皇宫固然有铤而走险的成分,但是并非纯粹的暴虎冯河之举,而是在事先做过一定的兵变基础。


因为禁军当中还有很多司马囧的党羽,司马乂并不能做到一呼百应,所以在政变当夜,彼此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战争,皇城内火光四起,乱箭攒射如雨,死尸遍地,处于帝国最中央的皇宫本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夜却变成了最为恐怖的修罗屠场,到处都是来往奔突的人群和惨呼哀嚎声,就连打算逃到宫外避难的皇帝司马衷都差一些死在乱军之中。


次日拂晓,战斗结束,在浓烈刺鼻的烟雾中,战败的司马囧被带到了太极殿前。司马衷心中恻隐,想给他留一条活路,司马乂断然否决,命令士兵把他带出去斩首,传首三军,并下令屠灭他的党羽,罪大恶极者屠灭三族。


司马囧——八王之乱的第四个牺牲品。


战斗结束没几天,京城派来的使者赶到了司马颙的驻地。遥望京城,司马颙备感失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计划中本应该成为牺牲品的司马乂居然如此神勇,一夜之间就让他的篡权计划全盘落空。司马囧既然已被枭首,他暂时也就失去了入京的借口,无奈之下只好率军回国。随后,由司马颖率领的另外一路军队也踏上了回国的道路。


随着司马囧的战败,满目疮痍的皇城落到了年轻的司马乂手里。每当走在巍峨残破的皇宫里,他总是会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这种压力来自于身为皇室成员的身份,更来自于肩头所负的沉重使命。他既不想成为谋权篡位的逆贼,也不愿成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只想尽力辅佐皇帝,复兴皇室的光荣与权威。然而,皇帝并没有处理军国大事的才智,司马乂本人也并不认为自己有王佐之才,在他看来,自己的十六弟,即成都王司马颖才是辅政的最佳人选。


司马乂占据京城的时间有一年多,这段时间里,与帝国有关的事务,无论大小,他都送达司马颖的驻地请求裁夺。只是司马颖觊觎的是皇位,辅政并不能填平他的欲壑。


经过短暂的沉寂期,司马颙再一次向权力顶峰发动进攻。这一次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出动军队,而是派李含以藩王代理人的身份驻京,密令李含刺杀司马乂。皇甫商早就知道司马颙图谋不轨,及时识破阴谋,司马乂先发制人,诛灭了李含及其党羽。司马颙声称皇甫商乱政,以此为借口,迅速率军七万向京城挺进,再次邀请司马颖一同入京。


可怜的司马乂把司马颖当成皇室栋梁,贪婪的司马颖却在他最需要援助的时候给了他凶狠歹毒的一击。此次拥兵上京,司马颙出动了七万人,一心置司马乂于死地的司马颖却出动了二十多万人。


太安二年夏末,两路叛军包围京城。城外的庄稼到了收割的季节,城里的老百姓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庄稼被叛军劫掠。


叛军的刀剑寒光森森,司马乂依然不愿进一步激化矛盾,派人给司马颖送了一封信,回顾列祖开国的艰辛,表彰他诛灭司马伦的功勋,谴责司马囧的罪过,动之以兄弟情,劝他顾念帝国大局和哀哀生民,不要再给动荡不安的国家再添祸乱。


书信言辞恳切,权欲熏心的司马颖却并没有动心,他在回信中摆出忧国忧民的姿态,指责司马乂祸乱朝政,并以盛大的武力为后盾发出威胁,说负隅顽抗乃自取灭亡,束手就擒方可安然保身。


从八月直到本年年底,叛军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厮杀,被叛军重重包围的洛阳就像大浪中的一块礁石,承受了无数次的猛烈冲击,许多人爬上城头,许多人从城头掉落,无论是敌是友,一起摔得粉身碎骨。叛军兵力雄厚,然而作战不利,屡战屡败;守军力量薄弱,然而上下齐心,作战勇猛。如果说彼此有相同的地方,那就是双方的伤亡都很惨重。


次年正月,司马颙的军队见京城难以攻破,打算撤兵回国。如果他们走了,司马颖就成了孤军,屯兵坚城之下,死伤无数,却久战无功,在南下的西伯利亚寒流里,司马颖一筹莫展。就在此时,转机出现了。


东海王司马越畏惧叛军势力强大,唯恐城破之后自己遭到牵连,于是发动秘密政变,抓捕司马乂,把他囚禁在城外的一个地方。


只需要再坚持一下,局势或许就会逆转,却偏偏在此时沦为阶下囚,心有不甘的司马乂给朝廷上书,悲哀而无奈地说,皇室血脉自相攻伐,死伤殆尽,陛下处境日益堪忧,如果我的死能够让帝国安宁,那我毫无怨言,但是恐怕我死之后,局势将不可收拾。奏折令人沉痛,可是智力有缺陷的司马衷毫无处理朝政的能力,这又有什么用呢?


司马乂被捕的消息传出,禁军高层武官义愤填膺,打算在正月二十五日把他从囚禁地抢出来,与叛军周旋到底。司马越唯恐夜长梦多,在两天之后派人与司马颙的部将张方取得联络,透露了司马乂的囚禁地。正月二十八,司马乂落入张方之手。当天,张方在刑场上架起一堆柴火,司马乂被活活烧死。冰天雪地里,火中的司马乂惨呼痛号,功败垂成的禁军泣下沾襟,就连叛军也为他落泪。血腥残忍的权力游戏里,又添一曲悲惋的哀歌。


烧焦的尸体被葬在城东,因为叛军的残忍与高压,司马乂的部下当中只有刘佑一人冒死给他送葬。扶着灵车,走在残破的长街上,刘佑痛哭流涕,几乎气绝。


司马乂——八王之乱的第五个牺牲品。


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有志向,有魄力,用尽全力想要力挽狂澜,然而时运不济,皇室的崩溃已成定局,泥沙俱下的洪潮里,他只能被裹挟而下,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上变成一具黑色的焦尸。在权力的刺激下,忠诚与背叛、欲望与阴谋结成了一张腥红色的大网,落入大网中的一切都会被无情而巧妙地绞死,没有活口,从无例外。


刑场上的火堆渐渐熄灭了,四散的飞灰里,三张邪恶的脸阴笑着,所笑为何,心照不宣。


权力的游戏(六):恶魔的盛宴


贪生怕死的背叛者司马越打开了城门,胜之不武的司马颖率领叛军毫无愧色地来到了洛阳城内,这座耗费了前人千百年心血的通衢大邑,只经历了不到半年的战乱,就沦落成了一堆兽游鬼哭的废墟。


正月二十九,也就是司马乂死于火刑的第二天,洛阳全城戒严,司马颖出动五万兵力封锁十二城门(东西南北各三门),捕杀追随过司马乂的禁军武官。飞雪连天,大地冰封,满目疮痍的洛阳城内又添幽魂。


夹杂着血腥气的冰冷空气进入胸腔,司马颖非但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毛骨通彻的快意,这种感觉,唯有登上权力巅峰的人才有切身体会。他是晋武帝的儿子,而司马颙和司马越是晋武帝的堂兄弟,从血缘关系上来说,谁将成为最有竞争力的皇位冲击者是不言而喻的。就实力而言,他背后的二十多万士兵也不是另外两个人所能比的。


与志得意满的司马颖相比,此刻的司马颙正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当初,他派遣部将张方与司马颖从西东两侧夹击京城,司马乂为了缓解西线的压力,采取釜底抽薪的战术,命令雍州长官率军直击他的大本营长安。雍州临近关中,雍州兵一来,司马颙立刻压力倍增,长安岌岌可危,京城的战斗刚结束,他就急令张方驰师回援。


临行之前,张方在京城大肆抢劫,掳掠了一万多个婢女。作为对西线友军的回报,司马颖默许,甚至纵容张方的暴行。为了解决军粮不足的问题,张方在返回大本营上的路上把这些可怜的婢女杀了吃肉,充当军粮,等他回到关中,剿灭了雍州兵的时候,这些婢女已经被屠戮殆尽。


雍州的战争结束后,各怀鬼胎的三王坐到了谈判桌前。经过多次紧锣密鼓的三边会谈,三王最终达成战略合作共识:成都王司马颖毫不意外地成为西晋帝国的新任执剑人;作为司马颖入京勤王的盟友,河间王司马颙的领地得到了进一步扩充,由关中扩展到了雍州。


前面说过,皇帝司马衷的儿子在几年以前,就被贾南风派人打死在了厕所里,此时的皇太子是司马衷的侄子司马覃(qin)。为了笼络事实上的主政者司马颖,在司马颙的提议下,皇太子司马覃被废,司马颖被立为皇太弟,成为皇位继承人。


司马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对残破的京城已经失去了兴趣,做好相应的驻京部署,他就急不可耐地率军返回了大本营邺城,在这里遥控朝政。


表面上,一切似乎已经风平浪静。其实,只是水更深了,更大的风浪正在酝酿之中。


细心的朋友想必已经注意到了:三王的战略合作协议当中,我们并没有说到东海王司马越。在新的权力格局当中,他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与其他两位相比,他的势力比较弱,并没有雄兵为后盾,只是得到了一些聊胜于无的头衔,仍然留在京城。或许在其他两位看来,他只是个无兵无将的小丑,并不值得给予过多的注意,给一点儿残羹冷炙就足以羁縻。他们想不到的是,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将成为一条最为凶猛的大鳄。


目送司马颖的军队缓缓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恭恭敬敬的司马越慢慢抬起头,在寒意料峭的初春里森然一笑,目光中散发着怨毒和阴险,像一条渡过漫长的冬天正在渐渐苏醒的毒蛇。


这个人可能别的能力并不是很突出,但他搞政变的能力在八王里首屈一指,早在贾南风与杨骏争权期间,他就参与过诛灭杨骏的政变。这十几年里,西晋帝国祸乱迭起,久居京城的他或者冷眼旁观,或者亲自上阵,虽然扮演的大多是配角,但他积累了丰富的政变经验,可以说是一部行走的政变百科全书。他没兵没权,京城又到处是司马颖安插的棋子,可他有一个司马颖和司马颙不能比的优势,那就是离皇帝近,可以优先利用这张王牌。


这个叛逆成风的年代里,即使苟利国家生死以,尚且不能苟全性命于乱世,仍旧会遭到政敌的构陷与攻击,何况是祸乱朝政而授人以柄!回到大本营邺城,自以为可高枕无忧的司马颖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亲小人而远贤良,出入王宫所用的仪仗和阵势与皇帝相差无几,俨然以帝国的最高代理人自居,不臣之心彰显无遗。


同年七月,电闪雷鸣的季节,太阳直射点正在从北回归线向南移动,如同太阳直射点周而复始的移动规律一样,帝国的新动乱又开始了,此刻离司马颖执掌政权还不到半年。


当月,司马越联合禁军高层武官陈眕,以及长沙王司马乂的旧部,聚集十多万人,通告全国,号召列王和州郡对僭越犯上的司马颖鸣鼓而击之。


司马乂控制京城的时候,对十六弟司马颖何等器重,权欲熏心的司马颖害死了自己的兄弟,如今终于为当初的贪婪和凶狠付出了代价。


离京之前,司马颖对禁军进行了大换血,并在京城的行政系统里安插了心腹。司马越用时不到半年,就瓦解了司马颖在京城的势力,组建了多达十多万人的军队,并恢复了司马覃的皇太子身份,直到檄文流遍全国,司马颖才知道京城发生剧变。司马越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切的呢?史书没有记载,然而一叶知秋,由此可知他搞政变的手段有多么高明。


震耳欲聋的炸雷滚过邺城上空,看到檄文的司马颖面色惨白,俊秀的脸庞狰狞扭曲,被巨大的恐惧紧紧裹挟着,像一只被蟒蛇堵在笼子里的金丝鸟。据京城方面传来的消息,司马越带着御驾亲征的皇帝已经在赶来邺城的路上。无论如何,司马衷都是帝国名义上的正统执剑人,一旦与之拔刀相向,也就意味着欺君犯上的罪名坐实了,他司马颖的胆子再大,也不敢贸然踩这个雷区。


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降,不能降则逃,不能逃则死。司马颖不敢战,不敢守,不愿意降,更不愿意死,他起初的意图是逃,结果遭到了智囊的一致否决。鸽派认为,司马颖有过错在先,此次皇帝御驾亲征,应该主动请降,以求圣恩赦免;鹰派认为,逃跑或者投降绝非解决问题的良策,最好的办法就是全力迎击,舍此无他。


有句古老的谚语:烈酒可以使六神无主的懦夫变成一往无前的勇士。权力如烈酒,在权力的刺激和诱惑下,司马颖几经衡量,决定全力开动战车,出动所有的兵力,把一切赌注都扔到赌桌上,并派人奔赴关中,向司马颙求援。


权力游戏的轮盘,再一次转动了。


为了提高胜算,司马颖密令间谍打入敌军,散布邺城人心浮动、不敢与皇师正面对抗的假消息。司马越是搞政变的佼佼者,但他并没有多少战争经验,被假消息冲昏了头脑,误以为皇帝在手即可所向披靡,致使戒备松懈。司马颖的政治经验不如对手,但他经历过真正的战争,相比较而言,他的战争经验是胜过对手的。


河南汤阴,古称荡阴,司马颖和司马越的刀剑,就是在这里呼啸出鞘,展开了血色对决。


司马越的一生中,荡阴激战这一天可能是他最难忘的日子。因为疏于戒备,战斗刚刚打响,他的军队就落到了被动挨打的不利境地,在敌军猛烈的冲击下,他的军队像一堆被泼了滚烫热油的活虾,挣扎,抽搐,痉挛,扭曲,一个接一个地被热油炸得血红,将领歇斯底里的发令声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哀嚎,所谓军人的天职、光荣、忠诚、荣誉感统统变得一文不值,混乱的战场上,人与兽并无分别,唯有最原始的求生欲望才是唯一。年老体衰的司马越本来就不耐长途行军之苦,冲入胸腔的浓烈血腥气和天崩地裂的挫败感,更增加了他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这时候他已经不敢奢望胜利,只希望能够冲出战场,求得一线生机,就连皇帝司马衷的性命也无暇顾及。


司马颖的军队在战前似乎并没有接到对司马衷网开一面的命令,因为这个被司马越裹挟到战斗一线的皇帝当天差一些死于乱军之中,龙颜遭到重创,血流满面,龙体上也中了三箭。幸好他的随从当中有忠心护主的人,他才免于一死。


嵇绍,大名鼎鼎的嵇康的儿子。当乱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喷涌而来的时候,司马衷的随从大多尖叫四散,仓皇逃命,嵇绍却坦然无畏地整理好衣冠,以肉身为盾牌,护在司马衷身前,被锋利的乱刃刺死。


经过一天的恶战,司马越的军队溃散,一部分兵力追随他逃往他的封国东海国(大致位于山东南部和江苏北部),另外一部分兵力追随陈眕逃回了京城,司马衷则被劫持到了司马颖的军营,侍从要给他清洗御衣,他放声大哭,抓着血迹斑斑的衣服伤心地说,这是嵇绍的血,不要洗!


因为一句“何不食肉糜”,晋惠帝司马衷在长达数千年的历史里,一直是一个标志性的笑柄。可是他有此之言只是智力不足,而不是残忍冷血。阴险歹毒的作乱者一个个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又一个个为了权力而血淋淋地倒下,他那与幼童智力相当的头脑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权力的得失也不会引起他的悲喜,可这颗头颅里有稚拙的善恶观,偶然迸发出来的人性光辉足以令凶残的作乱者汗颜。


早年贾南风把持朝政的时候,有一次她的侄子与皇太子下棋,出言不逊,在旁边观棋的司马颖疾言厉色地怒斥贾南风的侄子:皇太子是未来的主政者,你竟敢如此无礼!忠义之言的掷地之声犹在耳畔,当年的热血青年如今却变成了兴风作浪的魔鬼。


作为荡阴之战的胜利者,兴高采烈的司马颖并没有对抓着血衣痛哭的哥哥进行情感慰藉的时间,只是派人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囚禁起来,给予了高级囚犯的待遇。这次战果辉煌的大捷似乎使他产生了健忘症,很快就忘记了自己在战前惊慌失措的丑态,或者说,他似乎是为了掩饰这段羞于启齿的过往,战争刚结束,荡阴战场上的腐尸还没有被虫兽噬尽,他就展开报复行动,斩杀了战前劝他投降的鸽派。此外,他还把盘踞在幽州的王浚列为了重点打击对象。


美剧《冰与火之歌》里有一个残忍嗜血的“小剥皮”,即卢斯·波顿的私生子拉姆斯,虽然一个存在于虚构的世界,一个存在于真实的世界,但是这两个恶魔有许多相似之处。


王浚是西晋大臣王沈极为厌恶的私生子,如果不是因为王沈没有其他子嗣,他并没有继承爵位的机会。


关于王沈,我们只需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他是《魏书》的作者之一,有八斗之才;第二,当年,曹魏帝国的第四任皇帝曹髦(曹丕的孙子)策划政变,意图除掉司马家族,却因密谋外泄而被对手反杀,王沈就是可耻的告密者。


那么,王浚又做过什么呢?无论心狠还是手毒,与其父相比,他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贾南风把持朝政的时候,派人在厕所里把司马衷的儿子打得脑浆迸裂,抡棍子的黑手当中就有他的身影。之后,几经调迁,他被安插到了幽州。后来,司马伦篡位,追随司马囧入京勤王的司马颖发来檄文,命令他率军会师,他自知诛杀皇室血脉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所以拒绝执行命令,与司马颖结下了深仇大恨。盘踞在幽州的这许多年里,他眼见局势越来越混乱,于是拥兵自重,并得到了鲜卑人和乌桓人的支持。当司马颖击败司马越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股比较独立的武装力量。


肃清内部的异己势力之后,司马颖派遣了一个叫和演的官员出任幽州长官,密令和演到任后除掉王浚,吞并他的兵力。对于司马颖的人事任命,王浚颇为不满,可是对方王牌在握,他暂时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以地头蛇的姿态对和演的到来表示虚与委蛇的欢迎。


来到幽州没几天,和演邀请王浚共同出城游玩,随行者当中还有乌桓人的首领。游山玩水虽然疲累,但是王浚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只是天公不作美,倾盆大雨半途而至,大家只能匆匆折返,未免有些扫兴。


回到府邸,王浚换下来的湿衣服还没有干透,乌桓人的首领就登门拜访,透露了一个大秘密。


原来,今天的郊游是和演策划的一个阴谋,用意是打算在郊外联合乌桓人狙杀王浚,不巧的是,天降大雨,沾水的兵器无法使用,暗杀计划只好临时废止。乌桓人的首领透露实情,是因为他认为王浚大难不死是吉人天相,必有天神护佑,而登门造访,一方面是为了忏悔罪责,一方面是为了表达效忠之心。


檐上雨帘交织,一道刺目的电光划破黄昏,王浚大汗淋漓,刚换上的干衣服又湿透了,在鬼门关前转一圈却毫发无损,这种好运气可不是谁都能遇上的。沉思许久,他告诉乌桓人的首领,此事暂且不要声张,之后又派遣使者带着书信星夜兼程奔往东海国,与司马越取得联络,表示愿意与司马越联袂携手,共同对抗司马颖。


惨败归国的司马越见信大喜,迅速做出回应,命令并州长官司马腾协助王浚采取军事行动。


司马腾是司马越的弟弟,也是司马越的忠诚盟友,双方有共荣俱损的利害关系,接到命令,司马腾很快派军奔赴幽州,与王浚会师,共同击杀了和演。然后,王浚率领本部以及鲜卑骑兵咆哮着纵贯华北平原,南下攻击司马颖,司马腾率军尾随其后,作为后援。


依仗把持在手里的王牌,司马颖妄图通过政治手段解决问题,征召王浚入朝,王浚却毫不理会。司马颖无奈,只好出兵迎战。


鲜卑人的体貌特征与汉人不同,身材高大魁伟,肤色偏白,发须偏黄,高鼻深目,他们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弓箭就是玩具,征战就是娱乐,战斗力异常强悍,就连凶猛的石勒见到他们尚且望风而逃,与石勒不可等量齐观的司马颖更是不在话下。在鲜卑人的协助下,王浚的军队屡战屡胜,司马颖的军队连战连败。


王浚引来了鲜卑人,希望扭转局势的司马颖则把手伸向了匈奴人。关于匈奴人内迁以及刘渊的故事,我们在别处说过,这里不罗嗦了。司马颖知道匈奴人的危险,以及引入匈奴参加内战的后果,多年以来,他把刘渊留在身边,就是对匈奴人的一种制约和防范。只是败亡之祸迫在眉睫,在权力的诱惑下,他已骑虎难下,只能饮鸩止渴。很不幸,刘渊返回匈奴人的聚居地并州之后,果然不再回来;幸运的是,这种情况正是司马颖担心的,并不算出乎意料。


随着前线战况的恶化和王浚的逼近,邺城人心浮动,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士民和逃兵离开邺城,一到晚上,城里一片黑暗,点灯的人家寥寥无几。站在王宫里的高台上,俯视凄凄凉凉的夜色,司马颖知道败局已经无法挽回,于是带着心腹和百十来个侍卫,裹挟着司马衷仓惶逃往京城。


随后,“小剥皮”王浚趾高气昂地率军进入邺城,浩浩荡荡的队伍还没有完全开入城中,鲜卑人就开始烧杀抢掠,并闯入王宫掳掠宫女。王浚不予阻止,反而姑息纵容,通告全城:凡是敢于私自庇护宫女的人,一律处死。根据血迹斑斑的记载,因为给可怜的宫女提供庇护而被沉河处死的好心人多达八千。


八王之乱的全过程里,死于战争的人不计其数,王浚的暴行却与此前不同,这是第一次有意针对手无寸铁的平民进行的大规模屠杀,史书所说的“黔庶荼毒,自此始也”就是这个意思。(事实上,开启灭绝人性先例的是“食人魔”张方,只是我们难以确定史官为什么把“小剥皮”王浚作为罪魁祸首。)

如前所述,司马越战败之后,陈眕率领一部分残余兵力逃回到了京城。司马颖的封国是成都,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封国,却把京城作为避难所呢?他失败之后,局势又将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权力的游戏(七):沸腾的炼狱》



司马颖是成都王,封国在巴蜀一带。他为什么不逃回封国,反而奔往京城呢?


自从列王内战愈演愈烈,氐族人就开始在巴蜀地区扩张势力,司马颖知道封国内部血流成河,但是忙着争夺皇位的他无暇顾及,等到他被王浚击败,氐族人的旗帜早就遍布巴蜀,他已经成了有家不能回的“浪子”。


荡阴兵败之后,司马越率领一部分兵力逃回东海国,另外一部分兵力追随陈眕逃到了京城。与此同时,司马颙派来支援司马颖的救兵,也在“食人魔”张方的率领下来到了京城附近,虽然来晚了,没有赶上荡阴之战,但毕竟是来了。


陈眕并不欢迎张方的到来,率军出城激战,彼此僵持不下,皇太子司马覃不甘心被陈眕把持,趁夜发动突袭,赶走陈眕,放张方进城。结果,张方入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了司马覃的太子之位。


这就是司马颖逃奔京城的背景。也就是说,自己的封国是回不去了,他来到京城是实在没有办法,指望盟友张方能给他提供庇护。


司马颙的地盘在关中和雍州,大致来说,就是现在的陕西以及西北局部地区;京城洛阳在河南,与司马颙的地盘之间隔着并州;并州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山西,被司马颖放虎归山的匈奴人刘渊就盘踞在这里。


因为有限的实力和夹在中间的刘渊,司马颙并不能有效控制中原,所以,当司马颖和王牌司马衷落入张方手中的消息传回之后,欣喜若狂的他急令张方带着他们赶回长安。


自从张方进入京城,他的士兵就在平民区明火执仗地劫掠,大街上到处都是凶暴的士兵和血泪满面平民,只有皇宫比较安全,稍有权势的官员惊恐不安地待在皇宫里,听着宫墙外疾痛惨怛的哀嚎,只能装作充耳不闻。当司马颙的急令传来,皇宫也开始变得不安全了,张方临行前纵兵入宫,把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然后强行挟持司马衷、司马颖以及其他官员一起启程,司马衷不愿意离开,躲在皇宫的一片竹林里不出来,耐心不好的张方没有跟他玩躲猫猫的心情,直接派兵把他拖到车上,毫不理会他的反抗和尖叫。


出发之前,张方一度有火烧京城的念头。一百多年以前,同样是在京城,恶魔董卓干过同样的事。一百多年过去了,董卓的恶行恍若昨日,许多人依然对此保留着恐怖的记忆。经过一个官员小心翼翼的提醒,张方掂量一番,终于放弃了这个愚蠢残忍的念头。


经过长达一个多月的行程,张方一行在深冬时节回到了长安。


上一次见面是在京城,司马颙得看司马颖的脸色,这一次强弱易势,寄人篱下的司马颖变成了察言观色的人,司马颙每一个不愉快的表情,即使很细微,也足以使他胆战心惊。


十二月二十四日,再有几天就是新年了,一封诏书送到了司马颖的府邸,宣称他无才无德,不堪大用,自即日起,废除他的皇太弟身份。诏书的言辞痛心疾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爱莫能助的口气,但是司马颖仍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其中的侮辱性意味,接过诏书的这一刻,他好像在诏书上看到了司马颙得意的笑脸。随后,又有一封新的诏书下达,不过不是给他的,而是给司马颙的,内容是扩大司马颙的职权和人事任命权。


几天之后,新年到了,司马颖和司马颙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情迎来了新的一年。


与郁郁寡欢的司马颖相比,除夕夜的司马颙的确心情不错,可是,这种欢喜是有限的,准确地说,这是一种患得患失的欢喜。帝国的王牌是落到了他手里,可是这张牌的分量有多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东海王司马越的态度。他已经派遣使者奔赴东海国,以皇帝的名义邀请司马越来长安商谈国事,结束内战,共同辅政。


通过这一步棋,司马颙向全国展示了结束内战的诚意,也把司马越逼到了尴尬的境地:如果司马越来长安,那就是自投罗网;如果他不来,拒绝和谈,那就可以给他扣上发动内战的帽子,使他受尽千夫所指。


当时,在司马颙和司马越这两大阵营之间,还有一股势力强大的中间派。如果把这些人的名字列出来,即使做个简单介绍,也得唠唠叨叨几千字,一大堆人名也难免使我们眼花缭乱,所以,这里尽量简化,只需要记住司马虓(xiao)就可以。他是晋武帝司马炎的族弟,也是中间派的代表人物。


司马颙狡猾,司马越更狡猾,对手费尽心机想把他逼上绝路,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打中了对手的七寸。怎么做到的呢?他的态度是这样的:和谈,可以;共同辅政,没问题;但是前提条件是必须把晋惠帝司马衷送回京城,并严惩把司马衷挟持到长安的张方。


司马衷是王牌,张方是头号打手,按照司马越的条件来,司马颙就是找死,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的要求。当然,蓄意发动内战的帽子他是摘不掉了。


之后,以司马虓为首的中间派倒向司马越的阵营,与王浚共同推举司马越为盟主,打着迎接晋惠帝回京以及讨伐张方的旗号,率领一大片黑压压的军队攻向长安。


利用握在手里的王牌,司马颙做了最后一次心存侥幸的努力,诏令司马越解散盟军,然而徒劳无功。司马越的箭已经射出来了,怎么可能收得回来呢?


随后的一年多里,司马颙和司马越就像两条发疯的狂犬,在中原以及江淮一带展开惨烈的撕咬,三天一小战,五天一大战,伏尸千里,骸骨盈野,人人自危,朝不保夕,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一会儿工夫就没了,好好的一片庄稼地,一会儿工夫就被踏平了,好好的一个村庄,一会儿工夫就变成了一堆废墟,一到夜晚,漫山遍野都是绿油油的鬼火,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每一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人们谈论明天好像是在谈论遥远的未来,谈论明年好像是在谈论下一次转世。


除了司马颙和司马越,在中原一带兴风作浪的还有一股流寇,那就是司马颖的旧部。


司马颖被劫持到长安之后,他的旧部在邺城附近起兵作乱,打着迎立他的旗号在混乱的局势里趁火打劫,如同强盗,后来建立了后赵帝国的羯族人石勒就在这一股流寇当中,只不过这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头目。


随着局势的演变,司马越渐渐占据了优势。为了扭转乾坤,司马颙把沉寂许久的司马颖搬出来,调拨给他一千个士兵,让他回邺城召集旧部,抗击司马越。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使尽浑身解数的司马颖只走到京城就被敌军挡住了去路,他的兵力有限,根本不能跟势力强劲的敌军硬拼,一看对比如此悬殊,就掉头往长安跑。


司马颙这时候害怕了,打算再次启动和谈。


当初下令挟持晋惠帝到长安的是司马颙,但是直接动手的是张方。张方很清楚,一旦达成和解,自己就会被当成替罪羊,所以他极力反对和谈,怂恿司马颙坚持到底。一些官员嫉妒司马颙对他的宠信,趁机打小报告,说他想谋反,司马颙一时失察,就砍了他的脑袋,把人头送到司马越的营地,以示再次启动和谈的诚意。


司马颙手下的战将当中,司马越的盟军最为忌惮的就是凶残的张方,如今一看张方死了,大家欢呼雀跃,更是卯足了劲头杀向长安。不久,盟军攻破潼关,由王浚派遣的以鲜卑骑兵为主力的前锋杀进长安,在城里烧杀抢掠,残杀两万多人。


司马颙扔下司马衷,仓皇逃入深山老林,司马颖则借机摆脱他的控制,带着两个儿子匆忙离开长安,奔往东方的邺城,打算投奔旧部。很不幸,他没有走多远,就被司马虓的手下抓获了(司马虓就是前面说过的中间派的代表人物,也是司马颖的族叔)。


司马虓是个学士型的藩王,颇有仁慈之心,他不忍心加害司马颖父子,只是把他们囚禁起来,加以妥善看护。


回想起那段为了争权夺利而惶惶不可终日,时时刻刻害怕被人算计利用的岁月,身陷囹圄的司马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虽然失去了自由,但是远离了权力纷争的他反而享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有时候,他会想起少年时代所学的经书里圣人的教诲:“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知天命。”这一年,他二十八岁,在离而立之年还有两年的时候,落到了人生的谷底。


对于失去的权力和世俗意义上最为重要的荣华富贵,他并没有太多的惋惜,对自己的前途也不太放在心上,而是开始在狱中思索帝国未来的命运,可悲的是,当年在权力游戏的赌桌上赌得双眼血红的时候,这反而是他没有考虑过的问题。而今,权力与富贵烟消云散,他成了权力游戏的边缘人,回忆前尘往事,当已经成为骸骨的司马亮、司马玮、司马伦、司马囧、司马乂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时候,他只能发出一声悲凉的叹息。


此时,外界的战争还没有结束,盟军正在围剿司马颙的残部。司马虓虽然军务倥偬,但还是会经常挤时间来狱中看望族侄。司马颖在狱中待到一个多月的时候,司马虓忽然不来了。事实上,他是死了,暴毙,死因不明。他的手下刘舆(闻鸡起舞的刘琨的哥哥)担心司马颖重新被旧部迎立,成为后患,于是伪造了一道诏书,派人伪装成朝廷派来的使者,下令将司马颖勒死。


狱中的司马颖平静地接受了诏书,好像将要被勒死的是别人。


他问行刑者,司马虓是不是已经死了?


行刑者说,不知道。


他又问,你多大了?


行刑者说,五十。


他又问,你知道什么是天命吗?


行刑者说,不知道。


他又问,我死以后,你说这天下是会变好呢,还是会变坏?


行刑者默然不语。


司马颖看看肮脏的手脚,悲哀地叹口气,说给我取一些热水来吧。自从被废之后,作为一种自我惩罚的方式,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沐浴了。


十月的深夜已经有些凉意,司马颖默默地清洗着身体上的污垢,好像在一个即将告别职业生涯的棺木匠在仔细刨光每一片木板,准备给自己做一口上好的棺木。沐浴完毕,白绫呈上,司马颖的两个儿子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嚎啕大哭,他让狱卒把两个孩子带出去,然后头朝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躺下,示意开始行刑。同时,那两个被带出去的孩子也在外面被杀。


司马颖——八王之乱的第六个牺牲品。


监狱里一片死寂,秋风飒飒的监狱外,围剿司马越残部的战争也已经接近尾声。


占领长安之后,司马越带着晋惠帝司马衷东归,把西线战事交给手下,命令他们继续追歼司马颙的残部。经过一番力量不均等的较量,穷途末路的司马颙再无回天之力,只能据守几座孤城做困兽之斗,被歼灭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不久,一封诏书送到了他的营地,宣称既往不咎,命令他尽快赶往京城,与司马越共同辅政。


反败为胜是不可能了,司马颙这时候至少有三个选择:第一,顽抗到底,战死;第二,流亡,隐姓埋名;第三,依诏书所言,入京。司马颙不想死,更不想放弃荣华富贵,或许是因为心存侥幸,认为司马越碍于朝野舆论,应该不敢下毒手吧,几经衡量,他选择了第三条路,带着三个儿子离开关中,启程赶往京城。


车驾离开关中,迢迢东行,目睹萧萧落叶里的破碎山河、随处可见的腐烂尸骸,司马颙毫无悲悯之心,一路走来,他所思所想只有自己的安危和未来的富贵。车驾每当走到荒凉的山野,他就忍不住心头发紧,唯恐在这里遭到司马越的伏击,幸运的是,这种忧虑并没有变成现实。


当车驾来到离洛阳不足二百里的渑池,前方走来了一支京城派来接应的仪仗队。司马颙长舒一口气,看来司马越对悠悠众口还是有所顾忌的,既然走这么远都没有发生什么事,入京之后就应该更安全了。他在车厢里整整衣冠,正准备与仪仗队接洽,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的脸僵住了:车帘被掀开,一个高大魁梧的武士探身进来,在他发声之前就扼住了他的喉咙,随着这双手上力道的加剧,他双眼暴凸,脸涨得血红,喉咙里发出低沉扭曲的怪响,四肢剧烈地抽搐着,意识渐渐变得模模糊糊......恍惚中,他听到车厢外面有利刃砍入骨头的声音和恐惧的尖叫声,他对这尖叫声很熟悉,那是他的三个儿子的声音。


司马颙——八王之乱的第七个牺牲品。


杀人现场很快就被清理了,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二百里地以外的京城皇宫里,司马越正在接受百官的恭贺,这个老人的脸平平无奇,遍布老人斑,无悲无喜,平静,深沉,令人畏惧。


除了皇宫,帝国的大多数草民都在忙着发丧出殡,这里可能是唯一有喜庆气氛的地方。


当宴会结束,百官散去,皇宫里恢复沉寂,司马越默默地打开了残破的山川地理图。随着地图的缓缓铺开,他的眉心渐渐鼓起来了,如同一个坟包......




权力的游戏(八):狂暴的战车


随着司马越的暂时胜出,前后持续十六年的八王之乱落下帷幕。


昏聩糊涂的司马亮、刚愎自用的司马玮、野心勃勃的司马伦、骄狂自大的司马囧、生不逢时的司马乂、作茧自缚的司马颖、包藏祸心的司马颙先后倒下,不声不响的东海王司马越最终成为西晋帝国的执剑人。他得到了摇摇欲坠的河山,就得喝下八王之乱酿成的苦酒。


事实上,八王之乱的故事到这里就说完了,只是有一个问题还得说一下,那就是这场持续十六年的动乱产生的影响。


西晋帝国有二十多个州,如果把这些州的名字一个个列出来,再说它们相当于现在的哪里,又要啰啰嗦嗦一大堆。所以,我们依然按照尽量简化的原则,把西晋帝国的版图分成南方和北方两个大区,来看看司马越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局面。


先说南方。


八王混战期间,氐族人在巴蜀建立了成汉帝国(氐族人建国的过程这里略过,有机会说十六国的话再详述),这块地盘是司马越管不了的。除了巴蜀,南方其他地方(可以粗略地称为江东)怎么样呢?这牵涉到东晋的立国,需要细说,我们暂时只需要知道江东对司马越的态度很复杂,给予的支持很有限,更多的是抵制和疑虑。


简而言之,南方帮不了司马越多大的忙,不添乱他就谢天谢地了。那么,北方怎么样呢?


(图做的很渣,所画的范围并不是很准确,朋友们见谅)

北方大区可以分成五个小区,即关中平原、黄土高原、河西走廊、东北平原、华北平原。


关中原先是司马颙的势力范围,作为新的占有者,司马越虽然能勉强控制住这里的局势,但是战后的关中正在闹饥荒,瘟疫肆虐,盗寇横行。


关中北部是河西走廊。自从八王混战愈演愈烈,凉州刺史张轨就有意识地远离战祸,保境安民,别的地方血流成河,河西走廊却比较太平。虽然有割据一方的实力,但是张轨对朝廷比较忠诚,这一块地盘暂时没有太大的问题。(河西走廊的这个政权,就是后来的十六国当中的前凉,儒学能够比较完整地保存至今,前凉政权功不可没。这是另外一个故事,有机会再说。


关中东部是黄土高原,匈奴人刘渊就盘踞在这里。


越过黄土高原东部的太行山,是辽阔的华北平原。西晋帝国的都城洛阳和司马越的大本营东海国,就座落在这个大平原上,这是司马越的主要活动范围,但是盘踞在华北平原北部的“小剥皮”王浚是他不敢轻易招惹的,只能尽量安抚;同时,在华北平原的中部,分别以汲桑和王弥为首的两股流寇正在兴风作浪。


华北平原东北部是一望无垠的东北大平原,这是鲜卑人的势力范围,司马越鞭长莫及。


看完中国南北的局势,我们也该看出来了:与全盛时期的西晋相比,被八王之乱祸害过的西晋显然是个支离破碎的烂摊子,可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完全没有翻盘的机会呢?


八王之乱结束之后,胡人政权蜂起,五胡十六国时代来临。说到这段历史,我们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好像胡人一出现,势头就特别凶猛,不可遏制。可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八王之乱落下帷幕的时候,出现了两个胡人政权,即盘踞在黄土高原的匈奴人(前赵帝国)和盘踞在巴蜀的氐人(成汉帝国)。氐人胃口有限,割据一方就心满意足,真正有雄心大志的是匈奴人刘渊,他想干的事是取代司马氏,入主中原,可是这时候他的处境还是比较艰难的,势力并不能溢出黄土高原。


如果司马越有运筹帷幄的才能和为国效命的忠诚,西晋复兴并不是绝无可能。遗憾的是,能力和忠诚都是他不具备的,虽然他也做过战略反攻的尝试,可是由于扭曲的野心,以及用人不当,光复河山的梦想很快就成了空洞的痴人呓语,西晋帝国也因此失去了最后的翻盘机会,经历了永嘉之乱的重创后终于一蹶不振,只能退守江东,中国也由此进入了长达三百年的南北大分裂时代。


战略反攻计划是怎么被摧毁的呢?


八王之乱接近尾声的时候,西晋帝国发生了一件本来应该是大事,结果却不了了之的怪事:晋惠帝司马衷忽然死了,中毒而死。


显然,这是一起谋杀案。下毒的是谁?幕后主使是谁?如果详加排查,谋杀案很容易破解。可是晋惠帝死得悄无声息,朝野一片沉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草民不关心这种事容易理解,经历了这么多战祸,大家早就对晋惠帝丧失信心,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可是,朝廷居然也对此事置若罔闻,就很人费解,毕竟死的是皇帝,而且还是被毒杀。提到这桩谋杀案,史官的措辞很谨慎,留有余地,只是说幕后黑手可能是司马越。


是不是司马越?不好说,可能是司马越本人,也可能是善于揣测上意的手下擅自所为,反正晋惠帝是死了,皇位不能空着,必须确立继承人。


关于这个问题,司马越的态度很微妙。当时,皇位继承人的人选有两个,一个是司马衷的侄儿,十二岁的司马覃;另一个是司马衷的弟弟,二十三岁的司马炽。站在局外人的立场上,少不更事的司马覃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容易控制,然而,司马越选择的却是正当盛年的司马炽。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这得说到羊献容,她是晋惠帝的第二任皇后(第一任是贾南风),在朝廷和地方都有支持者。总体而言,支持她的人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基本上都对皇室比较忠诚,主张打击尾大不掉的强藩,意图通过她对帝国大政施加影响,制约藩王势力,羊献容本人也有干政的意愿,确立皇位继承人的时候,她就与司马越有过一番明争暗斗。这样一个女强人在朝廷里,当然是司马越不能容忍的。


如果立司马覃为皇位继承人,羊献容就是皇太后,依然可以影响大政;如果立司马炽为皇位继承人,这么问题就不存在了,因为羊献容是司马炽的嫂子,按照礼制,一旦司马炽登基,她就得彻底退出。所以,司马越最终选择司马炽,既是为了把羊献容挤出权力中心,也是为了敲打她背后的支持者。另外,八王混战期间,一直有意识地远离斗争风暴、明哲保身的司马炽也让司马越产生了错觉,以为这个小伙子容易控制。


307年,司马炽登基,改年号为永嘉,一登上皇位就表现出了打压司马越的强硬姿态。司马越猝不及防,为了远离掣肘之患,上表请求外调,随后被派驻许昌,开始着手部署战略反攻。我们且来看看他的布局。


华北自古以后就是中原王朝的命根子,司马越对这一块地盘不敢掉以轻心,亲自坐镇位于洛阳东南部的许昌,派遣二弟司马腾驻守位于洛阳东北部的邺城,互为犄角,共同防御华北。关中是怎么安排的呢?被派驻到这里的,是司马越的四弟司马模。此外,司马越还派遣刘琨进入黄土高原,牵制刘渊。




在南方,司马越也做了相应的战略部署:派遣三弟司马略镇守荆州、琅琊王司马睿镇守扬州。

战略格局雄伟宏大,可是不堪一击。


最先搞出问题的是老二司马腾。我们在前面说过,司马颖失势之后,他的旧部打着迎立他的旗号,在华北肆虐逞凶,羯人石勒就在其中,八王之乱接近尾声的时候,这一股流寇被司马越的军队击溃了,此后,石勒追随一个叫汲桑的牧场主,继续打着为司马颖复仇的旗号转战华北。司马腾误判形势,认为汲桑只是小毛贼,掉以轻心,致使邺城突然沦陷,大祸来得突如其然,司马腾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命丧敌手,汲桑和石勒在邺城烧杀抢掠一番,扬长而去。


邺城是军事重镇,也是京城的东大门。司马越闻讯大惊,急令苟晞剿灭汲桑。苟晞是一代名将,性格冷酷,喜好杀戮,被时人称为“屠伯”。经过大小三十多次激战,汲桑兵败被杀,石勒侥幸躲过一劫,在逃亡途中招降了几个杂胡部落,率众投奔刘渊。


对于苟晞的表现,司马越非常满意,为了收买人心,他与苟晞结为兄弟,并打算对苟晞委以重用,可是事到临头又反悔,担心苟晞野心太大,养虎为患,于是收回成命,两人因此结怨。


除了已经被击杀的汲桑,华北还有一股以王弥为首的流寇。王弥是汉人,出身名门世家,满腹经纶,精于骑射,此人是一个怪胎,以造反闹事为乐,但凡外出掳掠都会事先筹划,从不失手,来去飘忽,被时人称为“飞豹”。他可比汲桑难对付得多,“小剥皮”王浚和“屠伯”苟晞轮番上阵,都无法把他彻底剿灭,最为猖狂的时候,他甚至攻破了许昌,并且率军向京城挺进,司马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击溃。随后,王弥率领残部投奔刘渊。


随着石勒和王弥的败逃,华北暂时恢复了稳定,可是,司马越还来不及长舒一口气,他的四弟司马模镇守的关中又出事了。此公进驻关中不久,就因为渎职遭到弹劾。司马越想把他调回京城,然而司马模拒绝回朝,表露出了割据关中的野心。恼怒不堪的司马越无力平乱,又不敢激化矛盾,只好默默地接受现状。


司马越当初派遣司马模镇守关中,战略意图之一就是希望能在他的配合下钳制刘渊,支援刘琨。因为司马模割据一方,自立门户,司马越的战略意图成了海市蜃楼。因为石勒和王弥的加盟,刘渊实力大增,司马越、司马模兄弟失和,更给他带来了扩张势力的空前良机。此后,他坐镇大本营,与刘琨周旋;派遣石勒和王弥兵分两路向华北挺进,曾经两次兵临京城,险些破城而入;并且不时派军西征关中,震慑司马模。


至此,司马越在中国北方构建的战略防线基本上全盘崩溃。南方的局势怎么样呢?


起初,负责镇守荆州的是司马越的三弟司马略,他的治绩还是不错的,至少能够维持基本稳定,可是他寿命不长,其后,一个叫山简的官员接替了他的职位。此公是竹林七贤之一山涛的儿子,嗜酒如命,荒废政务,因为对南下避祸的北方流民处理不当,到任不久就把荆州搞得一团糟,民变四起。与此相比,由司马睿镇守的扬州的情况要好一些,可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当地门阀的势力很大,司马睿正在积极寻求他们的支持,以便于立足,无法给予司马越太多的实质性帮助。


这里尤其需要重点表扬的是刘琨和凉州长官张轨。


刘琨原先可不是什么好人,八王混战期间不停地更换门庭,趋炎附势。八王混战结束之后,他受命于危难之间,被派往黄土高原牵制刘渊,上任途中,目睹破碎如絮的山河和流离失所的汉人灾民,他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在黄土高原上苦心经营,屡次牵制刘渊,使敌人不敢轻举妄动,即使在局势已经无法挽回的形势下,也没有退缩过。虽千万人吾往矣!虽然早年间劣迹斑斑,但是瑕不掩瑜,浴火重生的刘琨不愧为民族英雄!


当西晋帝国风雨飘摇的时候,张轨屡次主动派遣骁勇的凉州骑兵南下赴援,几乎是有难必救,当时有一首童谣,其中所唱的“凉州大马,横行天下”,赞扬的就是他的雪中送炭之功,可是他的援兵只能缓解局部地区的危难,并不能逆转整体形势。


南北两地的形势如此不利,西晋命悬一线,可是内部的权力斗争非但没有因为迫在眉睫的外患而有所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同舟共济尚且狂澜难挽,何况是阋墙于内?


作为西晋帝国事实上的主政者,形势危如累卵,司马越难辞其咎,无论是在中央还是在地方,都有一些人对他极为不满,有些人甚至把问题提到了明面上,谴责他祸国弄权,致使半壁残破,并主张迁都到江淮流域。


为了防止晋怀帝趁机发难,司马越于永嘉三年率军进入京城,当着晋怀帝的面,明目张胆地诛杀帝党成员,将禁军全部外调,换成了从大本营(东海国)带来的军队,其后又出兵消灭了地方上的敌对势力。他抗击外敌力有不逮,铲除内患却是得心应手,在此期间,刘琨承受不住刘渊的压力,苦苦哀求他派遣苟晞率军赴援,可他怕苟晞势大难制,居然无动于衷。


在内部的争权斗争中,司马越硕果累累,胜利的代价却是局势的进一步恶化。当他集中精力铲除异己,而无暇顾及外围战线的时候,刘渊的军队高歌猛进,全力开动狂暴的战车,在华北地区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左冲右突,碾压一切,粉碎一切,如入无人之境。等到内部的异己势力被消灭得差不多了,司马越忽然发现,华北地区绝大部分已经成了敌人的势力范围。


永嘉五年三月,司马越以讨伐石勒为名,留下妃子裴氏、儿子司马毗以及晋怀帝镇守京城,亲自率领主力军队东行。


所谓讨伐石勒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事实上,司马越对于华北中心地带的防务已经失去信心,东行的真实目的是回到东海国,以大本营为据点,设法稳定南方局势,然后以南方为后盾,再图卷土重来,至于让妻儿和晋怀帝留守京城,只是一种安抚人心的手段,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此时的京城已经残破不堪,大家眼看主力离开,京城守备空虚,唯恐胡人趁虚突袭,纷纷跟着主力军队东行。

晋怀帝恼恨司马越祸国乱政的行径,司马越的军队刚刚离开京城,他就给苟晞发了一道密诏,命令苟晞讨伐司马越。司马越闻讯忧愤交加,一病不起,没过几天就死在了回国的路上,临终时委托王衍继续带军东行。


为了稳定军心,王衍秘不发丧,派人潜回京城传递内部消息,随后,裴妃、司马毗以及其他三十多个藩王,率领留守军队离开京城,赶往东部与主力会和。就在他们东行的路上,石勒的追兵在宁平城(今天的河南郸城)附近包围了王衍所率的主力。


虽然王衍的兵力占据优势,但是全军上下没有一个出色的指挥官,一见气势汹汹的追兵赶到,立刻乱成一团,随军东行的京城士民呼啸奔走,更加剧了形势的混乱。对于这场稳操胜券的战斗,石勒根本不用花费太多的心思来排兵布阵,命令从四面八方把敌人围起来,架起强弓硬弩,发动齐射,直到没有活口为止。与其说这是战斗,不如说是屠杀。随后,王弥的弟弟王璋进入堆积着十几万具尸体的屠场,纵火焚烧尸体,带着手下对同胞的尸体大切大割,大嚼大咽,就像一群游荡在乱葬岗上的恶狼。与此同时,由裴妃、司马毗率领的少量军队也在东行途中遭到了石勒的截击,裴妃被掠卖为奴,司马毗、随军出行的三十六个宗室藩王全部被杀(另一说为四十八个藩王)。


东部惨变的消息传到京城,晋怀帝震怖,打算逃离京城,然而一些官员舍不得抛弃家产,拒绝离京。晋怀帝无奈,只好带着心腹离开,准备启程的时候,才发现这么大的一个皇宫里居然连一辆车都没有,只能徒步出宫,刚刚走出宫城,进入平民区,就遭到了强盗的劫掠,只好原路返回。


几天之后,石勒、王弥、刘曜(刘渊的养子)相继兵临城下,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守备空虚的京城,俘虏了晋怀帝、羊献容,纵兵挖掘皇陵,烧杀抢掠,然后一把火烧了京城,全城死难者多达三万人。自汉末董卓以来,这是京城第二次遭到如此惨重的破坏,自此开始,胡人史无前例地正式入主中原,西晋帝国完全丧失了东山再起的可能,只能苟延残喘,北方的汉人为了避祸,纷纷背井离乡,南下避祸,史称永嘉之乱。


如果司马越是刘秀、曹操之类的雄才,在八王之乱结束之后用心经营,西晋帝国或许还有很大的续命机会,可是司马越才智有限,既无法安内,也不能攘外,终于酿成永嘉之乱的大祸,把西晋送到了万劫不复之地,更给可怜的草民造成了空前未有的大劫难。


权力的游戏(九):将至的寒冬


永嘉之乱在中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大变局,这是胡人第一次入主中原。对于胡人政权,我们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说到他们就满口暴虐、凶残、杀戮、狼子野心......事实上,有作为的胡人政权并不罕见,对中国的融合再造功不可没。同时,我们也得知道,与汉人政权相比,胡人政权整体上缺乏管理农耕文明的经验,尤其是在十六国初期,它们的破坏性的确大于建设性。因此,当永嘉之乱爆发的时候,千百年来在农耕土壤上生长的中原文明就面临着被摧毁的危险。


作为后来人,我们翻翻书就知道事态的结局——东晋建立,中原文化成功续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劫。我们还知道,东晋的政治制度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特殊,历史学家称其为门阀政治。门阀和门阀政治,只是差了两个字,意义却大不相同。什么是门阀呢?通俗地说,门阀就是有权有势的大家族,成形于汉,发展于曹魏和西晋。这三个阶段是皇权时代,门阀是皇权的附属,而在东晋帝国,形势逆转,原本依附于皇权的门阀反客为主,凌驾于皇权之上,皇权反而成了门阀的依附——这也就是所谓的门阀政治。


东晋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北人南下的过程中,与南人发生了什么样的冲突与磨合?为什么门阀政治偏偏出现在江东,而不是其他地方?为什么与司马氏共天下的是王家,而不是其他家族?


东晋立国的过程一波三折,故事精彩纷呈,限于篇幅,暂时略过,将来具体讲述东晋的时候再慢慢展开。在这一节当中,我们依然只是择其要点,故事性并不是很强,敬请谅解。


先把时间倒回到荡阴这一天吧。当天,东海王司马越战败,随同他一起出征的晋惠帝,以及一些宗室藩王落到了成都王司马颖手里,其中有一个叫司马睿的年轻藩王,时年二十八岁,除了额头左边有一缕从小就有的白发,他并没有什么很惹眼的地方;八王混战期间,他一直置身事外,也没有什么功绩或者罪责可言,此次出现在荡阴战场上,与其说是主动参与,不如说是被司马越裹挟而来。

荡阴战役前夕,司马颖的阵营当中产生过激烈的争论,鸽派主张投降,鹰派主张迎战。战后,得意忘形的司马颖展开报复,诛杀鸽派,而司马睿的叔叔就是鸽派的头面人物。身为战俘的司马睿本来就有朝不保夕的危机感,被处死的叔叔更让他惶惶不可终日,唯恐遭到牵连。一个电闪雷鸣的夜里,趁着守备松懈,他在滂沱大雨的掩护下逃离囚笼,几经辗转,最终回到了自己的封国琅琊,并决定与司马越合作。


东海国与琅琊国是邻国。经历了荡阴惨败的司马越此时正在想方设法壮大声势,对雪中送炭的司马睿自然是百般欢迎。当他卷土重来,再次讨伐司马颖的时候,被安排留守大本营的就是司马睿,由此可见他对司马睿也是很器重的,而协助司马睿处理后方军政要务的,就是东晋的开国元勋王导。

司马睿和王导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这两个人可是大有交情。


琅琊王家是琅琊国的头号门阀,王导就是琅琊王家的青年才俊。司马睿的爷爷和父亲都是琅琊王,这两代人为了得到当地门阀的支持,向来非常注重与王家的友好往来。作为第三代琅琊王,司马睿从小就和同岁的王导是好朋友。长大之后,王导到京城游历,司马睿也离开封国到京城看花花世界,同为京漂的岁月里,两人互相照应,关系更是亲如兄弟。


王导的政治天赋极高,对局势有一种卓越的政治家才具备的洞若观火的认识,早在八王之乱中期就意识到形势将会越来越糟,建议司马睿尽快离京回国,早作打算,可是司马睿迟迟没有什么动作,以至于荡阴之战过后遭到被俘之辱。虽然史书没有相关记载,但是我们几乎可以肯定,潜逃回国的司马睿考虑下一步的打算时,必然会咨询王导的意见,两人也正是由此展开了正式的政治合作。


司马颖战败之后,晋惠帝被司马颙劫持到了关中,中原成为权力真空地带。许多门阀大族眼见局势动荡,参与政治的风险太大,稍有失误就会惨遭杀身之祸,甚至是灭门之灾,纷纷远离权力斗争。为了壮大声势,招揽才俊,得到这些门阀大族的支持,司马越决定与一个重要的人物合作,他就是我们在《权力的游戏(二)》当中提过的王衍。此公已经有好几期没有露面了,终于到了他该出场的时候。


早在贾南风时代,王衍就进入到了权力中心,这么多年里,八王你砍我杀,此起彼伏,凭借见风使舵的本领和趋吉避凶的嗅觉,他不但一次次成功地躲过了风浪,还能始终屹立不倒,步步高升。司马越选择与他合作,是因为他是琅琊王家的头号人物,可以把他树立成招揽门阀大族的样板。


王衍此前追随的是司马颖,随着司马颖的惨败,他必须另觅高枝才能维护自己的权势和家族利益,对于权欲熏心的他而言,司马越的邀请函正是一个恰逢其时的好机会,所以彼此一拍即合。


司马越的宣传策略很有效果,在王衍的带头作用下,许多名士纷纷来到司马越的幕府栖身。当时流行玄学,王衍本人尤其精通此道,所以被他网罗的名士有一大半都和他是同道中人。永嘉之乱过后,北方局势震荡,这些人纷纷南下,投靠在江东已成气候的司马睿,直接影响到了东晋政治中枢的文化风气。上行下效,这也是玄学在东晋帝国颇为风靡的原因之一。


等到司马颖和司马颙兵败被杀,八王之乱告一段落,大王马对战略布局做出了全新的调整:司马越的几个弟弟和王衍的几个弟弟分别出镇天下险要之地,琅琊王司马睿和王导就是在这时候一起南下,进驻建业(现在的南京),开始经营江东。


东晋建立初期,江东流传着“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事实上,司马睿与王导南下之前,王马共天下的局面在北方就已经基本成形了,江东的王马组合就是从司马越与王衍的组合中分离出来的,司马越与王衍的组合是“大王马”,江东的组合是“小王马”。不同之处在于,大王马组合是以马为主导,小王马组合是以王为主导;大王马并没有放弃北方而将政治中心南迁的意图,派遣小王马南下,是为了把南方的粮食运到北方,支援北方的战事,同时委派他们设法稳定江东局势,把江东打造成广阔的战略大后方。


小王马南下江东的时间是永嘉元年(307)。当他们到江东的时候,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局势呢?


江东原先是孙吴的地盘,三国时代的魏蜀吴三个政权当中,孙吴治理江东的策略比较特殊,魏国和蜀国对境内强宗大族的打压力度比较大,强宗大族的势力有限,而孙吴是由江东的强宗大族拥立的一个政权,他们拥戴孙家,是为了借助孙家的武力保全一方,使江东免受汉末战乱的冲击。作为回报,孙吴对他们的家族利益给予了足够的尊重,除了给予经济特权和政治特权,还给予军事特权,允许他们拥有私人武装力量,强盛的大家族所拥有的私兵甚至多达万人。


西晋朝廷很了解江东政权的特殊性,晋武帝司马炎消灭孙吴初期,并没有对江东的权力格局进行太大的调整,强宗大族的利益和特权基本上维持原状,你原来管哪块地盘,现在还是你管,你原来是什么官,现在还是什么官。不同的地方只在于,你原来的效忠对象是孙家,现在变成了司马家。


显然,这只是维稳的权宜之计,为了加强江东与中原的凝聚力,瓦解地域色彩浓厚的江东门阀,司马炎随后还推行过一些吸收江东人才进入中原朝廷的政策,可是效果并不理想。


原先,江东强宗大族在孙吴政权当中是一流门阀,孙吴灭亡之后,作为“亡国奴”的他们身价大跌,沦落成了西晋帝国的次等门阀。人才引进政策颁布初期,他们还是积极配合的,可是在北方门阀眼里,他们只是卑贱的亡国奴、可怜的破落户,就连孙吴名将陆逊的子孙和陶侃这样的大才,在北方也屡遭白眼。引进南方才俊的政策是好的,但由于北方门阀的歧视和阻挠,南人的上升渠道和上升空间实际上极为不畅。经历的挫折多了,大家也就渐渐心灰意冷了。所以,司马炎在世期间,江东强宗大族的地域向心力并没有遭到削弱,整体实力依然强盛;司马炎一死,八王之乱马上开始,朝廷的权威日渐崩溃,江东的离心趋势也随之日渐明显。


江东大族的实力有多强呢?列举两个事例。


303年,江东发生了一次暴乱,连朝廷都难以控制局势,江东大族却联合起来,共同组建军队,成功地平定了此次暴乱,事成之后各回各家,毫不计较谁出力多,谁出力少,并拒绝接受朝廷的封赏。


305年,也就是八王大混战最为激烈的时候,江东大族密谋摆脱西晋,重新恢复孙吴时代的局面,拥立了一个被朝廷派驻到江东的官员。岂料此公得势之后过河拆桥,居然拿支持者开刀。江东士族不但美梦落空,而且面临着被反噬的危险,于是他们转而打出为朝廷剿灭反贼的旗号一哄而上,用时不久就让忘恩负义者死无葬地。


这两件事都发生在小王马南下之前,它们不仅展现了江东大族的实力,也反映了他们的政治意图——你们在别的地方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是,休想来江东折腾!


307年,当小王马来到建业的时候,八王之乱已经落下帷幕,司马越正和胡人打得难解难分。局势不明朗之前,对于从北方来的小王马,江东大族采取的是观望态度,不主动,不拒绝,不合作。


《晋书》里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大意是说刚到江东的司马睿得不到当地门阀大族的支持,王导精心策划了一个盛大的出行仪式,请堂兄王敦出场助威。江东大族以为司马睿来头不小,于是争先恐后地来归附。


这个故事漏洞不少,可信度很低,一些历史学家做过考证,这里就不啰嗦了。故事虽然不可靠,但是它反映的人物关系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司马睿能够在江东立足,幕后策划者是王导,出头压场的王敦。


根据时间推算,这个故事发生的时间是永嘉二年(308),而事实上,王敦被大王马派遣到建业的时间是永嘉三年(309)。此时的王导并没有什么名气,王敦却已经名声在外,在北方的军界更是声威赫赫。史料有限,我们难以得知他帮助司马睿立威的具体过程,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正是在他到来之后,司马睿才渐渐打开江东的局面,并具备了在江东立足的基本条件。


首先,司马睿是宗室藩王,南下江东是受朝廷派遣,如果江东大族拥护别人,那就是谋反、闹分裂,如果拥护的是他,那么这就是名正言顺的。


其次,司马睿力量微弱,需要江东大族的支持才能立足,对江东大族构不成什么威胁,实力微弱反而成了他能在江东立足的有利条件。


再次,大王马的战略重心在北方,客观上有利于小王马在江东独立发展。


最后一个有利条件就是王敦的鼎力相助。


说到这里,我们也就明白了为什么东晋时代的皇权一直萎靡不振。司马睿站在江东大族的屋檐下,又得看王敦的脸色,面临两重压力,皇权不沦落反而是怪事。


从王敦南下(309)到永嘉之乱爆发(311)的这两年里,经由王导的谋划和王敦的支持,司马睿在江东站得越来越稳。310年,一个大族发动叛乱,拥立孙权的后人为吴王,意图重回孙吴时代,声势闹得很大,连王敦都无力制约。可是叛乱者对形势的估计不足,没有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司马睿早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光杆王。结果可想而知:江东门阀再次一拥而上,合力攻杀了害群之马。

311年,永嘉之乱爆发,西晋帝国名存实亡,汉人政权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冷酷考验。在小王马的经营下,这时候东晋政权的雏形已成,客观上为衣冠南渡做好了铺垫;同时,尽管南北矛盾依然存在,但是在胡骑临江、山河变色的危急关头,南北双方也暂时捐弃前嫌,为汉人政权的南移奠定了有利的基础。——不过,这是另外一个历史阶段里的故事。


至此,八王之乱的全过程及其影响全部讲述完毕,感谢朋友们的热心收看!鞠躬谢!再次感谢朋友们这么多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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