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主义的最大问题在哪里?

问题的解释见:精英主义精英主义(英语:Elitism)是从现实主义出发来理解和阐释政治与社会的结构及其发展的一种理论,认为应该由少数具备知识、财富与地位的社会精英,来进行政治决策,主导社会走向。我们知道,共和制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仍然是精英把持的。新加坡是典型的精英主义社会。而精英理论从古希腊时期就一直存在。 我想问:精英主义是否有问题?全民普选是否有必要(除了照顾少数族群的权利)? 少数服从多数是否合理?
关注者
11813
被浏览
384401

279 个回答

历史上探讨这个问题的很多。我就从最近的一次说起好了。Christopher Hayes,美国《国家》(the Nation)杂志的主编在他2012年所出版的《精英的黄昏:贤能政治之后的美国》里比较系统地分析了精英执政在美国所遇到的困境。我认为是一个不错的解释。有兴趣读长文的可以看这篇克里斯托弗・哈维斯:精英为什么失败?,下面我就概述一下他的观点。然后补充我的看法。

根据Hayes,精英执政(这里我广义地使用这个定义,Hayes的论述主要集中在政治层面)有两个基本出发点:
  • 差异原则
  • 流动性原则
差异原则说的是人的能力存在着差别,而精英主义要人们接受这种差异性(也就是默认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是常态,是普遍现象)。那么精英主义所要做的就是让那些最有才能的人去做最困难的、最重要、同时也可能是报酬最丰厚的工作。这事实上是新加坡的李光耀所宣称的一个道理。

但同时精英执政必须是建立在贤能政治(Meritocracy)之上的——这个词也可以翻译成任人唯贤。也就是说不管是怎样的精英集团统治一个国家,社会流动的通道必须是畅通的。在一定的竞争性选拔的过程中,社会中下层的人群可以通过一定的法则进入精英集团,人们必须能够根据其表现在社会层级的阶梯上上升或者下降(而不是比方说,子承父业)。一个有活力的精英执政集团应该是充满流动性的。

Hayes的论证(基于美国战后的数据)是,这个理想遭到了现实的颠覆。原因在于差异原则最终跃于流动性原则之上,那些爬上去的人会想方设法把梯子踢掉,或者是确保自己的子女、亲戚、亲信可以用更低的标准爬上来,最终导致寡头政治。

但是美国的现实是,父母一辈的精英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孩子继承这种精英地位——通过各种社会资本和经济资本的传递,如私立教育。各大最好的私立大学都预留了校友子女入学通道——而教育本应该成为great equalizer最大的平等调节机制。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而言。在Hayes的书里他还例举了从收入分配到国会议员选举等各种例子来佐证这一点。

在这个体制之下,上去的人不愿意下来,且想方设法堵住下面人想要爬上来的路径(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造成从长期来说社会流动性降低,精英集团不断僵化,最终丧失了精英属性。事实上在美国,精英集团的巩固和普选是并行不悖的(形式民主和实质民主、精英执政和大众民主,这是复杂得多的问题,许多的政治理论家,从左到右都思考过这个问题,再次不再展开)。

在亚洲,新加坡可能是最直截了当宣称他们实行的是精英制的国家。但是同时他们也遇到了相当大的问题。在李光耀最近的一本书里(李光耀:新加坡赖以生存的硬道理 (豆瓣)),他是这么看待新加坡的那些精英的:
It’s a divide between the successful and the less successful which happens in every society. The successful have forgotten that without the peace and stability that made their education, their job or their business opportunities possible, they would never have made it. But having made it, they think they made it on their own. Some students from the top schools like Raffles Institution or Hwa Chong, they go abroad and they think that they had done it on their own. They don’t owe the government or society anything. They are bright chaps, but how did they make it? Because we kept a balance in society. We peace, stability, we built up our education system and enabled the brightest to rise to the top. Even those who are less bright were given the opportunities to go as far as they can. (p.68)
他认为精英制的另一个缺陷就是会给精英(特别是第二代、第三代)制造一种幻觉,认为他们是一种脱离社会和国家的独立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全球化极大地促成了这一点),而他们不对社区、社会、民族承担任何的责任。这是李本人所构想的精英制很不同的。“他本人并不持庸俗的精英决定论,而是看到了一个社会里社会个阶层保持和谐的重要性。只不过在他的计算里,精英是提供这个社会前进的主要动力,而普通人则是保证社会稳定的重要因素罢了。但是要做到这些,对于新加坡来说不是自然的,而是需要被人为塑造的。”(以上摘自我写的一个书评)

在这个意义上,精英制并不是只精英当权而已。也即是不能把目光仅停留在“如何把精英选出来”这个Hayes所关注的层面上。更深层次的危机在我看来是如何在精英和其他社会阶层之间建立一种普遍的代表性问题。简单来说,可以以新加坡为例,新加坡的人民行动党是一个很传统意义上的精英党,其成员几乎囊括了新加坡社会里的各种精英。但聪明人组成的党未必就是一个好党。作为政党,如何代表人民/选民?如何形塑国民意识、深入人民之中了解其疾苦等等因素不是一个简单的精英制就能够完成地了得。否则成功如人民行动党,为何会遇到不断下降的民众支持度和选举的失利呢?

我认为不应该只关注与抽象意义上或者结构意义上的精英制。而同时应该考察精英和其所代表的民众之间的代表性问题
精英主义者坚持的发展方向应当是让最适合的人做最适合的事情,而不是让少数人代替多数人做决定。弄清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很多人在反对的精英主义是独裁或者集权,是社会的阶层(阶级)的高低划分,甚至是否认人与人之间的能力差距,而不是精英主义。

我觉得Draco Leo有一部分说的很有道理在于,精英的本质是服务者而不是权力拥有者。尤其在整个社会人与人之间在知识和能力方面确实差距明显的情况下,在各个分工内都需要该分工下最有能力者从事相关工作,才能尽可能的最大化效率。而之所以精英主义一再被诟病,一是因为服务者的权力没有得到有效制衡,反而在所代表利益方部分人的裹挟下被无限放大,以致丧失公平;二是部分实际上持「精英主义」观念的非既得利益者的违逆和煽风点火,导致在位方需要集中更多的资源对抗反抗势力,变相的加强了实力的不平等。

我不完全赞同Draco Leo的地方在于,他过于强调「我国的精英主义」。实际上他所形容的这种「精英主义」在全球任何一个地域任意时期内都长期存在,只有在历史特定阶段产生的某些实验性的团体或者政权中短暂的消失,不止我国使然。「士子风骨」也好,「骑士精神」也罢,「绅士阶层」,「科学家精神」也好,本质上不都是精英主义么。甚至「美国梦」这样的西方社会平等的象征,本质上也是追求个人拼搏和物质至上的精英主义调调。但其实这些东西并不全对,也不全错。

我不认同一味否定精英主义的论调。任何社会都是不断游离在「效率」和「公平」之间的;在很多时候「精英主义」代表的正是效率,而「民主」之类代表的是公平。我相信大部分人都能认同:极端而稳定的「精英主义」社会和「民主」社会都只是理想化的状态。而现实社会中,过分的扼杀任何一方都会导致很多社会问题。「多数人暴政」说的不正是此事么。

比之全盘否定,在承认其存在的风险的情况下,通过适当的制度遏制这些风险的发生,这才是正途。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