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中最容易流失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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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悲观地认为,翻译只能大致地保留一些结构上的、观点上的东西,属于语言中最活跃而有生气的部分,都不容易保留,什么最容易流失,要看翻译什么作品、谁来翻译。

语言之间,有或大或小的鸿沟。语言是一个民族特性、历史、文化的集中呈现,这个缝隙不容易弥合,要用力、以及运气,有时候主要靠运气。

举个最著名的例子:加西亚·马尔克斯最好的小说之一叫《没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这个标题大概是对应原标题。不变动结构、在中文里听着顺耳,几乎没有好办法,比如改成《没人给上校写信》和《上校没有信》,但是都不对。勉强说成《没有信的少校》也不是很顺。有一套我印象不是很好的小丛书叫“大师印象”,胆子比较大,把这篇译成《没人为之写信的上校》,不如不改,还把通常翻译为《爱之后必然死亡》的另一篇,译成《超越爱情的永恒之死》,马尔克斯有了村上春树的气象。

这还只是标题而已。

语言的这种鸿沟,让诗歌和以语音、调动感官、直接经验的意相来造境的文字,一直最难翻译。中文津津乐道的对偶形式和思维,没法让别的语言理解。

林琴南已经少有人提了。他的翻译见解也绝版了,他有个优点是不懂外文,所以译本不重“忠实”而贪图流畅,诸如“what I say”、“you know”之类割开句式的短语,绝不像后世译家那样去伤脑筋如何一一对应,而是统统删去。这种翻译,和改写差不多,剩下的主要是故事梗概。

“信达雅”是严复提出的,但是我觉得用文言翻译《天演论》《原富》,虽然他已经尽力而为,但是让人很难摆脱到和文言捆绑在一起的语境和观念。这就像今天爱看美剧的青年人听力再不好,也能够顺畅地通过字幕组看懂,获得大致的快感,同时,央视不断尝试的配音却进境不大。主要是中国城市青年对欧美文化基本承认和了解,能GET到各种点,你们家老邻居虽然说得句句是家乡话,但他们的思维,你却只想与之对抗,无从感染你——这种流失,好像是和翻译关系不大,因为表现为观念、文化构成的不融,但是观念和语言是一体的,翻译过来看起来别扭,放在原文里就顺畅。

(我给小孩念未经改动的《一千零一夜》,念了几页就得扔下,我实在没法解释清那里面的许多东西,按照我的价值观,实在不是什么适合让幼儿尤其是女孩子知道的故事。很奇怪,更血腥的希腊童话,却没有问题。)

我们总喜欢说,假如《红楼梦》能够找到个好翻译,可以把外国文学界震撼得够呛,其实呢,真的是未必,他们不大能够GET到,也不见得多么想GET到。

翻译对中国读者居功至伟,前些年,连以文体为生的小说家,写出来都是一股翻译腔,可见影响大到了什么程度。这样困难,再结合国内翻译界低到令人发指的稿费,除了贾秀琰老师,一切书籍翻译、字幕组从业者,都值得敬仰和一再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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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邀。

翻译里注定将流失的,是音韵。
确切说,是音和韵律(节奏)


关于音,《六人行》里一个段子。
“She asked me if she could finish off my peanuts, I thought she said something else, we had a big laugh.
=她问我她是否可以吃掉我的花生,我以为她说了其他的东西,我们就笑了。

如果不知道 peanuts花生 和 penis男性器官 谐音的话,这个小荤哏根本让人笑不起来。翻译也翻译不了,只好加注。
笑话里最有趣的总关乎性和政治,而这两者又最忌讳直言不讳。谐音是最好的表达法,很可惜,不能翻译。

另一个例子。
To the glory that was Greece,
And 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
爱伦坡的诗《致海伦》。翻译出来:荣耀希腊,宏大罗马。
但懂得英文的自然明白,这句子里面glory Greece和grandeur Rome之间的音韵对仗。
这是无法翻译的。


关于韵律,一个我举过的例子:
王道乾先生《情人》的译法天下知名,但仅论“忠实原文”,其实也未必。著名的开头:

王译: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侯,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很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你比年轻时还要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年轻时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貌。

原文:
Un jour, j'étais âgée déjà, dans le hall d'un lieu public, un homme est venu vers moi. Il s'est fait connaître et il m'a dit: "Je vous connais depuis toujours. Tout le monde dit que vous étiez bell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e suis venu pour vous dire que pour moi je vous trouve plus belle maintenant qu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aimais moins votre visage de jeune femme que celui que vous avez maintenant, dévasté."


挑三句标点断句有明显改变的:
Je vous connais depuis toujours. (此处王先生译: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
Tout le monde dit que vous étiez bell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
je suis venu pour vous dire que pour moi je vous trouve plus belle maintenant qu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aimais moins votre visage de jeune femme que celui que vous avez maintenant, dévasté.(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仅看标点符号即知,有些地方,王先生是把从句断成了两句(比如que的几句),有些地方则是有意把长句划开来了。这种间断,就是韵律和节奏。
而这些恰是最难还原的。

查良铮先生如是说:
“有时逐字‘准确’的翻译的结果并不准确。……译诗不仅要注意意思,而且要把旋律和风格表现出来……要紧的,是把原诗的主要实质传达出来。……为了保留主要的东西,在细节上就可以自由些。这里要求大胆。……译者不是八哥儿;好的译诗中,应该是既看得见原诗人的风格,也看得出译者的特点。”
实际上,细节上的自由,是因为拘束于原文,无法还原译本,尤其是音韵。
而伟大译者如查先生王先生甚至傅雷先生,所添加的都是尽量接近原文的语感,但毕竟不是原文了。很遗憾。

一个段子: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他自己最满意的英译本,是一位先生”把原文打散,用自己的话重新写了一遍“。马尔克斯的看法是,”反正无法保留西班牙语的美,还不如另外创造英语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