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是国产战争剧的巅峰么?

43集的我的团长我的团,看了一个星期,我很少能完整的看完一部电视剧,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看完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A,《我的团长我的团》是否是国产战争剧的巅峰? B,以第一视角和第一人称的角色,孟烦了是否是觉得自己比不上张立宪等精锐,却又看不起自己与阿译等组成炮灰?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C,怎么理解最后一战“血战南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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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就算是巅峰,也只是少数人心里的巅峰,《团长》生不逢时,以平常心态看过并能喜欢上的人,太少。

B,孟烦了表现出对精锐们的嫌弃其实并不是因为自卑,不是觉得自己比不上他们,而是因为精锐们信奉的东西也是孟烦了曾经信仰过的,也就是那种热血昂扬、敢于献身的精神状态,孟烦了自从遭受了真实战场上的残酷和荒诞之后,开始反叛自己曾经的信仰,开始说服自己成为一个只为自己乞命、只求战乱中能够活下来的人,所以他对精锐们的厌烦根本上是对曾经信仰的反抗。其实张立宪们瞧不上炮灰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仅仅是因为炮灰们衣衫不整,散漫没有军人样子,更是因为炮灰团没有像精锐那样具有为使命而牺牲的荣誉感,在精锐眼里炮灰团的确只是一堆只顾乞命的扶不上墙的烂泥,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鸿沟。

而对于炮灰团,孟烦了绝对不是看不起,小说中写了,孟烦了天天跟迷龙等一干炮灰蹭在一起,是借着他们的阳气在过活,孟烦了是羡慕并且从心底里喜欢炮灰团的,喜欢迷龙的活力,不辣的乐观,郝兽医的悲悯,而他整天一口一个人渣的叫唤炮灰团,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亲切,以及更重要的是,无法释怀的悲痛,他不想炮灰团送死。

对于阿译,孟烦了的心态其实和对精锐们一样,阿译和孟烦了曾经属于一类人,年轻,学生从军,有理想有抱负,只可惜两人时运不济,没有张立宪那样好的机会,沦落到了最底层的炮灰团的境地,阿译惹孟烦了不开心的地方就在于,即便经历了同样的理想破灭,阿译还是要死死抱着曾经的信仰不灭希望,所以在炮灰团里阿译是最格格不入的一个,而孟烦了成功地将曾经的自己掩埋,面对阿译他嘴损毒舌,毫无顾忌地打击,其实同样只是对过去信过的东西和现实的世界表达愤怒和失望而已。

孟烦了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很多人都说自己像孟烦了,嘴上刻薄,内心敏感,外表的激愤恶毒,只不过是在掩盖内心的那点柔软,想要保护自己不再受这真实世事的伤害,但其实我觉得,真正使孟烦了成为孟烦了的,真正使孟烦了能被人心疼和喜爱的,是因为龙文章说的一个原因:你觉得是你自己该死而不是别人。

C,明知道是断子绝孙的仗,他们还是去打了,对错很重要,坚持对的事,要放弃和抛弃的东西,很多。像龙文章所说,他甚至怀念南天门上的日子,那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跟敌人就是你死我活,而南天门后的日子,不是事情本来的样子。《团长》给我们展现的,就是在这样真实到残忍的环境下,有人做到了太多太多人无法做到的事。

嘿嘿,很喜欢《团长》,特意在知乎上搜关于团长的话题,的确很少啊,能在回答里表达一点自己的想法,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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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得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点赞,谢谢大家,我前几天写下这个回答的时候还在想这里关于团长的话题很少啊,现在真高兴能在这里看到更多的喜欢团长的人。对于《团长》我自知读得还不够,自己在现实生活里做得就更不好了,我希望自己也祝愿大家,能让团长里的那些人活在自己身上,让我们的民族总能有人记着事情本来的样子。再次感谢大家的关注。

话剧式的对白,哈姆雷特式“生存与毁灭”的探讨;鲁迅笔下漫不经心、听天由命的国民性,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中无处不在的双重人格,都能在这部电视剧里找到影子。这是我对本剧的核心评价。然后就在豆瓣上写了这片万字剧情,现在分享过来,大家一块讨论这部电视剧吧。


这就是事情原本该有的样子:一伙炮灰铸成的抗战史诗


最近才看完《我的团长我的团》这部电视剧,这已经是他首播之后第八个年头,看的有些迟。这部电视剧豆瓣评分有8.7,不算低。

虽然,与《我们的父辈》《兄弟连》这些叙事能力超强的外国战争片相比,这部电视剧在叙事上可能确实是有瑕疵的。

但是,话剧式的对白,哈姆雷特式“生存与毁灭”的探讨;鲁迅笔下听天由命的国民性,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中无处不在的双重人格,都能在这部电视剧里找到影子。我想,9分以上才是它原本该有的样子吧。

不过,让我感到惊讶的其实不是它的豆瓣评分的高低,而是这部8年前播出的电视剧直到今天也才有不到20000人在豆瓣做出过评价。可是,我一直认为比较小众的迷你德剧《我们的父辈》竟然还有21000多人给予过评分,令人诧异。

所以,最近看过本剧之后,感觉在国产电视剧里,这部绝对是少有的值得长时间讨论的剧集,也是我感觉能比肩《我们的父辈》和《兄弟连》的战争作品(虽然,在叙事上有点不足,但在对白、思想性以及人物塑造方便甚至超越了那两部外国剧集)。所以决定写一篇文章,说说我自己对这部电视剧的理解吧。

我写这篇文章断断续续花了一周时间,写了一万多。,可能结构不够紧凑,但是趁热把自己看过之后的感想写出来,留个念想。争取以后看第二遍时候有新看法。(也在豆瓣和知乎上参考了很多网友之前的剧评,觉得获益良多)

另外,引用了大段大段的对白和台词,而且几乎没有删减,因为我觉得这些台词必须不做删减地出现在我的这篇剧评中,只有这些台词的存在才让本剧区别于他剧。在这里,感谢网络上整理台词的剧迷和网友。另外,也要感谢此前写过剧评的网友,你们的文章给我很多写作的参考资料和灵感。(参考资料详见文末)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这是一首失传已久的歌曲,歌词读起来很陌生,甚至没人知道它究竟应该怎么唱。因为,这首歌的曲调早已失传。

蒋中正在知识青年从军大会上说:“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于是各地开始了知识青年从军的热潮。

据说就是在此时,这首歌诞生了,它的名字很直白,叫《知识青年从军歌》。

有种说法,说这歌词源自一名中国远征军士兵在印度蓝姆伽基地训练时所作的诗,孙立人很喜欢;也有人说,这歌词其实就是孙将军本人所填。

想想孙将军的经历,求学清华,负笈美利坚,然后投笔从戎,毕业弗州军校,血战滇缅印战场,终成一代抗日名将。孙将军的前半生很好的诠释了这歌词的意义,我倒是很愿意相信这词真是孙将军所作;至于曲作者,可就真的不知道姓甚名谁了。


一、从军歌与大溃逃

他们败给了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


为什么提起这首失传已久的歌曲?因为刚刚看完《我的团长我的团》,我才知道有这么一首歌,这首歌在第八集出现;当然是后人重新谱曲的,而且用的是新四军军歌的调子。不过,这已足够,因为它赋予了这首歌新的生命。

只看歌词,你就知道,这歌壮怀激烈:“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唱着这首歌,无数知识青年投笔从戎,走向战场。

《团长》里有那么多抗日救亡歌曲,可我独欣赏这首。

整个剧情里,这首歌只出现了一次。但你恐怕想不到,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我看到歌唱它的人不是为国捐躯的抗倭烈士,也不是嘴里高喊“少年中国有希望”的青年学生;唱这首的人,当时正经历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溃败。

他们是国民革命军的士兵和军官,他们来自川军、粤军、滇军、桂军、西北军、东北军;他们是北平人、上海人、湖南人、四川人、云南人、陕西人、山西人、河北人;他们经历了1937年的华北华东,1938年的华中华南,连绵几千公里覆盖多半个中国版图的大溃败;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刚刚爆发,他们又一路向西败到了滇边小镇禅达。

这里是滇西,往西就是缅甸,缅甸开战了,他们无处可逃,他们只能聚集在镇子里一个溃兵收容站里。

几个月后,一个现在是团长,后来成为他们师长的人来了,这个人叫虞啸卿。

虞啸卿告诉他们,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他要去缅甸打东洋,他要最好的兵源,他最敬重川军团,他要他们加入川军团,

可谁都知道,这是一伙破衣拉撒的散兵游勇、乌合之众,他们即使能组成一个川军团,那也是名存实亡的川军团,因为川军团的早就打光了,川军团的魂也早就随着这场大溃逃灰飞烟灭了。

但不管怎样,川军团总算再一次组建了起来,这些溃败了四年多的老兵想重回前线。

虞啸卿对他们不错,给吃给穿,还把他们送去缅甸的英军基地受训作战。

可是,他们的飞机被日军偷袭,坠毁在日占区。飞机上的几十号人,只剩下他们十几个老兵还活着,唯一熟知地理坐标的美军飞行员又不幸遇难。

此时,4个日本斥候发现了他们。就这样,和在国内时没什么两样,川军团这十几个甚至连衣服都没穿齐的老兵被日本人追赶,赶到了一个英军仓库。

这些老兵们以为命不久矣,可是,一个自称他们团长的人救了他们。

他说“回家不积极,脑子有问题”,他要带他们回国,而且这回国将不再是溃败,只是撤退。

这些溃兵们当然不信他的鬼话,可是毕竟他已经救了他们,而且身处异国,他们想保命,但他们除了他没人可以依靠,无奈他们只能选择相信这个冒牌"团长"。

就这样,他们一起踏上了之后的回国之路。

他们狼狈的被日本人赶进了缅北的密林,这回向西是逃不了了,他们便一路向东逃,他们要逃回禅达、逃回中国。

溃败的路上,这个冒牌团长一脚一脚地把其他团、其他师的散兵游勇踢回他的军队;于是,川军团的队伍越来越多,聚集了上千人,本来只有一个连人数的川军团名副其实的成了一个团。同时,他们在缅北的丛林里与日本人周旋了不知道多久,逃兵们总算看到了曙光,他们走出了密林,终于又踏上了祖国的土地,这些士兵们终于松了口气。

可这个冒牌团长却嬉皮笑脸地对他的溃兵讲:“英国鬼说,他们是死于狭隘和傲慢;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

当然,溃败依然还没到终点,一条怒江横亘在他们面前。怒江上架着一座桥,叫行天渡。走过行天渡,就是禅达小镇,他们组团出征缅甸之地。

但日本人的追击从未停止,行天渡也被驻守在对岸的国军炸毁,他们已然陷入绝境。就这样,怒江两岸,便有了天堂和地狱之分。

怒江东岸是天堂,驻扎的中国守军恰好是虞啸卿的主力团,可害怕川军团溃逃队伍中混入日本兵,他们不让川军团乘船渡江。

怒江西岸是地狱,日军的先头部队距离他们只有三四公里,很快就能赶到江边,把他们赶尽杀绝。

万分危急的关头,溃兵里的一个军官,一个进入缅甸之前从没打过仗杀过人,却拥有少校军衔的上海军官急中生智。

他唱起了那首他们熟悉的《知识青年从军歌》;旋律响起,整个怒江西岸便一齐唱起了起来:“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这个上海军官叫林译,川军团里唯一没有打过仗的人,大家叫他阿译。

他本就是学生兵,他本可以安安静静的在沦陷区做一个顺民。可是,日本人却把他父亲当做活靶子。怀着杀父之仇,这个上海学生选择从军,没想到却一路溃败到了滇西。

阿译指挥着大家继续唱,但日本人的追兵已到。他们向江边扫射,乱兵和百姓们涌向仅有的筏子,江岸乱成一片。

这些溃兵又要逃跑,要逃回他们日思夜想的禅达。

他们全然忘却自己是一名远征军士兵,他们刚刚还唱着:“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现在,他们竟全都涌到江边,和老百姓争抢着少得可怜的几只竹筏。

这时候,那个自称是他们团长的家伙——龙文章再次站了出来。

他抽出枪射断了从对岸延伸过来的缆索。他怒吼着,大声质问,你们这伙杂碎,有没有胆子把追过来的日本鬼子消灭掉?

他说,如果今生贪生怕死,那渡过江去又怎么样!众人在他的激愤和责骂声中开始清醒,他们向后转,选择迎着日军的子弹冲杀过去。

奋战过后,老百姓已经安然过江,而川军团,这些曾经的溃兵们,把足足两个小队的日军,赶下了怒江西岸的制高点。

然后,他们又坚持了几天几夜,一千人的川军团再次归零,又只剩下了那十几个在禅达收容站里的老兵。只是这次稍有不同,他们有个一个团长,当然是冒牌的,可是有总比没有强。

对岸的虞啸卿因为这次川军团拒敌于西岸的战斗受到上峰嘉奖,荣升师座,他命令川军团继续坚守抵抗直至殉国。

就在众人抱定赴死之决心时,他们的冒牌团长却让他们快逃,逃到东岸,逃回禅达,他们再一次做了溃兵。

除了龙文章和阿译,逃回东岸的溃兵还有孟烦了、迷龙、兽医、不辣、蛇屁股、董刀、克虏伯、豆饼、崔勇。。。

不过,这次的溃逃并不是因为他们贪生怕死,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这次是因为他们的“团长”答应了他们,要把他们活着带回东岸,带回禅达。所以这是他们最像样的一次溃败。


二、和顺乡与禅达镇

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看这部电视剧之前,我已去过滇西。因为我早就想近距离了解远征军这段历史。


2015年10月,第四次来云南,我从昆明坐了十个小时汽车;到了腾冲,我直奔和顺。


距离腾冲县城四公里的和顺乡就是剧情里的禅达。禅达虽是虚构,可团长里很多的场景都在这里拍摄。收容站,小醉家,迷龙家,虞师师部都在这个不大的阵子里。要不是当时没有看过电视剧,不知道这些地方;否则,我定会仔细找找当年的这些拍摄地。


当然,虚构与现实唯一的不同是禅达在怒江东岸,从没有被日本人占领过;而腾冲在怒江西岸,这里曾被日本人占据了接近三年。


腾冲是一个美丽的滇西小镇,自然也是旅游的热门地。


对于游客而言,这里重要的景点之一就是和顺乡。因为和顺是一个小而精的古镇,再加上西南边陲的地理位置,让它没有大理、丽江那么嘈杂。这里很多的民居,当地老乡都还在住;这里很悠闲,就像禅达一样,像是世外桃源,怪不得逃兵都要逃到这里。


国殇墓园就建在和顺旁边,来凤山北麓,叠水河畔的一座山坡上。从和顺古镇门口的公交站坐车,只要三站,便可到达。


这是我此行唯一的目的地。之所以想去腾冲,其实就是为了看一眼这个安葬着九千一百六十八位远征军殉国将士和十九位盟军将士的墓地。


这些将士有着共同的番号:中国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他们参加了1944年5月11日至9月14日的腾冲战役。这场仗持续了127天,远征军最终胜利,腾冲也成了抗战以来中国军人光复的第一个有日军驻守的县城。当然,代价惨重,9000多远征军将士“青山此处埋忠骨”。


墓园正门不宏伟,和我印象里的陵园不太一样;但很古朴,典型的大理白族建筑。门楣石刻匾额上写着“国殇墓园”四个字。


走进大门后,就是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绿地和青松翠柏环绕的园子里是众多的雕塑群。有史迪威、陈纳德、张问德、李根源这些抗日名人的雕像;也有纪念参与修筑滇缅公路、营救盟军飞虎队的普通老百姓的雕像。


甬道尽头是忠烈祠,忠烈祠建在一处石头台基上。台基正面是国殇墓园落成时蒋介石电题,李根源书写的“碧血千秋”石匾。忠烈祠屋檐下悬挂的“河岳英灵”匾额同样是蒋公题写。


祠堂旁的回廊上还嵌着何应钦、白崇禧、陈诚、卫立煌、罗卓英、孙立人、郑洞国、孙科、龙云及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将领霍揆章、周福成、阙汉骞、顾葆裕等人的题联、挽诗、悼词。


除此以外,时任腾冲县长张问德回敬日军劝降书的《答岛田书》碑文最著名,这封信里对日本人说“请阁下及其同僚全部返东京”,并称如果对方答应,他“将前往靖国神社,为在腾冲战死之近万日本官兵祈求冥福”。


忠烈祠两侧还有展厅,里面的文物和照片展示了腾冲战役和滇缅公路的历史。有一张照片,我印象很深刻:史迪威公路上,一个瘦弱的农民用自己点燃的香烟给一个看起来明显比他强壮许多美军士兵借火。也许这就是那个年代,中美两国关系的最好注解。


然后,我又在一本叫《中国指导手册》的小册子看到这样的描述:“美军在街道迷路、购买物品及停车时,不应围观,了解英语者,应上前传译,协助美军解决困难……”


忠烈祠东侧,19位盟军阵亡将士的墓碑静静的立在那里,他们都是美国人。旁边一块新修的石碑上是参加过二战的老布什总统于2004年写给保山时任市长熊清华的感谢信,他感谢云南人民为二战所做的一切。


所有这些告诉我一个其实我早就知道的历史事实,这两个国家的人民曾经真的并肩作战,长达四年。


看到这些,我终于明白,对于那四年、八年甚至十四年的理解;任何大历史的说教和记述,都远不及一个人、一件事、一张照片、一段文字向你娓娓道来更真切。


忠烈祠后一座种满松柏的山坡,便是九千多名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阵亡将士的安息之所,山坡左侧是第二十集团军第五十三军的墓碑,右侧是五十四军的墓碑。


这里似曾相识,你若看过南斯拉夫电影《桥》,熟悉下面的歌词:


“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

你一定把我来埋葬,

请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

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每当人们从这里走过,

都说啊,多美丽的花。”

你会发现,这些墓碑的布局真的就像歌词里写的那样——按照军衔高低,自山坡下到山坡顶整齐的排列着,每一块墓碑上都写着远征军将士的军衔和姓名,每一块墓碑旁都插着一朵永不凋零的玫瑰花。这样的墓碑有3346块,因为只有这3346位殉国将士能够对上名字找到遗骸,更多的人只能是连遗骸还没有找到的无名烈士。


沿着墓碑中间的小路走上坡顶,就是一个圆形平台,中间矗立着一座高十米的纪念塔。塔身的东、西、南三面刻着“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克服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二十个大字。纪念塔基座正面的写着民族英雄四个大字。其他三面记录着腾冲会战概要。


走下山坡,就可以出去了,不过参观还没结束。因为墓园旁边,是新建的滇西抗战纪念馆,这里的十万件藏品的每一件都值得你认真看。当然,最震撼的还是纪念馆大厅三面墙壁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那1003顶远征军钢盔。


这些钢盔大都是英式钢盔,所有这些钢盔都由当年远征军将士佩戴,很多钢盔上的弹孔至今清晰可见。看到这些带弹孔和弹痕的钢盔,我禁不住想象,接近四分之三个世纪前,这一顶顶钢盔下的年轻面孔,以及他们倒下时带血的钢盔滑落尘埃的瞬间。


走出纪念馆,还有最后一处凭悼地,就是那面133米长,把整个国殇墓园和滇西抗战纪念馆分隔开的中国远征军名录墙,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中国远征军将士、盟军将士、地方抗战游击队、地方参战伤亡民众、协同参战部队和单位人员的姓名,总共有103141人。


这就是整个国殇墓园,据说这里甚至都还没有获得国家认可的烈士陵园资格。但我真的很愿意把这里称作中国的阿灵顿国家公墓,因为这里没有党派和政见的分野。


这里所有所有的一切:每一颗青松,每一株翠柏,每一朵菊花,每一尊雕像,每一张照片,每一块墓碑,每一组石刻,每一篇祭文,连同这里独一无二的忠烈祠、纪念碑、名录墙、纪念馆;以及所有安葬在这里和来这里凭悼的人们,都在告诉你一件事——山之上,国有殇。


三、西岸死与东岸生


他骗他们有了不该有的希望?


川军团的溃兵们终于又逃回了禅达,一伙本可杀身成仁,壮烈殉国,但却做了溃兵的人逃回了禅达,再加上那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团长”龙文章。


后果可想而知,“团长”被虞啸卿逮捕,而剩下的人也都成了阶下囚。


此时,这些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的兵油子们竟然开始担心起他们“团长”了。


他们知道,他们的那个冒牌团长十有八九会被枪毙,可是他们依然想为他说句好话。


其实,孟烦了他们不是没有质疑过这个冒牌团长。他们撤退到东岸前的发生的那场南天门阻击战,战况很激烈,日军两个小队的向他们发起的17次冲锋一次比一次猛烈,他们虽然扛了下来,可是接近上千人的川军团只剩下百十号人。


孟烦了愤怒的责备龙文章:“你骗我们有了不该有的希望,我们现在明知道不该有还在想,我们想胜利!明知道死还在想胜利,明知道输我们还在想胜利!想胜利!”可是,当听说龙文章真的要被审讯和枪毙的时候,这些兵痞们却怎么忘不了他们的冒牌团座了。


因为他救了他们,因为他和他们在缅北的密林里光着身子一起战斗,因为他是他们的川军团团长,因为他和他们是出生入死的袍泽弟兄。


即使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团长,只是一个理库的军需中尉,管理鞋垫袜子。


庭审的日子来了,虞师座亲自审判他们的“团长”,川军团的老兵被拉去旁听作证。


“龙文章,龙凤的龙,写文章的文章。光绪三十四年生人,今年三十四岁。”

他说自己不知道是什么籍贯,因为他们家颠沛的很。出生之前,父母去过几十个地方。他自己在热河和察哈尔河交界出生。荒山野地,是热河还是察哈尔,谁也不知道。


“一岁在河北,二岁在河南,四岁到了山西,运城的硝石湖我去过,白茫茫的一片,关云长故居也去过。六岁到了绥远,都是跟着家里人去的。蒙古、甘肃、迪化,直皖之战时是在康藏,然后往东行,四川、陕西、湖北,安徽,江山如画。到了江苏,可中原大战捎带着江苏不太平,然后就奔南走,往南边走是江西、浙江、湖南,黄鹤一去不复返。

民国二十五年从戎,二十六年开始打仗,现在是民国三十一年,我看见很多死人。我一直看着,心里很痛,很痛。”

龙文章介绍着自己复杂纷乱的家世,然后他接着说:


“我去过的那些地方和我们没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卖,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的润饼,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的麻花狗不理,广州的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酸菜白肉炖粉条,火宫殿的鸭血汤,臭豆腐,还有被打成粉了的长沙城。没了,都没了。

我没涵养。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没涵养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发急心痛。好大的河山,有些地方我也没去过。但是去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贝尔池,海拉尔和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呢?

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源,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南阳,襄阳,赊旗店,长台关,正阳关,颖水,汝水,巢湖,洪泽湖。 镇江,南京,怀宁,上海,苏州,黄浦江,太湖,南通,屯溪,六安,武昌,汉口,修水,宜昌,怒江以西,保山,腾越,和顺还有我们身处的禅达。

三两个字就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不拉屎会憋死我们,不吃饭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觉活四五天,琐事养我们,也要了我们的命。家国沦丧,我们倒已经活了六七年,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后来的作证,没有一个川军团的溃兵说他的坏话。


孟烦了先说:


“我是学生从军的,我打学生那功夫就想当兵。满脑子都是抗击日寇往前冲的景象,后来我真当了兵了,我还真就往前冲了。眼巴前,是炮弹炸出来的热气儿,可忽然冲着冲着就觉么着,说这屁股后边,他一个劲儿一个劲儿地冒凉风,我就回头一看,好,就剩我老哥儿一个了,其他人都跟战壕里边蒙得儿蜜了。后来,我就不冲头了。谁冲第一个谁壮士,谁冲第二个谁烈士。

可是总得有人往前冲啊。说再后来,我就当了连副了。我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在新兵跟前,阵前动员,让他们冲头里,让老兵跟后边儿督战或者补漏——老兵命金贵。特别是,你跟他们认识了,熟了,成兄弟了。

所以我就常想,说要有那么一人能一直带着我们哥儿几个一块往前冲,谁都不猜忌谁,多好啊!可是没这人。我们还是跟一块儿吵啊,骂啊。谁都不信谁,谁都不服谁。我们也勇敢,但是我们软弱。一直都没这人。可是现在,师座,我们有这人了。他几乎能把我们哥儿几个从西岸活着带回东岸……”

郝兽医用标准的西安话接着作证:


“额一直在寻思呢。额寻思着他究竟错在哪里了。人常说,人到五十知天命,额今年都五十六了,还没有搞清楚这天命呢。哎呀,再有四年,额也就到耳顺之年了。额一直在使劲地撸啊,顺啊,想把它摆顺了,反正额就寻思着,他没有啥错。”

不辣的湖南口音很好玩,他对着虞啸卿讲:


“我一直当他是湖南人呢,他挺厉害的。他有句话讲的蛮好呢,我找烦啦,就是刚才被带下去那个他,托他写了几句话,寄回家去。莫子话呢?——中华要灭亡,湖南人先死绝!”

迷龙操着满口的东北大碴子上来就骂:


“我就觉着,有好多瘪犊子啊,净给他安一个王八蛋的罪名!我就觉着,那、那啥吧,就满天下欠整死的货是越来越多了!”

只有阿译,那个一紧张就结巴的少校军官用典型的上海普通话说:


“他。。。他有罪!可是,如果我三生有幸,也能够犯下他所犯的那些罪行,吾也宁死啊。我死也不要成为他、他、他们那个样子的活法,脑袋瓜子里面乱糟糟,一天到晚浑浑噩噩,完全是满脑袋瓜掏浆糊嘛。我经常在想,我就是要做,也真的,想做成龙文章那样的人。如果,如果真的,没有可能成为他那样的人,吾宁死乎。”

于是,他们的冒牌团长真的没有被枪毙,他真的成了他们的龙团座。不过,作为一支在上峰眼里毫无战斗力的炮灰团,他们没有装备,兵员也少的可怜,所以也就无仗可打。


虽然不打仗,但吃穿不愁,看来安逸日子似乎真来了,他们也想把这样的安逸日子挨到战争结束。


没电光火石的战斗,却有口水横飞的骂战,可是这种对骂却很难保持每分每秒的仇恨,因为他只适用于战场上的短兵相接。


就这样,对骂变成了对唱,抗日歌曲、大和舞蹈,一首接着一首,一歌接着一歌;再后来花鼓戏、二人转也参合了进来,怒江两岸两群背井离乡的家伙们终于做出了郁积已久的宣泄。


可终究,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的坏毛病害了中国人,在双方歌舞升平的时候,日军的火炮早已到瞄准到位,接着便是炮火覆盖了整个中国阵地,川军团的这些炮灰们只能钻进掩体。


目睹这一切的龙团座似乎并不怎么生气,他只说:“中国人爱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


四、松山顶与南天门


战争就是恶毒,就是疯狂 会带出我们最坏的一面


看着《团长》,我不由的想起另一部反应战争的电视剧《我们的父辈》。这是德意志民族直面战败历史和大屠杀的力作,是战后一代德国人对他们父辈一代罪过的反思。战败者的视角,一代人的故事,多主线的叙事,毫不夸张的说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的战争片。电视剧里,身为主人公的哥哥Wilhelm在1941年即将奔赴苏德战场前对他的弟弟说:“战争会让一个男人成长。”而即将跟着哥哥奔赴前线的弟弟Friedhelm 却告诉哥哥:“战争也会带出我们最坏的一面。”


时空转换,大概一两年后的1942或1943年,当Wilhelm和Friedhelm兄弟在欧洲战场开始节节败退的时候;龙文章和孟烦了做出了类似的论断。他们说:“战争就是恶毒,就是疯狂。”


说这话的时候,龙文章和他的传令官孟烦了拖着刚从对岸侦查回来的受伤身体,在禅达虞啸卿指挥部的沙盘前与虞啸卿的主力团正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龙文章想证明虞啸卿策划了两年的怒江西岸南天门强攻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他不想看着一队队的中国士兵前去送死,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拯救这些士兵,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赢得南天门战斗的胜利。


为此,他和孟烦了在沙盘前当起了日军竹内连山联队,他将绷带缠在脑门上,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日军,他们有大概两千人;他们面对的将是虞啸卿两个主力团、一个特务营,当然还包括一个根本没有满员的炮灰川军团在内的整个虞师10000人的进攻。


这虽是一次纸上谈兵,但更是一次以得罪全师为代价的死谏。


不过,龙文章和孟烦了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在沙盘前迸发出了全部的恶毒,来阻击自己的战友。


孟烦了说:


“我的团长今天不损,而是……他的战法说出来都嫌恶毒。他给铁棘刺通了电,在防线上不光布设了地雷,还埋设了五公斤炸药再加五公斤钉子这样的遥控引爆装置;他用尸体堵住炸开的铁丝网,让日军通过地道在虞师背后出现;他从陡坡上投掷装满炸药和玻璃片的汽油桶、炮弹壳、炸药包和炮弹改装的巨型手榴弹、燃烧瓶、瓦斯和死人;他用曲射火力收拾了半个总爱乱放信号的搜索连,让他们发现乱放信号弹等于通敌;虞师倚重的空中支援居然被他用老式迫击炮发射的烟幕弹化解,他甚至用假烟幕弹把美国飞机引到了虞师头上。他让人看到了战争会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引来了最多的仇恨,全部来自自己人。”

龙文章和孟烦了挖掘出体内所有的恶毒,疯狂的杀伤他们的弟兄。虞师的两个主力团早就打光了、川军团在攻击正面三道防线时也真的成了炮灰,张立宪的特务营在反斜面也打光了。沙盘推演结束了,虞啸卿败了,败的很惨,他昏死过去,好在这只是沙盘。


很多看过《我的团长我的团》的人觉得,电视剧用整整3集的篇幅来描述一场虚构的战斗,实在拖沓。但他们其实不知道,这场在虞师师部的沙盘上推演出来的战斗才是整个电视剧最精华的桥段。因为这场战斗真的发生过,而且所有的排兵布阵和战况进展几乎和沙盘推演一模一样,只是现实更加残酷,真的是挫骨扬灰、断子绝孙。编剧用这样的方式向殉国的烈士致敬,用心良苦;用这样的手法表现残酷的战争,着实高明。


这场真实的战斗同样发生在滇西,怒江西岸的一座山峰上,站在山顶可以俯视旁边的滚滚怒江和东西两岸,滇缅公路从这里经过,这个地方叫松山。从这里往东34公里,就是怒江要冲惠通桥。1942年5月,日军进犯到怒江西岸,为阻止日军过江,惠通桥被炸;两年后,滇西反攻,远征军又从这里开始,他们过江后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松山。


横断山脉的南麓,怒江的西岸,这座海拔2690米的险峰它像一头巨大的恐怖怪兽扼守着滇缅公路。1942年至1944年,一支精锐的日军部队盘踞其上,他们花了一年时间修建了极为复杂的永久性工事,形成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据点,据日军方面称松山工事的坚固性足以抵御任何强度的猛烈攻击,并可坚守8个月以上。


和电视剧里,龙文章他们四次深入敌后侦察得来的有关南天门的情报一模一样,现实中,日本人在松山修筑了无数的主堡、次堡和侧堡,配备了充足的轻重机枪和火炮;除了地上的碉堡和战壕,日本人几乎挖空了整个松山地下构筑起地下工事用于兵力的快速机动。除了正面,日本人在反斜面也修筑了工事和坑道,即便正面工事被攻占,日军依然可用反斜面的兵力和工事消灭远征军的有生力量。


驻守松山的是日军南方总军缅甸方面军第15军第56师团第113联队主力及师团直属野炮第56联队1个大队,配属辎重兵、卫生队和防疫给水部一部,常驻兵力3000人,取名“拉勐守备队”。


滇西作战时,原守备队长松井秀治大佐率联队主力增援高黎贡、龙陵。于是松山地区指挥官为野炮兵第56联队第3大队队长金光惠次郎少佐。当时守备队兵员约1340名。守备队储备了100日的粮食弹药。


面对日军的是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第71军新28师(前期1944年6月4日-7月1日)和远征军总预备队新编第8军第103师(1944年7月2日-9月7日),包括307、308团师司令部及直属部队;8.24后,309团参战;82师246团、245团第2营、244团第1营及师直属部队。


这场战役几乎与腾冲战役同时进行,整整持续了3个月又3天。时间虽然不及腾冲战役持续时间长,伤亡人数也不及腾冲之战多;可惨烈程度却甚于前者。


持续了93天的战役,每天都是冲锋,每天都有伤亡,每天都是炼狱。


山上,远征军战士们天天泡在尸水里打仗,在死人堆里打滚,那种日子。几个月下来,人都变了形状,手臂、脚杆、身上的皮肤都被尸水染成黑色,死人的臭气好久都洗不干净…… 山下,公路上等着过江的担架一个挨一个,排了几公里长,有的重伤号,没等过江就咽了气。


有老兵这样回忆:


“训练了两三个月,部队就奉命上前线,一上前线,那种场面才叫惊心动魄。死人多得没法埋,到处都是尸体,主要是我们的弟兄,也有日本人。只好听凭日晒雨淋,炮弹轰炸,最后乌黑的尸水把山上的草都咬死了,几年后我路过那里,山上寸草不生。”

中国军队是这样,被围困的日军同样沦落在地狱里。战至8月29日,日军断粮三天,竟然开始砍下阵亡的中国军人的手臂和大腿,在地堡里烧烤。


从6月4日到9月7日的93天里,松山总共进行了10场战斗,历史学家叫十战松山。最终,远征军胜了,却是惨胜。整个松山战役国军先后出动10个团2万人,共伤亡7763人(其中阵亡4000人)。


而防守松山的日军113联队在本次战役中被全歼,除一人化妆逃出外,无一人被俘或投降,113联队不复存在。整个战役敌我伤亡比1:6。战役中战死人数超过负伤人数。


《团长》里战前的沙盘推演,日军一个联队死守南天门,进攻的中国军队一个师全军覆没;而现实则是日军的半个联队杀伤了几乎一个师数量的远征军士兵。这不是挫骨扬灰、断子绝孙还能是什么?


中国远征军中尉孟烦了在禅达虞啸卿师部的沙盘前说:


“战争,从清晨到又一个清晨,连活着也成了耻辱,连炮灰团的渣子也拿出来塑个形儿就扔进炮火之中。”

于是战争结束后,他选择在禅达安家,祭奠死去的弟兄。


德国国防军中尉Wilhelm Winter说在冬日里寒冷彻骨一篇银装素裹的苏德战场的战壕里说:


“大多数人以为,战争是由拼搏组成的,其实不是,战争是由等待组成的,等待下一次进攻,等待下一顿饭,等待明天。”

他彻明白了他进行的这场战争的全部意义,最终违背了对元首的诺言,成为一名“光荣”的德国逃兵。


《我的团长我的团》编剧兰晓龙站在松山战场远征军烈士墓前说:


“我在想这里究竟埋了谁呢?于是往里面一走,然后整个人都傻掉了,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这座墓碑没有名字,墓碑下埋了八千人。”

就在那一刻,兰晓龙终于知道自己要写一个什么样的剧本了。


所以,这就是战争,士兵在煎熬中等待,从一个清晨挨到另一个清晨,从一场进攻挨到另一场进攻,从杀死一个人到杀死另一个人。


这就是战争,他让龙文章跟着他的家人颠沛流离,看遍了大半个中国的沦丧;他让虞啸卿疯狂的爱上了武器,然后毫不犹豫向任何东西开枪;他让孟烦了变成了尖酸刻薄的北平小太爷和禅达兵油子;他让陈小醉没了哥哥,成了一名禅达土娼;他让迷龙、不辣们成了兵痞;他让Wilhelm变成了枪杀苏军战俘的罪犯;他让Friedhelm在停战前的最后一刻被苏军狙击手打死;他让日军士兵在松山的地堡里烧烤人腿充饥;他让德国人屠杀了六百万犹太人。


战争只会把我们最坏的一面呈现出来:


Der Krieg nur das Schlechteste in uns zum Vorschein bringt.”

五、孟烦了、虞啸卿、龙文章


到底什么才是他们本来该有的样子?


孟烦了、虞啸卿、龙文章三人是这个故事的核心,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溃败让性格迥异的三个人汇聚到了一起。三人都是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如果不是那个纷乱的年代和那场残酷的战争,他们如果能够相聚,应该是彼此的知己;可是战争来了,他们遮盖了自己原本应该有的样子,他们有的逃避,有的疯狂,有的虽然一再坚持却终究还是等来了理想破灭的那一天。


孟烦了——


母亲告诉他:“你的父亲说,为你骄傲,每时每刻。”


先来说说孟烦了这个角色。他太纠结太复杂,以至于从他身上,他不同于龙文章,龙是个极端是个妖孽;他也不同于虞啸卿,虞出身名门,典型的社会精英,几乎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中国人的缺点,但少有人成为他们那两类人。而孟烦了不同,他其实就是我们自己,所以他很难写。


豆瓣里有评论说,孟烦了是面镜子。他照见了我们自己曾经的,现在也没有完全根治的轻狂。其实,对于我自己来说,他不仅照见了我自己的轻狂,他照见的其实是我自己身上一切明显却又不愿意承认的劣根性。


他是懂英文的书生甚至还可以同声传译,却总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痞子烂人样;他是一个远征军的战士,却懦弱的屡当逃兵,差点还被枪毙;他不惧怕任何形式的战死,却一直暗示自己要想活下去,得多用脑花子,少使枪杆子;他是家中的孝子,却用枪顶着自己的老父亲;他想捐躯殉国,却总是逃命苟活;他相信少年中国有希望,却总是找不到站起来继续走下去的理由;他明明那么喜欢小醉,却不敢给她任何承诺;他热爱自己的每一位袍泽,却对他们极尽挖苦之能事;他想和他的弟兄们打成一片,却始终没办法摆脱小知识分子式的假清高;他总是他自以为参透了人生,却始终看不透他自己;他看似最憎恶那些人世间的至善至美,却又无时无刻不憧憬着那些至善至美。


他一直纠结在鲁迅式的国民性和杀身成仁的英雄气概之间,他永远被莎士比亚生存还是毁灭的生与死议题困扰,他始终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些具有双重人格主人公的中国镜像。


他备受困扰、他满身纠结,他的困扰和纠结让我也很是疑惑,我究竟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陈小醉的一句话让我看清了他:“我的男人从来不觉得自己了不起,他也用不着别人说他了不起,他就是那个样子,不亏不欠,顶天立地。”


当得知父母在怒江西岸时,孟烦了捧着家书仰天痛哭,然后他做出了个惊人的决定,逃到怒江西岸日本人的占领区,跟父母死在一块儿,这是他最后一次当逃兵。


临去对岸的“南天门”赴死前,孟烦了问他父亲:


了儿的苟活,究竟是父亲您一生的遗憾还是一世的骄傲?”

他父亲没有说话,孟烦了带着一颗失望的心走了,电视剧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没拍的剧情在小说里有了答案:他胜利回来后不久,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洗澡。父亲来到儿子房间,看着儿子满身的创伤,颤颤的伸出手想触摸儿子又很是尴尬和拘束。他分明的看到,父亲转身离去时擦拭泪水的动作。父亲没多久就去世了,烦了问母亲,当年我问我父亲的话他如何回答,母亲说了她在整个剧情中的唯一一句对白:


“当时你一出去,你父亲就说,为你骄傲,每时每刻。”

这就是那个号称“北平小太爷”的兵痞本来该有的样子,这个样子从未远去,一直附着在他身上。


虞啸卿——


“我要的是我的团,我要我的袍泽弟兄们提到虞啸卿三个字,想到的就是我的团长;我提到我的袍泽弟兄们,想到的就是我的团!”


很多人讨厌虞啸卿,可是就我自己的喜好来说,始终没办法彻底摒弃虞啸卿。他是优秀的军人,可敬的爱国者,可是家庭、信仰、理想让他肩负的太多,这是他这类人最大的无奈。


虞啸卿甫一露面,就说了一段很长但很精彩的对白。他说:“我姓虞,名啸卿。我的上峰告诉我,如果去缅甸打仗,给我一个装备齐全的加强团。我说心领了。为什么?因为我要的是我的团,我要我的袍泽弟兄们提到虞啸卿三个字,想到的就是我的团长;我提到我的袍泽弟兄们,想到的就是我的团。我的上峰生气了,他说那就给你川军团,他知道的,我也知道的,川军团是已经打没了的团。我说好,就要川军团,因为川军团跟日本人打的很勇,很猛。川军团有人说过,只要还有一个四川佬,川军团就么得死光,我是一个五体投地佩服川军团的中国军人。”


他是一个道德标杆,他有一群诸如张立宪、何书光那样的死忠。


他出身将门,父亲还是军届高层,似乎还是黄埔毕业,天子门生。


他说:“国难当头,岂能坐事。”他认为仗打成这样,所有的军人都应该去死。他文崇屈原,武敬岳飞。他时刻都在践行他平生的志愿:他唯一的目标就是赶走日本人;为此,他不问死活,只求胜利。


庭审龙文章受挫,他索性真的让龙当上了团长;沙盘推演败,他干脆向龙文章下跪问计。他一点也不嫉贤妒能。


美国联络官麦师傅评价虞啸卿:又狂热又迷人,年轻的凯撒;上峰钧座夸他:东方的巴顿。


面对占据着江对岸长达两年的日本人和江这边几乎是毫无战斗力可言的半残川军团,他说:


“你们给我多少时间?一辈子吗?!从打这个破烂师扔给我,多长时间?我要让它成为能打的,多长时间?从饭都吃不上,到现在榴弹炮、迫击炮上百门,多长时间?你们说,没路,运不上来。好,我修路!禅达十八乡累死多少人,多长时间?有退路的,我不走!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吃着和你们一样的东西--两顿,好对你们的体力有数。我搜集了所有有关于那边的情报,这并不比你从我这里偷东西容易。我一直在违规,够让一个师长上军事法庭的违规,所以我一直饶着你。守那样的规矩,我们就不用战死了,会急死的。”

他有这么多优点,所以我说,这个人,你即使不喜欢他,也肯定会尊重他,如果这样的人不值得尊重,那个年代还有多少人值得去尊重呢?可慷慨激昂之后,虞啸卿终究不是龙文章,他没办法让川军团变成他的团,也没办法让自己变成他们真正的长官。


正是他的性格和他的信仰,让他变得讨厌。他的理想画面里没有具体人的具体幸福,他不可能亲眼看着一个个他的袍泽在身边死去,他的眼里没有求存只有成仁,对他来说牺牲的生命只是一串串数字,而且他必须用自己人的这一串串数字去换取更多的日军的那一串串数字。就像麦师傅对龙文章他们说得那样:“他太爱战争,生命对他只是战争的燃料,他该去看医生。”


他的副师座告诉他,后面还有更大的胜利在等着他,他能成为军长,他能指挥更多的军队,打更大的胜仗,消灭更多的日军,所以他不能和他的炮灰团弟兄一样赴死,他不能为了南天门区区几十个炮灰断送整个虞师,因为那是他虞家的家底。


他动摇了,正是他坚信的让他动摇了,在南天门那场持续了三十八天的战斗里,虞啸卿甚至连他自己的亲信都弃之不顾 ,何谈“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在这一点上,虞啸卿无疑是失败的,甚至是可恶的。他抛弃了袍泽,让川军团彻彻底底的沦为炮灰。


他和龙文章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在虞啸卿的身上你只看到了一个精英所具有的的一切优秀品质,除了悲天悯人之情。可是再转念一想,他其实真是无奈的,现实的生活里,面对虞啸卿的这种无奈,我们自己又会作何选择?


也许没有这场沦丧了大半个中国可恨该死的战争,虞啸卿依然还是军人,依然充满魅力,依然把文崇屈原武崇岳飞;可是他绝不会是那个战争年代里疯狂到近乎绝情的虞啸卿;也许,这才是那个原本的虞啸卿,那个大家都喜欢的虞啸卿,那个他的袍泽弟兄们只要一想起就满心敬重的虞啸卿。


龙文章——


“做不到你们要我做的,把陋习说成美德,把假话变成了规矩,把抹杀良心说成明智,把自私说成了爱国,把无耻变成了表演,把阳痿说成守身如玉,把欺凌弱小说成正义,把人变成炮灰,把炮灰变成荣誉,把屠杀说成必然之举。”


龙文章是本剧里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也可能是唯一一个贯彻始终的理想主义者。

在本剧中,小书虫对龙文章和孟烦了说:

“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原来我不信过的好多东西都是真的,原来我们以前真的是那么辉煌,开阔,骄傲,无畏,不拘一格,包容世界。禅达人没桥也修出了铜钹,我们的祖国没榜样也走了整整五千年。可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不是从你身上看到,也不是从我身上看到,那就是出了问题。要改。”

我想,小书虫说的这段话应该也是龙文章自己心里所想的。因为,他想让事情是他本来该有的样子。

他不想让川军团葬身缅甸丛林,便带着川军团从缅甸逃回了禅达;他不想让川军团缺医少吃,便低声下气的求他的长官虞啸卿;他不想让他的战士一上战场就成“炮灰”,便用尽浑身解数劝回美国教官麦克鲁汉和柯林斯;他不想让孟烦了当逃兵,便带人深入敌后营救他的父母;他为了实现攻下南天门的理想,四次渡江去西岸侦查敌情。


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他所处的百般限制下,在大环境、体制、风气等等的夹缝之中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最好、极致。


他身体力行,竭尽全力,就是为了让草是绿的,水是清的,做儿女的要尽孝道。你想娶回家过日子的女人不该是个土娼,为国战死的人要放在祠堂里被人敬仰。我这做长官的跟你说正经话时也不该这么理不直气不壮。人都像人,你这样的读书人能把读的书派上用场,不是在这里狠巴巴地学做一个兵痞。我效忠的总是给我一个想头,人都很善,有力量的人被弱小的人改变,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还欺凌弱小的人改变。让事情成为他本来该有的样子。


他相信了那么多,也做了那么多,但是在南天门上的那三十八天却让他所有的理想支离破碎。


他只能自嘲:


“我是这么一个狗屁不通的天才!条条路都走不通,可我还是做不到,做不到你们要我做的,把陋习说成美德,把假话变成了规矩,把抹杀良心说成明智,把自私说成了爱国,把无耻变成了表演,把阳痿说成守身如玉,把欺凌弱小说成正义,把人变成炮灰,把炮灰变成荣誉,把内战说成无奈,把屠杀说成必然之举。我平生最快活的时候居然是在南天门上的三十八天,因为在那里敌人就叫作敌人,穿和我们不一样的衣服,向我们开枪,鱼和网的关系,死和活的问题。”

他说了这些话,他们当他是疯子,他们把他枪毙了。直到现在,事情依然不是他本来该有的样子。


六、结尾梦呓


写的太长了,文章写的散了些,但我觉得是时候收尾了。其实,《团长》里的任何一个角色可以独立成为一篇文章的主题,比如迷龙、比如阿译、比如兽医、比如不辣。当然,还有上官戒慈和陈小醉这两个女性角色,她们是那个纷乱年代里唯一一丝纯粹和美好。怎奈这篇已经长的不能再长的剧评里始终没办法给予这些角色太多文字,留待下次。


最后我想说的是:剧中所有人,他们无知,自卑,盲目,忍耐,愤怒,疯狂、绝望,狂笑,痛哭,玩命,等死;他们是鲁迅笔下听天由命、漫不经心的中国鬼,他们有陀翁书里主人公式的双重性格;可他们却念叨着莎翁剧中“生存还是毁灭”的对白走向战场,成为那个纷乱残酷的时代里我们这个民族唯一可以依靠的“炮灰”。———这就是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


2017年2月18日


参考资料:


剧评:


山之上,国有殇,movie.douban.com/review


烦啦是面镜子,movie.douban.com/review


虞啸卿&张立宪——最后的贵族,movie.douban.com/review


因为你们,我愿意相信天堂,movie.douban.com/review


书与书评:


《我的团长我的团》(上下部),兰晓龙,新星出版社,2009年1月,book.douban.com/subjectbook.douban.com/subject


父亲的团长父亲的团,book.douban.com/review/


历史:


《1944:松山战役笔记(增订本)》,余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5,book.douban.com/subject


《1944:腾冲之围》,余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4-5,book.douban.com/subject


故事原型 -- 滇缅公路松山战役 (转载),movie.douban.com/review


真实的我的团长我的团---松山战役:blog.sina.com.cn/s/blog


我的团长我的团31集沙盘推演虞啸卿为什么输?(知乎问答),zhihu.com/question/2994


真正的结局是在第33集,movie.douban.com/review


国殇墓园是中国最震撼人心的烈士陵园吗?zhihu.com/question/3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