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昆对中国曲艺界做过哪些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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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答。

我不喜欢现在的姜昆,现在的他已经变成了曲艺圈的一根著名的搅屎棍子。
但是不能否认,在之前的相声演进过程中,他起到了一个时代代表性人物的作用。

首先是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时期,被马季看中收徒,成为继侯宝林(老转新)、马季(新中国第一代自己培养的曲艺艺人)后,第三代红色艺人。
此时的相声界还在除四旧时期,没有拜门收徒一说,仅仅是作为老师指点学生的方式进行教育。所以他没有旧的坐科的艺人的底子,却也根据自己的生活进行曲艺生活的创作。
之后在打倒四人帮后,《如此照相》作为政治讽刺型的代表作品,成为了一个时代的印记。
这个时候的姜昆变成了开创型的人才——因为之前,没有过相同的政治背景。
这个时期的搭档是“老好人”李文华。在80年代相声归门归派的浪潮里,唯一一个没拜成师的相声艺人。

其实相声的门户之见,是很糟糕的一种东西。经常不吝好坏只论辈分。
作为没有坐科的艺人,对这种门户之间的打破是很有帮助的。
姜昆等电视相声艺人,在当时对天津和部分北京的拜师传承的坐科艺人,起到了一定的刺激和抑制——尤其是名利双收之后,鲜有人在他面前以师叔、师大爷自居。

之后李文华因病解除了合作,二人除了《祖爷爷的烦恼》(计划生育宣传型的段子)之外,也确实没有亮眼的作品推出。
而后和唐杰忠的合作,更多是因为梁左才变得美妙起来。
尤其是上面提到过的“天安门市场”的包袱,和几个充满讽刺性质的《电梯奇遇》、《虎口脱险》…在当时看来,确实只有姜昆足够把梁左笔触下的风格展露得充分。
尤其是作为北大才子梁左的那常常不在情理内的说法“你说是不是是个人屁股后头跟个老虎就都能爬到珠穆朗玛峰上去”这样的句子,还是很需要在换口倒口时,加入个人表演能力的。

之后梁左改情景喜剧、唐杰忠退出合作后,姜昆自身创作能力不足一下被反衬得比较明显,又不断的提出各种官方口吻的言论和一些不切实际不明就里的尝试。才变成了现在这般丑角。

【稍微酝酿酝酿】


这个容我有空细说,这问题不错,不过得从解放前说起。相声和您几位接触的相声,未必是就是一回事。


闲话少叙。可能有人问了,不就是说个姜昆么,还至于从解放前说起?姜昆不是解放后生人嘛。

您圣明。且听我慢慢道来。



相声是什么?您听的多了,相声是一门语言艺术。对也不对。相声相声,相在前,声还在后,先使相儿,而后才出声(至于象声的考据,个人认为多少有些牵强)。相声的语言,确实是艺术。但相声的艺术性,从来就不单单体现在语言。如果按说学逗唱四大门算,语言艺术顶多算一半儿。


从有相声起到现在,不过百年出点头的时间,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半拉同仁堂的年头,要说相声是传统艺术,起码我个人有些惴惴。她还远远不够老。


这里提一下曲艺,所谓曲艺,现在已经把所有说唱艺术全囊括在内了,除了相声,鼓曲,弦曲,板曲,甚至说书都算在内。可是,说书这门艺术可是比其他的这些个艺术古老得多了(有好考据的先生不妨帮我说细点),我觉得,单把说书拿出来,剩下的才能算曲艺。


为什么说这个呢,这您多多少少看出来了吧,曲艺之中的门类其实是分个地位高低的,或者说,各个门类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我之所以把说书单拿出来,是因为说书这门儿实在太广太大了,地位实打实的比其他曲艺门类高,至少与戏曲齐平,犹有过之。有句老话,生书熟戏,听不腻的曲艺,意思是说,听书您听生书,听没听过的书,这样听着有意思,套用现在流行的话,那就叫根本停不下来;听戏您听熟戏,尤其是听了多少遍的名段儿,嘴里哼着调,手里打着板,那叫一个美;曲艺这个无论生熟,您老听去吧,准听多少遍都不腻。为什么不腻呢,因为是肥肉少呗,呸,因为曲艺门类多,流派也多,同一段鼓曲放在哪派传人手里韵味都不一样,相声更是一遍拆洗一遍新,哪回都有新包袱。从这句话看,戏曲,说书,曲艺,这才是平等的三大门类。


相声呢,只能算是曲艺中的一个小门类,排名还比较靠后。为什么,第一,相声诞生的晚,真正意义上的相声节目从穷不怕朱绍文先生那才算开始。二一个,确实相声难说是什么高雅艺术,艺人的水平有限,江湖地位不高。穷不怕朱先生确实有学问有人品,之所以撂地表演半算生活所迫,更多是个人兴趣。但是后来的传人真心少有朱先生的学识,人品更是大有问题,这不是哪个人的错,实在是糊口不易,生计艰难。跟戏法,戏曲相比,相声不用从小坐科,有张嘴就能说,门坎儿太低,大抵穷苦人跟撂地的相声艺人听些日子,差不多就把段子笑话扒的八九不离十,能自己画圈容杵了。有能耐的当然靠着笑林广记这类念书人相互调侃的经典笑话添油加醋,利用师承的技巧表演赚钱,没能耐的怎么办呢,就只好用些不入流的”三俗“笑话取悦观众,没办法,为了生计。其实前一种是相当看不起后一种的。朱先生为例,你给我钱,可以,扔地上我捡,但我绝不手心朝上,找你要。破落书生,也是书生,饿死行,脸是死也得要的。


不是所有的相声艺人都有这样的节操。就有鸡贼的变着法儿的讨好观众。过去什么人往天桥三不管去,打零工的,窝脖的,扛大个儿的,出大力的,铁杆庄稼也有,不过人家更多的都进了茶馆了。相声说到最根本,就四个字:把点开活。观众是什么水平的人(点),我就使什么水平的活。你观众都是社会底层,您觉得,这时候相声能是什么样?无非就是卖丑(到解放前相声艺人还大多有艺名,而且还相当的贱,卑贱之贱),卖便宜(伦理活要较真儿起来,真心都是传统活),卖荤段子(观众都是大糙老爷们儿,咱都明白),博您一乐,高兴起来赏个仨俩的,起码能活着。


我为什么要说说书人地位高,因为有专门说书的茶馆。不济的说书先生也能在三不管儿搭个棚,前头一张桌子,后面摆个几条板凳,算个书座。顶不济的才撂地画圈,这样水平的当然也就要不到几个钱。相声反过来,大多也就画圈,少数的凑几个钱搭个棚,或者干脆跟鼓曲戏法的蹭个位置,开个场,垫个场,极鲜有进入茶馆说相声的。就是有,你能耐再大,顶多是个倒二。底是谁,底是鼓曲。


这就是现实。



相声艺人是江湖人。

即叫江湖,便有黑幕。

按过去的分法,相声这门算是生意。何为生意?大概就是生出一个主意(来行骗),和现在说谈生意(做买卖)不一样,金皮彩挂这些才算生意。

金是指算命相面的。

皮指卖药的。

彩是古彩戏法。

挂是打把势卖艺。少马爷论拳里内个打把势卖虎骨追风膏的,算挂。

以上这些生意,要置杵(赚钱),必然是半要半骗。

相声艺人和这些行业是同行。您就琢磨这个相声当初是个什么艺术吧。


或者说,相声跟上面这几门比,还得小几辈儿。

你撂地,说一个笑话,好不容易围住人,底包袱一抖,大家哈哈一乐,扭头就走了。人圈儿也就散了。什么没有君子不养艺人,前头说了,你撂地卖艺,观众大多也是穷苦人,卖大力的,汗珠掉地下砸八瓣儿挣得血汗钱,你嘴皮子动动就能给了你?

所以怎么圆粘子,怎么置杵,纲口怎么说,这些技巧,必须从各个生意行学。

甚至说,你后脑勺都得能说话有表情,不然你找正面观众要钱,身后的人就走了。

再加上,江湖就有江湖的规矩,不是你随便撂地就能演的,不跟流氓头黑社会打好了招呼,你能安生卖艺么?相声直到发迹了,进了茶馆,有了宝瑞大师,马三爷这样的角儿,还仍然被帮派迫害,这是后话。

老观众您大概听过一段叫大审,讲的是官差以请堂会为名,抓个相声艺人当做犯罪嫌疑人完案消差的故事。这段有生活。清末时,真有流浪艺人进了牢房成了反贼革命党,作艺的本身就是下九流,流浪艺人更是不如”太平犬“。

能耐大如德字辈儿公认的相家,万人迷李德钖李先生,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穷困而死,当然,谁让怹染上了嗜好呢,不过年轻时说怹日进斗金不过分,到过世后却连口寿材都是同行周济的。


我为什么说这些个呢,为了说明当年这个相声艺人的地位低,黑白两道官私两面随便来个人都能欺负欺负不说,就是跟曲艺同行比,也只能耸肩搭脑,低头默然。

都说人在童年的经历,直接影响了一个人性格的形成。

相声这个行业的童年如此,也就塑造了相声这门玩意儿的性格。

愤世。

因为你在社会底层,为了糊口又不得不卖丑卖便宜,难免就产生了愤世的念头。


首先愤世道。或者说,愤官府。观众同行大多也是社会底层,难免就对上层的社会产生种种联想(比如不少提到皇上的段子,一说皇宫一说皇上娘娘就怎么怎么着,其实您各位现在都学过历史有文化,一听就知道是胡编的,一半为了荒诞找乐儿,一半是真不知道),拿官府老爷抓个哏,砸个挂,周围的听众立刻就有了共鸣来了兴致。到现在,微博上也有不少使这类活的,殊不知这是我们相声早玩儿烂了的。


其次愤同行。这里指广义的同行,曲艺或者说生意范围之内,都算。你跟算命的学会了要钱,跟卖药的学会了纲口,然后就编成段子,拿算命的和卖药的找乐儿。尤其有意思的是,相声门学了点彩门的东西,然后跟段子里刨了不少,给好多戏法都卸了底。至于相声演员之间……到现在也不太平,您是老观众都看在眼里,我就不多说了。


再次愤观众。观众是衣食父母,是演员都会说。不过未必真就如此。尤其是老活里有不少是给观众占便宜的。有骨子里傲的艺人,拿了你们的钱,还得在你们身上抓几个哏,不然心里不自己。


所以相声产生讽刺性可以说是必然的。


或者您觉得我信口开河,不过当年相声演员不留胡子的。为什么?留了胡子就成人了,就不能胡说了。不胡说,还有人听这玩意么?


没办法,打一开始,这就是草根的玩意儿。



下面说说相声的第一次跨越式发展,进茶馆。

要说三禄先生算是相声的鼻祖,绍文先生又创造了相声的雏形,尤其是对口相声的出现,让相声往成熟方向迈出一大步。到了八德这儿,真正形成了相声段子的基本结构。所谓八德,就是八位德字儿的老前辈,想多了解的您随便一查就能知道。一方面,相声的系谱,就是所谓的”德寿宝文明“的辈分,是从八德这儿起的,另一方面,相声真正进入茶馆,也是打德字儿这儿开的。


德字儿头一名,就是上面提到的李德钖李先生,艺名万人迷。能耐大啊,盖了华北东北半边天,更是据说说过一个字儿的相声(佟守本佟先生段子里提过但我总觉得是杜撰)。尤其是常入官宦门庭军阀宅院做堂会,每回分账都少不了几百包银,常年养着张德泉、马德禄和周德山三位老先生给他一个人捧哏。当然这个头一名我说的是能耐,按辈分论,德字儿一辈儿的掌门大师哥应该是裕德隆裕老。


其实呢,这一代振兴相声的只能说以八德为首,对相声艺术颇有贡献的包括但不限于德字儿艺人。主要是总结了多年以来门户传承的表演技巧,吸收了兄弟艺术的精华长处,经过撂地表演被观众一遍一遍的锤炼以后,相声节目的质量终于从量变形成了质变。这是内因。


外因就是自打有清一代,固化了的旗、士、农、工、商这几个阶级。旗人爱听子弟的玩意儿。士人官宦好听戏曲。农户有农户的土调,土书,农工大抵也都接受草根的曲艺相声。商人尤其是大商人秉承了附庸风雅的传统,士人喜欢什么,商人就听什么。可是到清末,翻天了。各地军阀土匪一起,草根阶级迅速的进入了上层社会。相声是对付谁的,打开始琢磨的就是怎么对付这些草根,怎么从他们身上要到钱。这下他们有钱了,相声也就堂而皇之的一条腿迈入殿堂。


因为观众的社会地位提升了,捎带的,相声的地位也就提升了。值得一提的是,李德钖李先生终于迎来的攒底的一天。虽然很多时候还只是鼓书的倒二,不过偶尔的,还真就能当回底角儿了。


另外就是,天津卫开始出现了连兴,声远两家专门开相声大会的场子,这是具有历史意义的。撂地画圈的相声艺人,终于有娘家了。当然,非顶级的角儿,你进不了这两家,但是这两家茶社就跟现在说井冈山,耶路撒冷赛的,是圣地。


这里再提到一个人,张寿臣张老先生。虽然说怹师承焦德海先生,但是万人迷的能耐大半传给了怹。八德时期的大量节目,经由张老之手整理改编,就成了现在您各位听到的各种传统节目。当然,相声这门艺术讲究一遍拆洗一遍新,您听到的版本肯定是各位演员自己根据自身条件调整过的,但是大部分传统节目的结构和主要戏剧冲突,全出自张老之手。多少奉传统节目为圭臬的相声迷恐怕要失望,您这个传统活,也就八十来岁,未必有您爷爷岁数大。


更重要的是,张老教了一个好徒弟,学徒我心里的相声之神,刘宝瑞刘大师。不过从相声发展的历程来说,刘大师这部分还真就可以码了不提。


总之,因缘际会,相声火了。可是愤世这个毛病,没变。您各位想,本来社会底层一肚子愤愤的艺人,突然就火了,也就富了,那还能有好儿么?


就嘬呗。吃喝不论,嫖也不细说,有钱了的艺人不少染上了赌毒二门。用行话说就是控銮(好耍钱),控海(好大烟)。这还得说李德钖,能耐大,瘾也不小。上个堂会,下个茶馆,挣个百八十块的银元对怹来说都不算事儿,搁现在说,就好比走个穴能挣个万儿八的。可这么些钱愣是不够怹造的,拉下一屁股债。最后流落在沈阳的茶馆。吃大烟身体能好么?身体不好怎么登台呢?不登台就没钱,平时手敞又没积蓄,加上烟瘾,最后还得说老先生仁义,不给茶馆找事儿,自个儿夜里跑到沟渠里,死了。


荒诞的艺术,荒诞的人生。




相声艺人也是人,人活着,总有迷茫的时候。

不过填饱肚子之前,没空也没那个造化去迷茫。有老先生说的好,所谓生活,就是爹娘把我生下来,自己得想辙活下去。


随着相声这行渐渐成熟,还就能算是门养家糊口的手艺了。这样就有父传子成为世家的。另外,生意行里各门的子弟还就有拜师学相声的了。我没记错的话,鼓曲的子弟,梨园的子弟这时候还没有学相声的。无他,看不上这玩意。


大概这个时候吧,相声艺人和说书人开始有了矛盾。本来一个在外场撂地,一个跟茶馆说书,即便相声艺人”借鉴“了点说书的技巧(其实就是直接大段的扒书词儿了),两方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就说也有那个落了迫的说书人,和相声艺人一块墩儿撂地,大家都是穷苦人,也就不当个事儿。

万没料到,相声火了,也进茶馆了。


前头说了,相声艺人为生活所迫,尤其擅长给观众卖好,逗观众乐,传统书目到了相声艺人的手里,一通批改,利用相声技巧加入大量包袱,愣是从说书的手里抢了不少听主儿走。


据说后来说书门和相声门定了个规矩,从长篇大书里划出那么八段来,完完整整过给相声艺人。你往后说单口儿,就使这八块活,别给我把书都刨喽。这是所谓八大棍儿的由来。至于说书和相声这个表演孰优孰劣的问题,有时间的话我在后面多说点。


随着八德火了,钱铮的多了,毛病也就来了。前头提过李德钖李先生,这里再提一位,马桂元先生。说怹您各位许不知道,提他弟弟您一准儿熟悉,相声泰斗——马三立。马三爷本名马桂福,他哥哥马桂元正是万人迷李德钖的徒弟。身兼万人迷和马家两门的相声技艺,这马桂元先生想来也应该是个能耐不小的主儿,而且据赵佩茹赵老说,马三爷能耐不小了吧?照着马大爷,也就是马桂元,还差着不少呢。坏就坏在怹不光学了师父的能耐,还学了师父的嗜好。三十几岁,也就下世了。


为什么说这个呢,第一,我就想跟您几位说,毒品大烟真不是好东西,有多远躲多远。再一个,这个相声艺人发达之后,恐怕多少有点心理问题。


前头说了,相声骨子里有种愤世,当肚子没填饱时,这种愤愤能化作刨食挣命的助力,当肚子饱了,钱够花了,这种愤愤就开始变空虚起来。从社会底层一下子变得吃喝不愁,你说你没有点儿想法么?要说找点别的娱乐,消磨消磨时光也就罢了,要命的是相声艺人本来就是提供娱乐的。喜剧大师或许大多抑郁,反正相声大师在舞台下基本沉默寡言,别说说笑,连感情都不太表露。


这样就迷茫了。迷茫了怎么办,寻求慰藉吧,吃喝嫖赌抽大烟。挣多少花多少,乐呵一会儿是一会儿,高兴一阵儿算一阵儿。


这就形成了相声的另一个传统:混。混什么?混日子,混生活,混吃等死。也别说,艺人本就下九流,戏曲又比鼓曲高,鼓曲又比相声高,相声艺人打从心里有那么一种自卑。这跟愤世不矛盾,甚至说,愤世这个情绪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这个自卑。


不自卑自贱又怎么能要出钱来呢。




上边那段算白饶,我们接着说相声这门艺术的过往。即有艺人迷茫了,有艺人堕落了,自然也就有艺人想明白了。这就引出一个人来,可以说是真正的大师,任何人研究相声都决绕不过去的人物字号——侯宝林侯大师。


有年轻的听众常问我们,这个侯宝林的段子哪点好啊?也不可乐,也没有大段的贯儿或者大段的绕口令,一张嘴就唱,还净唱些个京戏评戏鼓曲,偶尔还来几句越剧,有什么可听的呢?


首先您各位得了解,这个录音资料和实际演出比呀永远是九牛一毛可以说绝大部分的演出,没有条件更没有必要保存下来。何况您各位能找到的录音资料又仅仅是保存下来的资料的冰山一角。绝大部分的演出您是永远都听不到了。


一般留下来的资料,都是演员自己乐意录的,乐意存留下来的。比如侯大师,流传最广的就是关公战秦琼,戏曲杂谈,改行等等这几个节目。这也是他本人比较满意的节目。至于你说怹会不会贯口?会不会打板儿?会不会太平歌词?会不会传统活像文章会大保镖三节会八不咧?


会。而且这么跟您说,侯大师之所以为大师,其中一个缘故还就是会的多,会的全,早年撂地,什么没演过?只不过怹自己刻意的避免表演大部分的传统节目。怹有私心。


侯先生一辈子两个愿望,头一个,怹想找到亲生父母。二一个,怹想让相声登堂入室。

现在细琢磨,两个愿望就好比,我希望晚上吃炸酱面,我希望世界和平。满不挨着不说,后一个比前一个简直天上地下。


在张寿臣老先生内个年代,你说相声能登堂入室,说进总统府去,非让人当成撒噫症不可。

造化弄人就在这个地方,侯先生后一个愿望,还真就实现了。可惜头一个,直至去世,也没能整清楚。老爷子到死,连自己究竟是哪里人都不知道。可惜可叹。


咱还说相声。侯先生早年的一大贡献之一,就是真正把相声抬到能和鼓曲平等的地位。和万人迷偶尔攒底不同,侯先生正经是攒底演员,不是说今儿鼓曲演员来不了了,得,您受累给来个大轴儿吧,不是这样。提前就在水牌子上写了,大大的侯宝林三个字儿,就管用,就好使,就有人捧。


年纪轻轻即名利双收的侯大师,心绪稍有波动,难免就步了万人迷的后尘。难得的是怹是个明白人,即不不迷茫,也不堕落。人帅,卖相帅,性子也帅。怹想让相声进入更高的层次,摆脱可能行里每一个艺人都有的自卑情绪。


结果赶上风起云涌的大时代,怹这个想法还真就成了。




在新的大背景下,相声不是挣扎求生,而是发展壮大。


首先,我得捧一下相声艺人。世人皆知一代宗师梅兰芳在沦陷区蓄须明志,可是打骨子里就愤世的相声艺人在沦陷区能老实活着么?当然不能了。拿鬼子抓哏,拿侵略者找乐儿不是个别艺人的行为,不少在沦陷区坚持表演的相声艺人都这么做。一方面受到了观众的欢迎,增强了表演效果,另一方面也给自己出了气,扬了蔓儿。不过也得说一句,那时候骂伪军骂汉奸远比骂鬼子危险的多,砸了饭碗是轻的,悬了能让宪兵打个半死,可还是有胆儿大的嘴下不容情。


本来相声这门玩意儿发展到这儿,能进茶馆杂耍园子了,也有了自己的场子了,也有了一大批广受草根阶层喜爱的角儿,甚至还有军阀保着的了,已经差不多到头了。偏偏又来了机遇。


我党我军政宣工作的对象和曲艺的主要消费群体高度重合。


很多人说到相声发展的时候无意或者故意的遗忘这个事实。我党我军在根据地发展群众靠什么?政治宣传。曲艺恰恰是最适合进行政治宣传的工具。首先,政宣的主要对象,老乡,小同志,前线部队,都是被曲艺艺人研究透了的点子,他们没什么文化,没多大见识,思想朴素,感情质朴,在曲艺演员手里真得说是,让你哭你当时就抹眼泪,让你乐你马上就捂着肚子托着下巴打滚儿。其次,曲艺表演成本低,尤其是相声,最少一个演员一张嘴,什么场面家伙事儿满都可以省了,顶多来把扇子上下嘴唇一碰吧嗒吧嗒,先说海再说山说完大镲说旗杆,把侵略者和反动派连骂带数落一溜够,再抖几个包袱,效果那是极好的。最后,曲艺尤其是相声快书这类十分容易掌握,也容易创作。找几个经验丰富的老艺人,把需要表达的政治观点一二三跟怹一讲,有几天就能攒个小段儿出来,再找几个有点天分好喜表演的后生,把词儿一过,需要注意的地方稍微点拨一下,就完全能出去宣传了,还很受欢迎。


实际上相声就是以这种方式进入高速发展的时期的。不过这也是解放后的事儿了。或许是解放前这些老曲艺艺人做的贡献打动了领导层,也可能是领导看中了曲艺这种表演形式背后巨大的政宣潜力,总之解放后我们的这些个贫苦大半辈儿的老先生们从”爷您的欢喜虫儿“一下子成了”人民演员“甚至”人民艺术家“,领导特地找来了”人民作家“帮助演员们创作,您今儿个细琢磨一下,当年相声演员还不少大字不识得进扫盲班呢,可偏偏找来一肚子墨汁儿的来帮助创作,这得是多么样的有趣。


您觉着新中国耽误了相声的发展,那可就错了。没有官府撑腰,再给相声一百年,她也成不了势。




还说回侯大师。怹想让相声这门玩意儿不再是玩意儿,新中国给了怹这个机会。


要说起来,解放前就有平津两地的茶馆茶社兴起了“文明曲艺”、“文明相声”这类的活动。旧时其实不少鼓曲弦曲小调唱的是少女思春,光棍儿戏寡妇这类“低俗”的内容,相声更甭说了,什么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爸爸,你媳妇是窑姐儿,儿子长得随邻居,这一类的词儿几乎什么活里全有。撂地的时候好说,单门儿有人爱听这个,好喜这口儿,可进了茶馆尤其是大茶馆名茶馆,这么做就不合理了。


把点开活,这是相声门的至理名言。沦陷区还能进出茶馆听玩意儿的,多是社会名流,至少也得是个东家掌柜的,家里得趁涝儿(落儿),不然养活自己都不易,拿什么养活艺人呢。这些人当然不会对光棍寡妇,儿子爸爸有兴趣。更何况时代开明了,妇女也能抛头露面了,也有那些个大家豪门的长妇少女进出茶馆,再说点脏活荤活成何体统呢?


再一个,有面子局着,说到个伦理包袱父子哏,你想乐也不敢乐。都是文明人,就你一个乐了,周围人扭头上下一打量,什么玩意儿啊这是。这就要求在茶馆驻场的演员自发的把自己的节目文明化。


侯大师即是这批文明相声的代表人物。怹去掉了自轻自贱的表演内容,也不再用“侮辱人格”的方式从量活的伙伴儿身上抓哏,转而利用自己早年学习京戏的优势,强化了对舞台的把控能力,并且认认真真的吸取了很多京评梆戏名段儿的精华,尤其擅长模仿名角儿的嗓音和演出特点。


这功夫下的可就海了。据说有这么个事儿(说个大概齐吧,出处实在找不到了不敢确认),解放后啊,侯宝林先生和周信芳先生,马连良先生等等戏曲曲艺的大蔓儿名角儿跟饭馆雅间儿吃饭。跑堂的伙计在门外头伺候着,一会儿听一段是马连良,一会儿听一段是麒麟童,在座的各位皆有小段儿助兴,可过了耳瘾了。结果后来一听屋里的谈话才知道,感情这些名曲名段儿都是侯大师一个人学的。


所以,这才叫学,嗓子好不好还在其次,真得下功夫琢磨,下功夫研究。说相声门内谁学戏学鼓曲是漫画式的,那就跟骂街一样。有人说唱不好就算歪唱,其实满不是这么回事。歪唱也有歪唱的规矩,尤其是同样结构同样包袱的学唱节目,你这儿荒腔走板的歪唱把观众的耳音污了,你让正唱的同行怎么办?入门磕头的时候师父应该都教过,这行玩意最忌讳的就是刨活。


就这个希望摒弃糟粕,用戏剧表演的艺术理论改造相声的侯宝林,解放后和领导一拍即合,大概五十年代吧,相声改进小组由此诞生。


不得不说,五十年代是个黄金年代。国家的发展建设不说,于相声艺人,正是总结这门玩意儿从诞生到发展半个世纪以来所遇种种的好时机。


一方面,无论戏曲演员,鼓曲演员,评书演员,杂技演员还是相声演员,在外力的作用下真真的全都平等了,大家都是演员,无非是根据能力大小分个级,工资差也差不了几块。这给了相声演员更多的机会去跟同志们学习,跟各路专业演员探讨气息,唱法等等之前缺失的理论知识。


另一方面,由于相声最受广大工农兵同志的欢迎,所以相声新人的培养提到了日程上来。尤其是国营的各大曲艺团的出现,给了相声学员汲取各派长处的机会。前头说了,相声这门和戏法杂技不一样,很少从小坐科的童子功,更多是受父辈熏陶的娃娃腿儿,半路出家的不少,听多了自己上台的更多。但是曲艺团学员班不一样,有了武生出身的前辈教形体,有了老生花脸出身的前辈教唱念,有了鼓曲老师教大鼓,甚至戏法老师傅教古彩,加上日常练嗓子溜舌头的课程,这一拨儿的老先生基本功极其的扎实,其中不少现在还活跃在舞台上,都七八十岁了,站在舞台上挺拔如松,不需要话筒麦克风就声若洪钟,什么菜单子地理图拿起就说,对春联俏皮话这样的传统节目都不用对词儿就能上台表演。真心是不服不行。


就现在年轻演员站在台上松松垮垮的样子,放在往先恐怕是得顶个东西罚跪的过儿。


对相声来说,那可能是最好的时代。



被收编进入曲艺团的老先生老前辈们,实是感恩戴德。

为什么,因为相声的过往太苦太惨了。前头说了不少,这里就再说点儿吧。

不知道您各位听没听过相声泰斗马三立的一段吃饺子,就是大杂院儿三家,两家包饺子剁小人内段。兴许在您听来这个节目是趣味,在我听来,这个段子是深深的悲哀。


有先生说了,你不是说那相声演员火了都几百大洋几百大洋的赚钱么,至于连个饺子都吃不起,白面都吃不起么?

是,确实有发财的,但绝大多数的相声演员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再请出来李德钖李先生吧,前头说过,他养了三个捧哏演员,张德泉,马德禄和周德山,后期主要是李先生和马,周二位先生合作。怎么分账呢,分成三等份儿,您可听明白喽,这个三等份儿是李德钖先生拿两份儿,马德禄周德山二位先生一共才分一份儿。再举个例子,张寿臣张老解放前在天津演出,分账分多少呢,全份儿,三四十块。给怹老人家开场的演员分多少呢?一份儿,甚至份儿都没有,只给一块两块的零钱。

马德禄周德山这样的相声大家尚且如此,更多能耐有限的演员的生活状态一想也就知道了。对于相声演员来说,夏经天把冬天的棉袄夹袄棉被夹被当了换钱是常态。扒马褂您兴许听过,如果您了解当年相声演员的情况,也就理解为什么一件马褂会有那么大的力量了。

光是钱上亏么?当然不是,我说了,社会地位的低下是相声最最本初的内骨子劲儿的来源。侯宝林大师有一个节目,说是在茶馆演出,满座儿收不上钱来。怎么满座儿还收不上钱呢?净是有势力的主儿,找他要钱不但不给,搞不好还要挨打。
你拿着笸箩过去了,一赔笑脸儿,您受累行个方便赏个仨俩的吧。
内位眼都不抬:认得我吗?
兹是这句“认得我吗”一出来,敛钱这位这个巴掌算是挨上了。
你说,认得。认得还找我要钱?啪就是一嘴巴。
你说不认得。不认得我呀,今天就让你认识认识,啪,还是一嘴巴。
您说作艺的容易吗?

更别说还有打死的了。戴少甫戴先生,与高德明高先生,绪德贵绪先生,汤金城汤先生,张杰尧张先生共称笑林五杰,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天津可以说是红极一时。结果就因为跟南市黑社会头子有点矛盾,被殴打致死。戴先生上有老母下有娇妻幼子,这一下不但一家老小生活难以为继,连丧事都没钱办理。不管生前多么火爆嗨置(赚大钱),身后一定没钱下葬,也算是解放前相声这行人的传统了。
这时候一代大师侯宝林尽显大师风范,在燕乐演出时面对满场的观众痛哭失声,甚至直接跪在了舞台上。老观众们无不心酸,纷纷慷慨解囊,这才帮助戴家渡过难关。

有了这些经历,可以说每一个相声演员都觉得新中国给了他们真正的新生。就连一生坎坷的马三立老人,一直到晚年都没对新政府有过半个字儿的意见。
客观的说,新中国新政府也给了相声这门艺术真正的新生。
一方面,前头说过,新中国收编艺人建立的曲艺团文艺团体对培养相声后备力量和统合相声人才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
另一方面,新中国真正结束了整个国家一个世纪的动荡。从朱绍文先生创立相声门儿起,大清国就在风雨飘摇中。之后的割据,战争,侵略,内斗无时无刻不在损耗着中华大地上千家万户的经济和精力。相声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诞生发展的,新中国则是相声经历的第一个治世。终于安定下来的百姓们正需要文艺作品来消费,相声和相声演员则暗中准备着再一次的跨越式发展。
虽然新中国曲艺团的慰问演出把曲艺演员从京津冀鲁带到了全国各地甚至朝鲜战场,把相声从地区艺术变成了具有全国影响力的艺术形式,但是这还不算是相声真正的跨越。

让相声再次飞跃的,是技术革命。



这次,咱们从匣子说起。

(好像说了有点多,不过我觉得要评价姜,还就必须从相声的起源梳理起。今儿就到这儿,后面容我有空慢慢细说,到与不到的,您各位多包涵,老观众您也多提意见,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