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设计师,什么时候你感到设计做得越深入,越觉得设计对于解决问题是无力的?

最近在做一些系统设计类的课题,其中一个选题是帮助无家可归的人群。本来粗略一想觉得还蛮容易,可是仔细深入之后却发现这里面夹杂着太多太多的社会问题,经济问题,人类的心理问题…除非颠覆人类的社会以及人类的思维,完全不是设计可以解决的。 再比如一个产品设计的课题:消灭拖延症。当真正看了人类对于大脑的一些研究之后,觉得人类几亿年来进化的结果太厉害了,在能拖就拖、能懒就懒的方面实在太聪明,单凭设计根本无法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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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邀。

2016年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Alejandro Aravena在2014年Ted论坛上的讲述他的设计哲学,开篇说道:

If there is any power in design, that's the power of synthesis.
如果设计有任何力量的话,那就是整合的力量。


The more complex the problem, the more the need for simplicity.
问题越复杂,越需要简化。



Alejandro是一名出生在智利的建筑师,智利并不是一个富裕的国家,城市中有很多穷人,而Alejandro曾为他们设计过叫做“half of a good house”(半个好房子)的社会保障性住房项目。这个项目后来成为Alejandro最著名的设计作品之一。

人口城镇化,在全球都是一个趋势。证据表明,人们在城市中能够拥有更美好的生活。同时,这一人口迁移的趋势也给社会带来了大量棘手的问题。今天,地球上超过一半人口居住在城市中。这其中,有10亿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占总城市人口的1/3。到2030年,预计有50亿人将会生活在城市中,其中会有20亿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这意味着,在未来14年内,“我们必须每周建造一座容纳100万人的城市”。否则,无数的人将依然会迁移到城市,聚居在贫民窟或棚户区里,城市的阴暗面将会扩大,并影响到每一个居住在城市中的人。

那怎么办呢?

Alejandro想要以一个建筑师的角度,寻求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

12年前Alejandro曾接到一个项目,要为智利北部伊基克市中心非法占据了半公顷土地的100个家庭设计一套社会保障性住房。他得到的预算是1万美元。1万美元的用途,包括买地,建房子,以及建相关基础设施

也许你认为甲方(政府)提出这样的要求,简直是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嘛。但匪夷所思的要求还没完:Alejandro认识到了这个项目的困难性,于是他“自作聪明”地采用了用户参与式设计流程,也就是邀请这些家庭来一起讨论解决方案,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们了解他的难处。这些家庭很快知道,建设高层廉价公寓楼是在这样的预算下几乎唯一的方案,但是他们不愿意住在高层公寓楼里,因为这样他们就没有可以扩建的院子啦!于是他们拿绝食来要挟,绝不同意高层公寓的解决方案。。。


作为一个设计师,在遇到这类问题时我是崩溃的。但Alejandro并没有。

Alejandro说,

We have a problem.
So, we have to innovate.

他提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案:一个普通中产家庭拥有80平方米的住房是可接受的,但如果资金不够,这个家庭可能只好去买40平方米的小房子。如果我们把这个40平方米的小房子,看做是一个80平方米的“好房子的一半”(half of a good house),来建造并提供给这些家庭,给予这些家庭另外40平方米的可拓展空间,那么这无疑鼓励了这些家庭在未来财力足够的时候“扩建”自己的房子,成功拥有一个完整的好房子。

这个想法能够在有限的预算内实现,又获得了这些家庭的同意(实际上,这些家庭不仅同意,而且还非常乐意帮助修建工作——毕竟将来的另一半也是要他们自己建的)。Alexjandro的团队将人们很难自己修建的那一半先建好,并完全留出另一半的空间。这样:

1. 每一个家庭虽然暂时住在40平方米的“一半好房子”里,但是都拥有了80平方米大房子的可能性;
2. 每一个家庭都为了完成“另一半好房子”而充满希望并努力工作;
3. 每一个家庭都有了独栋住宅的自定义可扩展性(这是家庭们极力要求的);
4. 这种介于“独栋住宅”和“联排公寓”的解决方案,解决了预算不足的问题。

没过多久,搬进去的家庭们就有了各自多姿多样的“另一半好房子”啦。

当然,这个方法在中国并没有什么卵用。但是这并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主题。。。

Alejandro后来在很多城市都实验了类似的建筑概念,并获得了一再的成功。他说,这个项目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通过一个好的设计,撬动了人们的自发性。如果没有人们自主的努力建设,这个项目将会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到2030年,每周为人类修建一座100万居民容量的城市,也同样将会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能够撬动人们的自发性,我认为,这就是一种“整合”,就是“设计的力量”。

Alejandro的TED演讲,除了以上“半个好房子”的案例,他还举了另外两个案例,也非常精彩,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下,附上链接:
Alejandro Aravena: My architectural philosophy? Bring the community into the process

当设计师感觉到无力的时候,是因为设计师进入了“上帝视角”:认为设计师应该为所有问题负责,并找到解决方案。实际上,很多时候,人们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只需要一个好的设计来撬动或引导。

设计的目的与其说是“给出正确的答案”,不如说是“提出正确的问题”。

设计本身并没有办法解决所有问题,但是设计师式的思路是找到解决方案的关键线索:设计师更容易站在一个纵观全局又细致入微的视角,因此设计师更容易整合各个方面的力量,找到最为合理有效的解决方式,然后用一种最能打动人心的形式表现出来。

所谓的“问题越复杂,越需要简化”。

所以,题主不必失望。设计有它神奇的力量。而所有人的问题,当由所有人一起解决。
无法解决问题,不是设计的锅。你的困惑,其实不是对设计的困惑,而是你作为社会单一功能单元面对社会这个庞杂的多功能系统无能为力从而产生的困惑。

很多问题可能有解,可能无解,可能非常难解,这是当然的。事实上是,别说解决问题,只要有一点点小小的魔力,比如像Uber一样对世界做出小小的改变,已经是件喜不自胜功德无量的事了。

有着成熟认知的设计师知道,设计很多时候不是从无到有,不是彻底解决。设计到后来是迭代的工夫,是一点点地营造,一步步地改善,是有现实限制的。

设计的发展,经历了从“器物-人”到“器物-人-环境”的变化,同时改变的还有设计在时间维度的考量。到今天,设计已经有很多细分领域。可以为了视觉的美感去设计,可以为了功能的便捷去设计,可以为了精神体验去设计,可以为了解决问题去设计。我认为今天的设计最高级的形态,是reframe,即对所有事物的再组织。不开玩笑地讲,设计的最高境界,就是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

设计脱离不了时代。当年包豪斯的高级不是因为美术风格,而是因为美术风格适应了当时的生产风格。包豪斯完美适应了大工业化生产,是与新的社会的生产关系相互成就的。

那今天的时代背景是什么?是生产过度、消耗过度。资源终归是有限的。用有限的资源来迁就百年来形成的消费习惯、生产习惯与精神惯性,是很不妥当的行为。

因此今天时代更迫切需要的是reframe,是重组织,不是从无到有的生产。跳出人类社会的惯例,去重定义人的行为、互动,调整资源的流动和整合,在空间与时间维度进行调度。今天的优秀设计的代表不是苹果,而是Uber、Airbnb和Coursera,前者是传统的消耗-生产-消费-回收-再消耗的循环,后者是现有资源重配置的新模式。

有人要说,一个小设计师的能力有限,动用的资源有限,是做不出Uber和Airbnb的。是的。但是做好手头的事,再小的系统也要做的尽善尽美。

前一阵有朋友要做一个车内实体交互的项目,打算做一个立体鼠标形式的东西,跑来问我。我说开车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拍脑袋想一个操控设备放在车上。如果一定要做,模拟开车场景,做原型找车主测试。设想使用情境,什么情况下会用,用的时候眼耳手在干什么,开车的环境是什么,行车中还是停靠,使用频率如何。产品定位是便捷、整合功能、娱乐还是应对特殊情况,产品存在感应该是高还是低。其实这样已经很不好了,应该从更高的角度看,把车内环境看作是家庭、工作以外的第三场景。用户每天都会花一定时间开车,跟家庭和办公室本身就有共通处。那这个环境的定位是什么,就是开车吗?用户会不会把车内当场娱乐环境,交际环境,商务环境?如果是整合的话,跟这个产品的关系是什么?这个产品作为一个交互界面,需要承担这些功能,如何合理分配这些功能,是跟环境本身的定位分不开的。非得想清楚这些,才好下手去做的。


说这么多的意思是,虽然设计的能量有限,也许无法根除问题,但万事万物经不住琢磨,总有爱琢磨的设计师走出更好的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