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社会」真的有那么惨吗?清末到 1949 年期间百姓的生活水平如何?

关注者
7418
被浏览
2610795
这是我外婆的故事,我在前年过年时写的。这些故事从小就听外婆讲,但都比较零碎。那年打算写这篇,特意问了外婆许多细节。但很多她也记不清楚了,所以如有模糊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

冬天的清晨会哄人,天一直麻麻黑,等舍得出被窝了,看墙上挂钟至少已过了九点半。掀开窗帘,冒寒气的玻璃花傻傻一片,用窗帘抹,就会看到外婆。 有时她手里拿着鸡蛋,从鸡窝来。有时她拿着一块豆腐或一细条生肉,都是能看清来路的东西。她透过窗子也能知道我醒了,任我装睡耍赖都没用,必须起床。她一 边归置东西一边说:劳动才是人的体面,你这样可不讲理。

在她的唠叨中,我开始冬日的一天。而在此之前,外婆已经打扫过前后院,喂过猪牛羊狗猫,做好一大家人的早饭,并着手准备午饭。她一生中至少有七十年都是这样过的,区别只是院子或大或小,家人时多时少。

外 婆出生在秦岭南麓,渭河平原的人习惯叫他们南山狼。这是一种蔑称,形容他们性格彪悍,也因为那里确实有狼出没。有一年出奇的穷,满山上下找不到一口吃食。 外婆的父母只好背起家里那口铁锅,拿起丰收年头上山打栗子的竹竿,竹竿两头牵着饿的摇摇晃晃的外婆和舅爷。那年,她八岁,他五岁。

他们沿 着盘山路一直向北,有时嫌大路太绕,就不顾危险翻山找新路。他们运气不那么好,遇到了传说中的南山狼。狼是饿杀的狼,见到活物眼睛血红。一口叼走了竹竿那 头的男孩,当娘的吓疯了,不知哪里来的那力气,一把拽住孩子,娘俩被狼拖着走。爹拿了竹竿来救,用全力打狼后腰。狼吃痛逃了,走前舔掉了男孩的半拉手。那 天夜里,娘死了。她饿的太久,经过白天的动荡,又吓又跑,被狼耗尽最后的精力。外婆说,那夜真黑,吞掉我娘,爹脸色寡白瘫坐着,弟弟在他怀里抖,眼看活不 成了。

那大概是外婆一生里最惊险难忘的夜晚,当她因饥饿与恐惧一言不发时,肯定想不到,天亮之后她的命运将发生转机。

第 二天清晨,当时才二十六岁的孙家姥爷心疼骡子,思谋着歇歇脚,运气好的话还能拾点柴火烧口热水泡那坚硬如铁的馒头。当他满身疲惫走进那间破房子时,被眼前 的惨景吓走了瞌睡。两个大人,一个死了,一个正在死。两个孩子,一个不知死活,会动的那个一句话说不浑全。孙家姥爷大概想过走,毕竟乱世里少事才是道理。 但最终他还是烧了热水,从骡子车拿下三只破碗。泡馒头的味道唤醒地上的男人,他喝过几口热汤之后,未语泪先流。他用尽力气也只能说两句话,一句是女子乖巧 伶俐,给你当女儿也成当儿媳也成,只要有活路求你带走。一句是大恩大德来世再报。孙家姥爷为难了很久,把两个小的抱上骡车,和一捆捆瓷碗同盖一床棉被。而 外婆的父母永远留在那个破房子里,连一条破席子都没落着。

孙家姥爷一路犯难,不知该怎么给家里老婆交待。最终他想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让 这女娃给三岁的儿子做媳妇吧,当童养媳,至于小子,回去听老婆的主意。孙家姥姥是个厉害人,过日子精打细算,省下一房媳妇的钱当然好,但这媳妇五岁的兄弟 无论如何都要不得。外婆经过这场变故,比以前更懂察言观色,她有点知道未来婆婆的心思,但没胆子反抗,只好一个人哭。外婆说,我这辈子对得住孙家,对得住 胡家,唯独对不住我亲兄弟。

八岁的外婆开始她的新生活,日常要做这些事,拾柴火,烧炕,做饭,喂猪,给出外做生意的公婆准备干粮。三岁丈 夫的坐卧行走,更是她必须承担的任务。孙家姥爷是个贩碗客,之前近路远路都走,能捡回她就是走远路的结果。只是世道差,行路难,孙家姥姥定了新规矩,只走 平原,不进山。现在家里有媳妇照看,他们可以一起出门,总比一个人强些。公婆不在的日子,外婆会攒下口粮,悄悄送给自己的弟弟。那个可怜的孩子,他的手没 保住,被孙家送到镇子上由他自生自灭。有好心人给一口吃,或者自己乞讨,反正活下来了。

过了两年平静日子,外婆的小丈夫病死了。她怕的要 命,心想孙家人肯定不养她了。没想到,虽然他们打她出气,骂了诸如丧门星之类的狠话,最终却留下她。孙家姥姥说:现在儿子没了,你做不成我们的媳妇,如果 你还愿意留在家,到年龄了我们出嫁妆拿你当自家女儿嫁出去。外婆从此改姓孙,这也是这篇文章称呼她养父母为孙家姥爷姥姥的由来。

孙家姥姥 又陆续生了几个孩子,我外婆像个过分合格的大姐一样照顾他们,事无巨细,百般周到。她十六岁时,孙家姥姥因病去世,她义无反顾接过家庭担子。她勤快麻利, 眼里有活,一刻也不肯闲着。即使后来她出嫁了,仍每周步行十余里回孙家,为弟弟妹妹们洗衣收拾,烙好一个又一个面饼,腌好一瓮一瓮的咸菜。直到现在,几个 毫无血缘的弟弟妹妹仍无比尊重她,她在他们眼中几乎是母亲的代名词。


外婆十八岁时嫁给我外公,从此开始她在胡家的漫长岁月。胡家是有来历的大家庭,五个儿子中前三个都在城里做事,大女儿嫁给国民党小军官。也许因为这个原因吧,他们对外婆这个贩碗客养女本能的瞧不起。但他们肯结这门亲,也证明了年轻时的外婆容颜出众,德行远扬。

外 婆嫁过去时,家里除了严苛的公公,还有一个叛逆的小叔和任性的小姑。其他兄弟只在清明节或者老太爷生日这种大日子回来,穿着体面,带着德茂宫的水晶饼和桥 梓口的腊牛肉,那是西安最高贵的食品。外婆喜欢他们回来,因为老太爷看到他们会变得好脾气,连倔强的外公也格外柔和。外婆忙的头也不抬预备各种乡间菜,偶 尔偷偷给坐在灶火边的弟弟递一片肉。胡家纵然苛刻,这一点却让外婆永远感恩。他们允许外婆接济弟弟,甚至允许他住在家里做一些杂活。

我曾 问过外婆,舅爷到底是哪年参加红军的,去的是谁的部队。她一脸茫然,努力回忆却只能告诉我,记不得了。关于断手的弟弟,我的舅爷,外婆永远心存内疚。她责 备自己早些年没能照顾他,让他受尽辛酸。也后悔那次被丈夫毒打之后向弟弟诉苦,使他这个血性男儿再也不能容忍寄人篱下,他愤然出走,去了延安参军。外婆 说,哪个女人命不苦呢,被丈夫打又不丢人,你舅爷年轻不明事,只想着为我争气,才去做那卖命的营生。

我见过舅爷年轻时的照片,黑白光影中,是一张骄傲的俊脸。手断了又如何,特殊年月里,每秒钟都可能改变命运。外婆再一次见到舅爷,已经是解放之后了。他被安排在隔壁镇子的派出所做指导员,外婆高兴的又哭又笑。她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后 来的事情并没有如外婆所愿,她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四个女儿。与此同时,家里遭受一连串的变故。嫁给国民党小军官的大姑奶奶带着才两岁的儿子黯然回家,她的 丈夫随部队撤退,生死不明。一世要强又爱女心切的老太爷急怒攻心,一病不起。娶亲不到三年的小叔子死了老婆,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子。一时间,这个大家庭阴霾 重重,人仰马翻,再不复从前的富足气派。

外婆又一次担起主妇的重任,上要侍候公公,煎药送饭,好言开解,忍受他不时来袭的怒骂。中要照顾 大姑奶奶的情绪,始终以礼相待笑脸相迎,让她的心能够在家里得到片刻安宁。下要照顾近十个尚不懂事的孩子,尤其对小叔家的俩个孩子格外优待。她受过没娘的 苦,打心眼里疼爱他们。好在以前任性的小姑奶奶,经过种种变故迅速成熟,她开始和外婆并肩作战,照顾家人。那种苦难中建立的友谊,伴随了她们一辈子。

活 累累不倒人,心累却差点压垮了她。那几天老太爷病得重,一会骂人一会哭,大冬天想吃煎饼卷茄子。外公被派出去找茄子,他在省城工作的兄弟们得到消息也已回 家,一屋子人要吃要喝,外婆忙的走路只能用跑。等老太爷终于咽气了,她才有功夫回房看发烧的小女儿,孩子们横七竖八躺了一炕,角落里的小女儿已停止呼吸。 为这事,她被夫家人轮番责难,被丈夫痛打,连哭的资格都没有。最终小姑奶奶站出来为她抱不平,姑娘是娇客,才暂时止住那些人的闲言碎语。

死 别未远,生离将近。老太爷还没过七七,舅爷上门了。外婆平生唯一一次对舅爷发了火,因为他一意孤行,非要回山里老家。舅爷说:我们的亲叔父还活着,他没有 儿子,我要回去为他养老送终。外婆觉得他简直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往火坑跳,眼看着有姑娘愿意嫁他,就要成家立业。她骂他求他,好话说尽,却还是拗 不过他。

外婆劝着就哭了,新愁旧恨集中爆发。外婆说,我从没那么委屈过,哭的眼泪止不住。我知道你舅爷心思,爹娘死在荒山野岭,他想把未 尽的孝心还给叔父。最终,舅爷放弃公职,怀着要为亲叔父养老的念头回到秦岭老家。可惜,叔父的三个女儿视他为微薄家产的侵夺者,合力排挤。舅爷无家可归, 又舍不下脸回来找外婆,只得做了一户猎民的上门女婿,娶了那奇丑无比的大龄山姑,并承诺照顾她的弱智弟弟直到终老。此后,舅爷劳碌一生,再无翻身之日。

多 年之后,在一个寒冷多风的初春,我与外婆回到秦岭。因为舅爷的小儿子我的三表叔要结婚,新娘是大表姨的小姑子,这样的关系描述或许让你眼晕。简单说,舅爷 当年没收彩礼就嫁掉自己的女儿,为的是将来不花钱娶姑爷的妹妹。婚礼简单又隆重,十里内山头的人家都来帮忙。宴席连开七天,每天下午两点开始,直至深夜。 最好的两道菜是五香豆干和干烧河鱼,喝的是自家酿的玉米酒。

当时我只有十四岁,因为是远客,被奉为上宾。舅爷的子孙们,对我亲昵爱戴,百 般纵容,每个人见了我都拼命塞钱,从几十到几百都有,稍有推辞就真生气,并试图用那并不灵光的普通话向我诉说外婆的大义。于是我知道,即使在最艰难的岁 月,外婆与舅爷也不曾中断联系。天晓得她用了什么办法,使得舅爷家的孩子们都吃过她送来的粮食。而我曾听母亲说过无数次,她小时候因饥饿衍生的种种烦恼。 外婆对舅爷所作的一切,源自血亲还是始于赎罪,我没有答案。


岁月与生老病死同行,若无其事又凶狠绝情。它带来灾荒,病痛,饥饿,带走的却是亲人。

那 些年的每场运动,胡家无一躲过。有可能逃往台湾的国民党姑爷就是铁罪,而留在胡家的大姑奶奶和儿子,是理所应当的叛国贼。无论何时,被拉出来斗三百回合都 是活该。外公一生暴躁,毫无建树,但对家人着实心存恩慈。他主动站出来要求代姐姐和外甥受过,这是他的天真,人心动荡的年月,随便一个帽子就可以压死人。 他此举不但没能减轻大姑奶奶的苦难,反而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生性高傲的大姑奶奶何曾见过这样的浑沌世界,她选择在一个夜晚悬梁自尽。有时候,死亡也是一种抗争。但是,大姑奶奶的死并没有为她赢得尊严,不过是自绝于人民的又一例证。而家里,又多了一个没妈的孩子。

外 公病逝时,我母亲正在读高中。消息传来,她静静收拾铺盖,自行办了退学手续。作为家里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女儿,她比谁都懂外婆的艰难。外公的丧事寒碜的 令人害羞,家里连一口热汤都无法提供给抬材暖墓的乡亲。外婆哭干了眼泪,看着满屋张口吃饭的孩子恨不能去死。危急时刻,小姑奶奶又一次站了出来。

那 天晚上,已经出嫁的小姑奶奶闻讯赶来,顾不得悲伤,当下向众位城里哥哥分派任务。十八岁的大舅分给在电力局做电工的大哥,十七岁的大姑奶奶的儿子分给在法 院上班的二哥,十六岁的我母亲分给在国棉七厂做纺纱车间主任的三哥。小姑奶奶的原话是:咱爹瘫痪三年,是四嫂一人全力照顾。胡家女儿蒙难,只有四哥用命护 她。弟媳妇病逝时,两个儿子一个会爬,一个才出月,是四嫂拿他们当儿子养大。她为这个家做的太多,羞死了我们这些姓胡的,该我们为她分忧了。无论你们作什 么难,把三个孩子的工作安排了。

也许如此任性的描述会让故事割裂,但我愿意写出外婆和小姑奶奶的后来。在我小时候,外婆是一个面容愁苦的 妇人,不停歇的忙碌着,对院门之外的所有事忧心忡忡。但偶尔提及小姑奶奶,她就像换了一个人,语调轻快表情甜蜜。在她的诉说里,小姑奶奶淘气又漂亮,大胆 又仗义,在家里有着不可撼动的威严,就连嫂子们也心甘情愿听她调遣。外婆是如此热爱小姑奶奶,以至于在小姑奶奶生病之后,她情愿用几年时间陪护,寸步不离 悉心照料。她们对彼此怀有毕生的友谊与好感,并将这种情绪肆意泼洒,从不隐藏。直到如今,小姑奶奶过世已有十五载,她的三个儿女仍视外婆如至亲,在她面前 会不自觉流露孩童的一面。

接下来的故事变的平淡,但对外婆和她的孩子们来说,那段平淡清苦的日子却透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幸福。家里第一次 没了成年男人,也就没有了权威带来的压抑。家的氛围,从如履薄冰到轻松随和,外婆不再拘谨,如今她是一家之主。三个外出工作的大孩子,定期带回孝心,将为 数不多的工资全部上缴,可以为家分担责任使他们充满荣耀。即使曾有过其他梦想,也已独自吞咽,绝口不提。外婆又一次显示出卓越的理家能力,她精打细算,让 每一分钱都用在最合适的位置。既不亏待在外做事的三个,又要让家里的小孩有学上有饭吃。

胡家终究还是没落了,我母亲这一辈兄弟姐妹,再没 出过比肩先辈的人物。他们无论男女,都不曾做过越轨出格之事。他们身上具有鲜明的特点:忍耐,韧性,接受命运的荒诞与屠戮,但从未彻底的一败涂地过。对抗 苦难,是从有记忆就开始的必修课,他们有心得,更有办法。所以不会像大姑奶奶那样用命抗争,也不会像我姥爷那样逞匹夫之勇。他们是外婆的孩子,受她教养, 懂得棉比钢长久,又可温暖人生。

外婆有自己的纪事方法,她的人生里,没有年月,只有事件。而那事件,无论当时悲喜哀伤,说出来只不过是生 老病死,喜世人之喜,伤世人之伤。如今外婆老了,再不能为孩子们奔波劳碌,她住在一个朝南的屋子,似乎已用尽光与热,性子和表情都已淡漠。她的孩子及孙子 们,经常从四面八方走来,兑现当初在炕头上灶火旁的许诺,将稀罕的吃食与钱送与她。对此,她习以为常,有时会露出羞惭的微笑。

如果是冬天,每个有太阳的下午,便有阳光溜进屋,与她同忆往事。她爱煞了那只眼神冷漠的猫,往往摸着它,说着话,便悄然睡去。外婆,八十岁了!